第三回 飞来横祸

第三回 飞来横祸

“啊,仲敏兄,小弟正要去找你商量,可巧你来了。”

“我来瞧瞧贤弟,若是无恙了,今儿富贵楼新进了个小旦,那把式,好着呢,咱们看戏去!”

且说这公子姓何名仲敏,家中开着一个当铺,家境殷实,吃喝不愁。学得三五首歪诗,打得一两套拳脚,并无半分作为,又不肯照看生意,成日里只是胡闹混过。

路瑄道:“小弟尚因前日那事心里着实不安,哪有心思看戏。”

何仲敏低声道:“我也想问贤弟个清楚,那老道说的……当真是路家家训?”

路瑄四下里望了两眼,关上房门:“不瞒仲敏兄,正是!”

何仲敏惊道:“哎呦喂!贤弟不可胡言!被官兵听到了,那可是满门的祸事!”说着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你我二人既是至交好友,又有多年情谊,告诉你也无妨,你且帮我出出主意。”路瑄正色道,“我家本姓陆,我爷爷尊讳上秀下夫。当年,爷爷在崖山拼死抵抗,终不敌鞑子,无奈之下背负我主跳崖身亡。临终之前,他老人家曾告诫族人,我朝曾经何其繁盛昌荣,却被鞑子所趋,皆因将少兵稀,军力疲弱之故,因此他要族人弃文从武,有朝一日寻得机会,重兴大宋。我族人改‘陆’姓为‘路’,名、字皆改,一则免受鞑子追扰,二则取自‘路漫漫其修远兮’,以谨记他老人家说‘兹事体大,应缓图之,前路漫长’之意。我家这一支在临安隐姓埋名,做些茶水吃食的生意,以避人耳目,打探江湖上的消息也方便些。”

何仲敏听了瞠目结舌,半晌长揖道:“哎呀,这么多年,我竟不知贤弟原来是名门之后,失敬失敬!”

路瑄苦笑道:“呵,什么名门之后,你我不过都是亡国之人。自幼父亲便逼我习武,只是我对舞枪弄棒实在是没有天分,虽请了诸多教头,却是一点长进也都没有。就说那个黑衣老道,可我别说是使个一招半式了,连他的面目也不曾看得真切,给他痛打一顿。”

何仲敏忽然一拍脑门:“贤弟,这事恐怕要遭!那人既知你家家训,必知你家家底,又有如此高强的武艺,若他报官,怕是你家老幼性命不保!”

路瑄缓缓道:“那倒不会,我家原与全真教有些渊源,只是已多年未有来往,全真道人突然现身必有要事,所以还是要将此事的原委告诉父亲为妥。”

何仲敏急道:“不妥不妥,路老丈本就不待见我,嫌我带坏了你,这次若是知道我们到那等去处,一定又要告诉我爹爹,我岂不吃打?”

路瑄道:“我便不说是和你同去……”

两人正商议间,忽的一个小厮撞开了门,一头扑在地下,大叫:“少爷!”路瑄眉心微皱:“怎得如此失礼!”

“少爷,不好了!我们家老爷和前街大老爷……”小厮看了一眼何仲敏,“叫您速去大老爷家!”

路瑄听了大骇,急忙夺门而出,青青紧随其后。

何仲敏看到主人急走,也慢慢踱了出来,半天缓不过神来,出门抬头望了一眼“天沅香茗”的匾牌,喃喃道:“天沅……天沅……”他忽然心中一惊:“‘天沅’不就是‘大元’加了一横和三点水吗!大元被压住了顶,又给大水淹一下,这可果然是大不敬!”何仲敏这样想着,吐了吐舌头,连忙转身回家去了。

路瑄飞奔至相邻的前街,胸中翻江倒海一般,不知爹爹怎么了,伯父怎么了,只觉心里惊惶得很。

拐进前街,不知为何没有点灯笼,一片漆黑,并不见一个人影,四周静悄悄的。

“路通镖局”的大门紧闭着,路瑄等人冲进虚掩着的一个角门,来到后院。

几名镖师在院子里站着,或倚墙而立,或盘膝坐地,身上血迹斑斑,显然都受了伤。为首的镖师看追随路瑄而至的青青面生,将她来在屋外,对路瑄道:“少爷,悄声,大老爷、二老爷都在正屋。”

路瑄进了屋,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模模糊糊可以看到一个男子躺在床铺之上,另有一个男子守在床边。走近些,这两个男子容貌竟然几乎一样,显然是孪生兄弟。床上的男子左肩斜插着一支黑翎短箭,箭矢已没入数寸,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路瑄惊呼:“伯父!这……这是怎么了!”这男子正是路瑄的伯父路遥。路遥缓缓伸出手,路瑄一把抓住,跪倒在床前。

“瑄儿,伯父不行了,有几句话交代你。”

路瑄流泪道:“不,伯父,您没事,您没事……叫郎中,叫郎中,快去请……”

“不必了,不中用了,也不敢声张,他们怕是很快就能找来。只是趁伯父还有一口气在,必须把我路家,不,我大宋的一个惊天秘密告诉你并你父亲。”路瑄和父亲路远都凝神屏息地听着。

“当年宗室倾颓,先父与文天祥、张世杰各担要职:张将军引兵御敌,先父力保幼主,而文丞相则奉命追讨一样宝物——佛骨舍利。”

陆瑄听了一惊:“舍利子!”

路远也惊道:“这些年大哥寻寻觅觅,我只当大哥要找的宝物是大宋宝藏,需招兵买马、揭竿而起之用,没想到,却是佛骨舍利?!那却有何用?”

“我大宋早被鞑子洗劫一空了,那宝藏一说,我亦听过,但只怕是捕风捉影,不足为信。而这舍利子却实实在在是有的,且共有三枚,一为佛头骨舍利,其余两枚为佛指骨舍利。听闻只要能集齐三枚舍利子,结合舍利之咒,便可使鞑子不攻自灭,重兴大宋指日可待啊!”

路远道:“却不知为何这些鞑子的国运与舍利子有关?”

“这其中因由就连先父也不知,只有文丞相知道,现下……他的后人……唉,不知是否还在人世,即使在,也无从寻觅啊!”路遥凝神望远,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当年,文丞相以身犯险,集结义军,兵败被俘,都是有意安排的,就是要找机会进入大都,寻求舍利。皇天不负有心人,他老人家后来果然得到一枚指骨舍利,并打探了舍利之咒的秘密。可后来文丞相不幸从那以后被捕,殒身殉国,那枚舍利终究得而复失,舍利之咒的秘密更是无人知晓了……”

路遥说到此处,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伯父!”“大哥!”路远和路瑄父子见状大急。

路遥微微摆摆手示意,望着路远道:“你我兄弟二人,这些年,走镖、卖茶是假,力图重兴大宋是真。我这次远去大都走镖,其实是与少林寺方丈福裕大师一起寻找舍利子。”

路远道:“大哥既然要去那虎口里拔牙,为何不请张不勤道长出山?”

路遥道:“哎,我早已修书到终南山,谁知不勤道长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并不在山上。”

路瑄听到此处,心道:前几日见的那道长果然是全真派的张不勤!想来他是回到终南山见了我伯父的书信,因此特地寻来!

路遥接着说:“福裕方丈一直心念佛家至宝舍利子流落在外,早就发愿要让三枚舍利回归正位,故而愿助我一臂之力。我虽武艺平平,却走镖多年,人手众多,终于拼凑着画得了大都宫殿的地图,便为福裕大师引路。但我等在铁穆尔那老贼寝宫的龙榻下只寻得了一枚指骨舍利,已被鞑子发现了踪迹,他们派铁骑一路追杀,我……我……,福裕方丈已遭鞑子毒手……”路遥越说气息越弱。

“什么!?”路瑄失声叫道,“少林寺方丈福裕大师……圆寂了?”

路遥虚弱地点了点头。

路远道:“大哥,你累了,休息下吧,日后再说不迟。”

路遥摆摆手,道:“没有日后了。你等切记,这舍利子乃我大宋国运之所系,万不可落入鞑子之手……”说着,路遥忽然从枕下抽出一支匕首,“扑哧”一声刺透自己的腹部,顿时血流如注。

“伯父!”“大哥!”路远父子一起大喊起来。

路遥青筋暴起,喉头哽咽,艰难地说道:“我将舍利吞入腹中,方得平安带回,现如今……父终子及,叫瑄儿吞下,待寻得另外两颗……再剖腹取出……”

路远爱子心切,急道:“万万不可!瑄儿年幼,言行无状,不可担此重托,还是我来!”

路瑄哭道:“爹!不要!”

路遥也哭道:“瑄儿虽不是我的骨肉,可我二子早亡,小女玲珑又多年不在身边,早把瑄儿当做亲生儿子一般,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若是把舍利带藏起来,无论藏哪儿,终是不能万无一失。”

路瑄正色道:“瑄儿也把伯父视为己父!为我大宋基业,瑄儿愿以性命尽绵薄之力。”

路远向路遥道:“瑄儿是我陆氏此辈唯一的男丁,尚未婚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陆氏无后啊!”

路遥又道:“非我不肯,二弟,鞑子即刻就到,我已死了,你当你能独活吗?他们必定抓你开膛破肚,到那时,舍利不保啊!”

路远听闻,默默不语,目光也黯淡了下来。

路瑄知道自己将要接受一项神圣而悲壮的终极使命,他站起身,撩起长衫的前裾,端端正正地跪在路遥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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