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亡命鸳鸯

第四十九回 亡命鸳鸯

两兽一人越潜越深,琵琶声渐小,海豹似乎清醒了许多,力气也越来越大了。

路玲珑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海水积压着,仿佛要把心吐了出来。她心道:不行,再往深处去,我怕是要内脏破裂而死了,得想个法子。

路玲珑用尽全力向上浮,却仍敌不过两头海豹的力道。她想起在大宗正府里对付萨满巫师的法子,于是从头上拔下银龙簪。

她一手拽着渔网,一手紧握银龙簪,对着两只海豹,看它们在渔网中惊慌失措地冲来撞去却下不了手。

也不知如此僵持了多久,路玲珑觉得胸口憋闷极了,隐隐有些头晕,心道:对不住这两头小兽了。

雄海豹又向她抓着渔网的手张开大嘴,路玲珑把心一横,紧闭双眼将银龙簪向那雄海豹的头上混乱一刺。

她听到雄海豹发出巨大的叫声,那叫声与之前绝不相同。

路玲珑睁眼一看,那银龙簪歪打正着,正竖雄海豹的口中!簪尖插进了它的下颚,簪头却顶在上颚。雄海豹吃痛,不敢闭嘴,长着大嘴左右甩头,却哪里甩得掉?

路玲珑不敢再看,拉着渔网在绳头,并不直上,而是绕着圆圈缓缓向上游。雌海豹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看到雄海豹受伤无心恋战,并不甚反抗。

渐渐又听到了梅娘子的琵琶声。

冰面上众人见到众多海豹与路玲珑下去良久不回,都焦躁不安起来。

环二娘道:“道长,这都一炷香功夫了,路姑娘怎么还没上来?我怕……”

张不勤在冰面上踱来踱去,用一把云丝拂尘不时挠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嘉陵四怪则小声议论些“凶多吉少”,“以人敌兽,实非可能”之类。

李大学和那清瘦女子也非常担心,死死地盯着海面。

突然间,哗的一声,路玲珑从海中跃出,披头散发的她举起渔网的绳结,大口喘气道:“快!”

环二娘眼疾手快,两条白练递出,一条穿过绳结,一条卷住路玲珑胸腹。

路玲珑爬上冰面,吐出一大口水来,咳了几声,一边匍匐着近来,一边急促地换气。

那边环二娘早将两只海豹拖上冰面。

两只海豹足有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众人连忙围住了海豹看,海豹却不再鸣叫,而是用一对小鳍撑起身体,摇摇摆摆想逃出渔网。

清瘦女子盯着路玲珑看,上上下下打量,没有做声。

梅娘子收了琵琶,扶起路玲珑。她将雄海豹口中的银龙簪拔了出来,轻轻拧干路玲珑的头发,用银龙簪绾上,道:“‘美人蛟’果然好水性,就是真的鲛人现世也不过如此!现在这海豹也捉到了,四千两银子也花完了,那冰魄银针的解药……”

路玲珑喘了半晌,笑道:“梅娘子放心!”说着对环二娘点一点头。

环二娘从怀中掏出玉蜂王浆,迟疑道:“路姑娘,这种邪门歪道之人,若是拿了解药,又不讲信义,那……”

兰公子立刻道:“哎呦呦,我们嘉陵四怪是买卖人撒,怎么会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哟!你们去江湖上打听打听,我们就是有口皆碑,买卖才做得如今这般红火撒!”

竹三儿道:“路姑娘放心,我们以后绝不跟你和妙音鸟为难,百日之内,若不能杀了德寿那龟儿子,定当奉还一千两!”

路玲珑笑道:“我定是相信嘉陵四怪的口碑,才愿与你们做买卖的!”转头对环二娘道:“二娘,给他们吧!”

环二娘极不情愿地将解药丢给梅娘子,冷冷道:“她中毒日子长了,已入筋骨,你每日替她敷一次伤口,运功祛毒七日,便可痊愈!你们最好记住自己的承诺,不然……”

梅娘子接住玉蜂王浆,笑道:“诶!这与你们第一笔买卖若便做不好,还怎么拉回头客撒!包君满意!”

嘉陵四怪拿了解药,与路玲珑等分道扬镳。李大学和清瘦女子见捉住了海豹,也便告辞,回中原养伤去了,临行道是日后如有用得上丐帮的地方,定当竭尽所能。

张不勤、环二娘、路玲珑三人回到兽药王冰帐。远远地就见阿吉脚踩两块木板滑过来相迎。

兽药王看到一对海豹手舞足蹈、欣喜若狂,道:“有了,有了!终于有了海豹油了!我终于有海豹油啦!”又用女真话大喊了一通,众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路玲珑看他如孩童般欢喜,不禁掩嘴巧笑。

阿吉道:“小美人儿你莫笑,我阿玛要配制一种神药,需要十几种药材,数海豹油这一味最难得,我们在此捉了十几年海豹,却从未捉到。现下得了,他能不高兴么!”

路玲珑看看两只精疲力竭的海豹,不忍道:“原来是要取他们的油脂,却是我害了他们性命了!”

阿吉道:“小美人儿也是医者,如何不知这个道理,我们取它们性命,是为了救更多性命!无需自责,无需自责!”

路玲珑想想也对,但看看海豹哀伤的眼神,心中不免还是有几分内疚。

兽药王兴高采烈道:“没想到,你们三个老的老,小的小,不老不小的还是个女流之辈,竟然真的捉到了海豹!多少江湖上的英雄豪杰都无功而返,更有甚者便死在了那北海的冰水里!”

张不勤嫌他说的不中听,道:“闲言少说,快拿‘阴曹一日游’来!”

兽药王爽快地拿了一只小木盒,对张不勤道:“拿去拿去!”

张不勤接过一看,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松木小盒,盒盖已开裂破损,既无油彩、更无雕镂。打开来,里面放着三支凤凰形状的小糖人儿,就如同街上吹糖人的卖给孩童的糖人儿一样!每个凤凰糖人儿有寸许大小,下面插着根竹签。

张不勤骂道:“你他娘的脚!我们要的是神药‘阴曹一日游’,不是你这小孩家的破玩意儿!”

兽药王毫不理睬,进了冰帐。

张不勤气得胡须飘飘,一把云丝拂尘拂起,兽药王眼看要被他的内力所伤。

阿吉忙道:“住手!”

路玲珑也道:“爷爷莫急,玲珑看看。”说着接过松木小盒。

阿吉对路玲珑道:“这确实是我家的至宝——‘阴曹一日游’。正是因为凤凰乃不死鸟,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这才特意把神药做成凤凰的形状,讨个彩头!小美人儿若不信,拿回去一试便知真假!”

环二娘道:“若是你们诳人,就算来此北海苦寒之地路途艰辛,我也要诛杀你父子二人!”

阿吉只对路玲珑道:“这药绝对不假!但不假我也盼着小美人儿能再来北海探望我!”

路玲珑俯身对阿吉笑道:“我信你!这次能捉到海豹,还要多谢阿吉指点呢!”说着摸了摸他的头,“救人要紧,我们就不多耽搁了,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哦!”

阿吉不高兴得把头一偏,拂开路玲珑的手,道:“我不是小孩儿!我今年四十岁了!我……我想讨你做福晋!”

路玲珑哈哈大笑,道:“阿吉你真可爱!”

阿吉失望得低下头道:“我知道我的样子奇怪,声音奇怪,住的地方也奇怪!你生得这般美,又身怀绝技,一定是看不上我的,我……”

路玲珑道:“阿吉你别这么说,你人这么好,以后定能娶到一个好姑娘的!我们要走了,你多珍重!”

阿吉又拿了一条风干狍子腿送与路玲珑路上吃。目送三人走远,阿吉喊道:“小美人儿!你以后得闲了,定要来探望我呀!”

远远的听见路玲珑喊:“你快回去吧!珍重!”

再说路瑄、花半里与妙音鸟,在古墓中待了三个多月。墓中储藏的谷物、蔬菜早已吃完了,好在囤有几大缸蜂蜜,三人吃些蜂蜜勉强充饥。

花半里自幼修习古墓派内功,有克制七情六欲之效,兼之向来茹素,因此虽时而觉得饥饿,但运功调息后,也便不觉十分难熬。

妙音鸟从入古墓后,夜以继日在寒玉床上勤奋练功,不过百日,内力已如同常人经年之功。他不但练全真派的“道德功”,连古墓派的“捕雀功”、“天罗地网式”和“美女拳法”也都学会了皮毛。要知这三样古墓派的基本功,就算是聪慧者也往往需要一两年才能学会,妙音鸟不能不说是练武奇才!花半里教他以古墓派内功抵御饥饿带来的身体不适,妙音鸟学了,也勉强支持得住,只是多日未食消瘦了许多。

只苦了路瑄,哪曾受过这种罪,前两月有吃食时还日日与花半里如胶似漆,后来便饿得卧床不起,多日下来,已瘦成了皮包骨头。

这日,花半里照例将蜂蜜拌入一碗清水中,端来路瑄床榻边,道:“起来喝些吧!”

路瑄虚弱地摇了摇头,流下泪来,道:“我怕是撑不下去了,你每日舍不得吃这蜂蜜,都拿来给我吃,看来尽是白费了,我……”

花半里轻捂路瑄的嘴,嗔道:“别瞎说!快起来喝些吧!”

路瑄苦笑道:“多挨一日与少挨一日有何分别呢!那蜂蜜终究有个吃完的时候,只靠井水充饥,早晚都是要死在这古墓里!”

花半里无言以对,放下水碗,默默垂泪。

“我这辈子,自小躲躲藏藏、颠沛流离,还总是被逼习武,挨打受骂不计其数,后来更是几近家破人亡,徒背了个忠良之后的虚名,却不得一日快活!”路瑄摸摸索索拉起花半里的手,抓紧了,道,“好在佛祖慈悲,叫我在这最后的日子里遇见了你!和你相处的这些天,是我这辈子最欢喜的时光。人生虽艰难,但幸得一知己,我路瑄此生无憾!”

花半里轻轻拭去路瑄脸颊上的泪水,柔声道:“我也是如此。”

路瑄又笑着流泪道:“真应了初来古墓时的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今我就要死了,想要睡在你的石棺里,待你撑不住了,也便睡在我身旁,我们死在一处!”

看看路瑄命之将尽,花半里咬着嘴唇点了一点头,眼泪扑扑簌簌落下来。

路瑄道:“我……我尚有一个心愿未了,不甘就死,还盼你能答应我!”

花半里望着路瑄的眼睛,道:“什么心愿,我定答应你!”

路瑄握紧了花半里的手,道:“我想和你结为夫妇!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作对亡命鸳鸯,就算先到了阎王爷那里,也能名正言顺地等你!如此,虽死无憾!”

花半里迟疑道:“这……”

路瑄道:“我知道我没有三书六聘、不能明媒正娶,未经你师父应允,如此求你答应,实在是委屈了你!但……”

花半里打断他道:“你别说了,你说的那些我不懂。我……我答应你!”

路瑄喜道:“真的?你答应了?我……咳咳……”说着眼神都放出光彩,一激动又咳了起来。

眼看路瑄撑不过这一日了。妙音鸟按花半里的嘱咐,将她背到供奉古墓派师祖画像、牌位的墓室里。

路瑄靠在妙音鸟身上勉强跪着,抬头间,花半里一袭凤冠霞帔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套新郎官的红色喜服。

花半里道:“这两套喜服是我派创派祖师林朝英婆婆的,她一心想着要嫁给王重阳,早早便准备了嫁妆,终究是未了的心愿。后来,倒是龙姑娘和杨过用上了,他们就是穿着这套喜服结为夫妇的,今日,且让我们也借祖师婆婆和王重阳的喜服一用吧!”

妙音鸟帮路瑄换了喜服,路瑄虽虚弱至极,心中却尽是欢喜。

妙音鸟手拿那一对燃了一半的龙凤烛,道:“花姑娘,龙凤烛大约是你派那两个前辈用过了,燃这一对残烛,怕是不吉利,不如不点了吧!”

路瑄苦笑道:“怕什么,我……咳咳……就要死了,她……过不了多久也必与我同去,咳……就不忌讳这些了。”

妙音鸟听了,只好将一对半截的龙凤烛点燃、摆好。他立在一旁,想说些吉利话,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喊道:“一拜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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