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 我不是你弟弟
去上都的路上,陆瑄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执紫玉笛,吹起《诗经》中的《秦风·无衣》,吹完又唱了一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慷慨激昂,众好汉听了无不热血沸腾,许多人跟着高唱起来。
陆瑄对众人道:“妙音鸟才端的一副好嗓子,我们叫他唱一遍,如何?”
众人起哄叫好,妙音鸟素来不爱理生人,因此一声不吭。
陆瑄道:“妙音鸟,你若不唱,岂不辜负了你那好名字!快点,给我们来一段!”
陆玲珑连忙赶上来,对陆瑄斥道:“我们扮作蒙古士兵,怎能如此高声作歌!如果被鞑子发现了如何得了?别说露出破绽进不了大都,杀铁穆耳无望,要是鞑子派重兵围杀我们,诸位的性命要还是不要?大家都谨慎些,不要闹了!”
众人听了,都悻悻地重新归队而行。
妙音鸟放慢脚步,故意落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青青。
青青隐约感到有人瞧她,每次回头看去,却发现妙音鸟的目光总是躲闪了过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于是,青青也注意起妙音鸟来:这人长着一副高瘦身材,看起来轻功了得,却沉默寡言,而且始终头戴一顶大斗笠,用黑纱遮住了面容,神秘兮兮的样子。
青青总觉得他越看越熟悉,却又记不起在何处见过。思来想去,青青脑中忽然冒出一个自己都吓了一跳的想法:这人会不会就是当年从“雨蝶轩”逃跑的弟弟?再看他的身形和步伐,自与八九岁时大不相同,可直觉告诉她:这人就是小狗子!
她跟上妙音鸟,道:“这位英雄,我刚听大伙儿说,你人称‘妙音鸟’,一套‘羽化行’神功甚是了得……”
妙音鸟却不答话,更不看她一眼。
青青迟疑了下,还是接着道:“敢问英雄……尊姓大名?”
妙音鸟道:“无名无姓, 就叫妙音鸟!”
“那你……乡梓何处?”
“南疆。”妙音鸟语气生硬。
青青道:“南疆?你小时候可曾在临安?”
“不曾。”
青青仍不死心,问道:“那你今年可是十五岁?”
妙音鸟没有回答,疾步快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青青追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叫杏儿?”
妙音鸟仍是不回答,越走越快。青青一把扳住他的肩头,叫道:“你是小狗子!”妙音鸟向前一耸左肩,青青脱了手。
青青忽然想到小狗子的左肩曾被母亲用火炭烫出一个铜钱大的伤疤,于是抓住他的衣裳用力一扯,道:“小狗子!我是姐姐啊!”
“嗤”的一声,妙音鸟的衣裳被青青扯烂了,露出肩头来,可肩上却并不是青青所期待的伤疤,而是一个飞鸟形状的刺青。
青青愣了,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明明是我弟弟小狗子。你……你让我看清楚!”
妙音鸟并不理睬,理了理衣衫,转头就走。
青青趁他不备一跃而起,以一招“逍遥游掌法”猛地掀起他的斗笠。
一张奇丑无比的怪脸呈现在青青面前,大大的叉形伤疤划过那整张脸,没有鼻头,鼻子便是两个狭长的黑洞,亦没有眼睑,两个大白眼珠轮了一下,看着青青。
“啊!”青青一声尖叫,吓得坐倒在地。
队伍中的好汉们见到斗笠下的妙音鸟居然是这个怪样子,也都极为惊悚,有的避开他前行,有的议论纷纷。
陆玲珑赶上来,忙道:“这是怎么了?”说着将斗笠捡起来,给妙音鸟重新戴好。
陆瑄也过来拉起青青。
妙音鸟对青青说:“你看到了?我不是你弟弟,你认错人了!”他拉过陆玲珑道:“这才是我姐姐,她姓陆,人称‘美人蛟’,系出名门、才貌双全,我此生只有这一个姐姐!”
青青再不做声,默默流下泪来。陆瑄只当她受了惊吓,好生抚慰了一番。
陆玲珑看妙音鸟情绪激动,全不像平日里的样子,不禁心中诧异。
却说各门各派的好汉们扮作镇南王托欢的卫队一路向北,每逢城镇,托欢便被胁迫出示通关文牒,自是无人阻挠,二十五日晌午就顺利到达了上都。
北安王那木罕、晋王甘麻剌、宁远王阔阔出等几十位黄金家族成员也陆续到了,共上万人马都依蒙古祖制在西郊安营扎寨。
终于等到了二十八日的敖包大祭。
这天一大早,每个黄金家族成员只能带十名贴身侍卫和侍女前去祭祀,其余兵士均要在这距敖包大祭五里外的蒙古包等候。
各门派的好汉们商讨起来,纷纷举荐武功顶尖的人选扮作托欢的贴身侍卫、侍女。张不勤一把长胡须很是显眼,若扮成侍卫多半是要被人认出来。因此众人商议定了,由陆玲珑、吴不争、环二娘、花半里、李大学、青青、莫痴、莫嗔、云离子、优昙普度十人前去。
妙音鸟貌丑,便混进头戴面具的萨满巫师当中。
其余的好汉留待原处,只等敖包处有所异动,就立刻由张不勤带领前去起事。
陆瑄一时放心不下花半里,一时担心青青,一时又怕陆玲珑有危险,也央求同去,众人看他一无好武艺,二不善计谋,都不同意,陆瑄急得咳嗽,却是无法。
陆玲珑一行人随镇南王托欢来到祭台下。
八月的草原,阳光灿烂、碧草如茵,牛羊成群、马匹强壮,人人尽着华衣锦服,脸上喜气洋洋。
高高的丘陵上,共有一十三个敖包。中间的敖包最大,是一座用石头堆成的圆锥形实心塔,顶端插着一根长杆,杆头上系着十根五色经文布条。每根经文布条拉展开来,都由一个硕大的带角公牛头骨压在地上。敖包的四周放着烧柏香的垫石,旁边插满了树枝。其余的十二个小敖包上,有的放置五谷、有的摆着牛羊肉、有的插着弓箭、有的供奉了佛像。众多身挎弯刀、手执号角的侍卫立在小丘之上。
每个黄金家族成员及其侍从站成一队,都立在丘陵的半坡上等待吉时。袁达身为皇侄也在其列,只是早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由两个侍卫扶着。
陆玲珑只凭背影便一眼认出了他,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也不知即将到来的激战中是否会与他兵戎相见,更该如何面对他。
受那**催动,袁达心头微震,自怪道:奇怪,怎么老觉得要见到玲珑?可玲珑是不可能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烈日令人们都燥热起来,也等了不知有多久,忽然号角声声,有内官高声道:“陛下驾到!”
众人见皇帝铁穆耳和皇后布露菡被数十个怯薛宿卫簇拥着下了轿撵,缓步走来。
众人行礼,山呼万岁。
陆玲珑一眼看见那数十人中,除了怯薛宿卫、礼官、内官、宫女之外,还有嘉陵四怪亦列其中!心道:嘉陵四怪既帮我杀了德寿太子,就自然不是朝廷的人,今番在此,应该是铁穆耳看重他们好功夫,给了重金请来做帮手以策万全,不过是一锤子的买卖罢了。只是他们当初许诺再不与我和妙音鸟为难,不知说话可还算数?
李大学自然也是看见了嘉陵四怪,眼中似乎要冒出火来。
吉时已到,大祭开始。
大祭司身穿黑红两色祭袍,缓缓登上丘陵,来到敖包前,转过身来对着铁穆耳、布露菡及黄金家族众人行了礼。
陆玲珑看到她抬起的面孔,暗暗道:“大祭司果然是祥哥!”
祥哥也看见嘉陵四怪也立铁穆耳身旁,心道:这四个怪物也来了,那日他们对我和哥哥们下手,看来果然是铁穆耳想要斩草除根,今日定要和师父杀了他们!
二十个萨满巫师在祥哥的带领下击鼓念咒、膜拜祈祷,围着敖包跳来跳去。
这敖包大祭的第一道是血祭。几名蒙古大汉抬上了牝牛一头、白羊一对,并当场宰杀了。祥哥用一对玉樽接满了牛羊血,将血洒在敖包上,祈祷来年水草丰盛、牲畜兴旺。
第二道是酒祭。由礼官奉上马**酒,祥哥接过酒,又祝祷一番,也浇在敖包上。
第三道是火祭。敖包旁已点燃了一个牛羊粪的火堆,祥哥将一些熟肉、糖块、点心等投入火堆,祈祷大火驱逐一切邪恶与烦恼。
第四道便是玉祭。礼官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去,托盘中有三只锦盒。那锦盒寸许大小,黑檀木所制,盒盖与盒身都镶满了珍珠、玛瑙、翡翠等。
祥哥将三只锦盒放在敖包上,摆成“品”字型,心道:每年都是这三只锦盒,这锦盒与我在皇宫大明殿匾额后取出的那只是一般模样,难道这里面也是空的?
(注:“怯薛蒙语中为番值护卫的意思,即为护卫军。”——薛磊.元代宫廷史.百花文艺出版社,2008,第86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