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八百媳妇
张大继续道:“她们跟咱们汉人媳妇不一样,是些个傣族、白族、瑶族、佤族、仫佬族,这些南疆小蛮子最懂奇门异术,有的会占卜算卦,有的会炼毒下蛊,听说有的还会念咒,连狮子、老虎都听她们的话……”
李大道:“怪不得!你说这鞑子再厉害,人跟那畜生打,咋能打得过!”
梁瘸子啧啧称奇,道:“这群小媳妇可当真了不得,看来这回鞑子去南疆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张大道:“唉,‘八百媳妇’虽强,这些年也不过是占着个地利,皇帝老儿的地多了去了,不跟她们计较那西南的荒凉地界,可这回鞑子去了两万人,只怕南疆要遭殃啊!”李、梁二人听了,也点头称是,连连叹息。
路瑄听到这里,一双筷子握在手里,再也吃不下去。
青青奇道:“少爷,那南疆打仗,和我们不相干,你怎的……?”
路瑄缓缓道:“玲珑,玲珑在南疆……”
青青听了大吃一惊,道:“玲珑?……小姐!小姐……她怎的会在那等荒僻的去处?”
路瑄放下碗筷,没有答话,独自回了客房,躺在窄窄的木板小榻上,默不作声。
这时节已是初夏,夜里凉风习习,甚是舒爽。但路瑄心中焦躁,后背上一层薄汗。他直躺到三更天了,仍是毫无睡意。青青蜷缩在榻尾,轻轻地给路瑄打着扇。
路瑄起身,推开了窗,窗外明月已高高升起。
青青也起身来,倒了一杯茶给路瑄。
路瑄不喝,默默取出七孔紫玉笛,吹奏起《采薇》来。这紫玉笛乃南阳独山玉所制,通体浅紫色,圆滑润泽、触手生温,上面精细地雕刻着行云流水的图案。这是路瑄的爱物,平时从不离身,也是这次逃亡从家中唯一带出来的物什了。笛声幽怨,如龙吟凤鸣,吐露着不尽的哀怨和忧愁。
一曲终了,路瑄望月长叹,道:“再过一会儿就是五月初五了,五月初五是玲珑的十六岁生辰了,按说该是去南疆接她,现下‘八百媳妇’起了战事,家里又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偏偏我武功低微,我……我当真不中用!唉……”
青青忙安慰道:“小姐吉人天相,定会平安!”
路瑄自幼与堂妹一起长大,感情甚好,虽是五年未见,但想起现在堂妹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不禁泪眼模糊。
青青道:“少爷,小姐她……怎么会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路瑄长叹一声,回忆道:“那还是五年前,有个中年妇人到伯父的镖局里,自称是南疆名医‘活菩萨’白夫人,要讨玲珑做徒弟学医。伯父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自是不肯。可那白夫人却当真像神仙一样,对玲珑的般般事情都了如指掌。她问伯父道,你这女孩儿是五月初五子时三刻生的,是也不是?伯父答是。白夫人又问,你夫人和儿子都已没了,是也不是?我伯母和两个堂兄都已命丧蒙古军铁蹄之下,伯父又答是。白夫人接着问,这女孩儿身子孱弱,病不离身,日夜啼哭,是也不是?伯父心下纳罕,又点了点头。”
青青奇道:“那个‘活菩萨’白夫人这般料事如神,莫不真是天上的菩萨下凡吧?”
路瑄道:“白夫人是个神机妙算的女郎中!她说,玲珑生辰不祥,是纯阴之体,易招鬼神,放在自己家中不易养活,有克双亲,反而要远离家人,直至年过及笄方可。那白夫人还说,她所创的‘偷天换日’大法,既可医人筋脉错乱,又可使人筋脉逆转,杀人于无形,但唯有纯阴、纯阳之身才能习练,她从南疆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四处寻访资质合适的徒弟。”
青青道:“这么说,小姐是纯阴之体,所以克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兄长?”
路瑄道:“那本是鞑子下的毒手,倒也由着她说。伯父只是想,我们陆家不是普通人家,势必要为恢复宋室倾其所有,哪怕剩下最后一个陆家子孙,也要为大宋赴汤蹈火。他勤学武艺、设立镖局都是遵循了祖父的遗志。现下**刚满十一岁,七灾八难不断,眼看实在不是学武的材料。自己重担在身,性命时时堪虞,小女远离是非之地,也能保全。再者若学得医术,虽不比男子驰骋疆场、奋勇杀敌,却可以医人病痛,救更多汉人、南人,也算是为宋室尽了心力,当下便同意了。”
青青心下立刻明白了:“今天那些人说的‘八百媳妇’,想来白夫人就是其中一个?”
“唉……正是如此!这下玲珑必会卷入战事。”路瑄双眉紧锁,越想心中越是烦躁。青青在妓院中长大,最会揣摩人心思,情知事态紧急,却毫无办法,只说了好些宽慰的话。
路瑄心急如焚,时而落泪,时而叹息,一夜无眠,只在心中默念:玲珑,玲珑……他呆呆地看着月亮渐渐落下,东方露出鱼肚白,太阳慢慢升起来。五月初五终于到了。
升起的太阳照着蛇河不宽的河面,河水在朝阳下泛着淡淡的红色,蜿蜿蜒蜒延伸向丛林深处,水声潺潺,河岸边密林如障。
碧绿的蛇河水约齐胸,并不算深,清澈见底,黝黑的、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铺满了河底。
忽然,一个娇小女子的身影出现河底。
她穿着傣族女子的衣裳:上身是一件浅绿色短衣,下身围着一条窄窄长长的蓝色布裙。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的游动,她双臂交替前伸,双腿合拢,随着水波上下左右,灵动异常,身体柔软得就像一条滑溜溜的鱼。
在这女子的前面,一条约摸一米长的黑色水蛇紧贴着河底游动着。虽然蛇河的深度并不便于游水,但女子在黑蛇后紧追不舍,速度比普通人在岸边行走还快上数倍。
这女子猛然出手,“哗”的一声水花四溅,她从河中站起身来,高举起右手,拇指正掐着黑蛇的颈部,蛇吐着信子,蛇尾盘绕在她的手腕上。
这女子看起来十五六岁年纪,皮肤像鱼肉一般白白细细,左肩上有一尾鱼型图案的青色纹绣。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圆髻,插着一支蛟龙形状的银簪。
女子脸上满是喜色,对着黑蛇道:“小东西,看你还逃跑!”她一边朝岸上走,一边道:“小黑蛇啊小黑蛇,取你的胆是为了给白夫人医病,你也算死得其所了,就不要太伤心难过了。”
她上了岸,光着脚蹦蹦跳跳地走进密林深处。四周皆是叶片肥大的芭蕉,夹杂着一些棕榈和榕树。
女子自言自语道:“明儿就是五月初五了!玲珑终于十六岁了!不知爹爹会不会亲自来接我,还是让叔叔和哥哥来呢,不知现如今他们走到哪里了,明儿能不能到呢?”
这女子正是路玲珑,她脸上露出迫不及待又若有所思的表情:“只是我还要再等几天,待我医好了白夫人再走……那其他的兄弟姐妹怎么办呢,哎,越来越多的人受伤了……”路玲珑脸上孩童般的笑容慢慢敛了下来,脚步也放慢了。
这时,密林里响起了一阵长长的唿哨,女子听了脸色顿时一敛,心道:妙音鸟!妙音鸟有什么事,紧急召集全部首领?她一边想一边急忙向山寨奔去。
热带雨林中,树丛掩映,满眼望去皆是绿色。那妙曼的声音又尖又细,从雨林深处远远飘来:似人非人,不辨歌喉是男是女;似歌非歌,一种听不懂的语言响彻天际。声音由远及近,所到之处,只见一群鸟儿从树丛里扑棱棱飞起,一条藤蔓直荡过来。
细看时,却发现藤蔓上的并非猿猴之类,而是一个赤着上膊,皮肤黝黑的男孩。作歌的正是这个十四五岁的男孩。
这男孩极瘦极高,双膝蜷曲,单手抓握,盘在一条藤蔓上,将另一只手的中指和拇指放入口中,尖声作歌。他摆荡到头,再抓起另一条藤蔓,几下兔起鹄跃,便又消失在丛林深处,速度简直像有翅膀的鸟儿一样。
继而,“八百媳妇”傣寨中的人都听到了妙音鸟的唿哨声,无论男女老幼,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翘首远望,皆露愁容。
过了一会儿,路玲珑急匆匆入得寨来,奔向寨中最大的一座三层吊脚楼,这是“八百媳妇”傣寨首领聚会议事的地方。她踩着青色的竹梯上去,听到有一些人微微抽泣的声音。
路玲珑进了门,果然,“八百媳妇”的数十个首领都已到了,大厅的中间地上放着一个竹担,窄窄的竹担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覆盖全身。
刚才作歌的男孩跪在竹担前,所有的妇人也都围着这竹担,有的默默垂泪,有的啜泣不已,有的义愤填膺。
一位妇人哭道:“人人叫白夫人‘活菩萨’,这方圆百里的百姓有了病痛都前来求医,白夫人从来是药到病除,分文不取,老天怎么不开眼,好人不得好命,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