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 博浪沙
再说环二娘,这些时日里,她一时癫狂耻笑,说总算杀了蒙古狗皇帝和皇后;一时躲在暗处偷偷抹泪,每每看见穿着与花半里相似的黑衣女子,便愣愣地出神;一时又长吟她父亲文天祥的《正气歌》,说是舍利之咒的驾驭方法便在其中,可苦苦思索总不得其奥义。
环二娘对陆玲珑、妙音鸟两人道出当年往事。当年,她父亲文天祥兵败,本能够逃生,却为了进入皇宫打探舍利之咒而故意被俘,果然因其在宋人中的威望和才干,忽必烈甚是重视文天祥,将他带入大都皇宫,并奉为上宾。
在这期间,右丞相文天祥假称愿出家为道,以方外人士作顾问,借此在宫中苦苦寻觅,终于机缘巧合得知了舍利之咒的驾驭方法,却还没来得及向苦守岭南的左丞相陆秀夫和大将张世杰通知,就被蒙古人发现了,并囚禁了起来。后来,文天祥宁死不肯吐露舍利的秘密,更不肯立朝为官,终被忽必烈处死。
环二娘道:“当年,先父被囚,我母亲欧阳氏与我们姐妹二人为奴,日日在宫中做苦役。先父临终上刑场前,得以见我们母女最后一面。当时,因有众多蒙古兵在周围,先父无法将舍利之咒的秘密透露给我们半分,但他以指为笔,用胶泥和着白灰作墨,将一首七言古诗写在囚室内的墙壁上,便是这《正气歌》。”
陆玲珑疑道:“这《正气歌》如今已是大江南北、仁人志士所熟识的,能有何奥秘呢?”
环二娘叹了口气,道:“唉,这我也不知了。当时先父只说要牢记此诗,舍利的秘密便在其中,匡扶宋庭全凭于此。然后便被蒙古鞑子押赴刑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柳女、环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环二娘说着又是潸然泪下。
说了这些往事,三人自然是将那首《正气歌》翻来覆去研究了许多日:连起每句的第一字来,并不是藏头诗;倒着读去,亦不是回文体;再跳字、隔句、错行来看,皆是不通。饶是陆玲珑冰雪聪明,也未能看出诗中到底怎样隐含了舍利之咒。
提起幼年往事,环二娘又想起姐姐柳女无缘无故送命这大仇,她问陆玲珑和妙音鸟道:“听说你二人曾以郎中的身份在宫中待过一段时间,还医好了那个鞑子太子?”
陆玲珑道:“不瞒二娘,我们当时为了取得铁穆耳的信任,确实以偷天换日大法医好了德寿太子的筋脉错乱之症。所以后来在北海才雇佣嘉陵四怪再次杀了德寿太子。”
环二娘听了,双目放光道:“那你们定是认得太医署中的太医了?可有一个武功高强的南人太医?”
“武功高强的南人太医?”陆玲珑想了想,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妙音鸟也摇头不知。
环二娘道:“你们再好好想想!那人是我的仇人,我定要找出他来杀掉以慰家姐在天之灵!”
陆玲珑道:“二娘的姐姐?”
环二娘悲道:“正是!我家姐为继承父亲遗志,一直在宫中作厨娘,想要打探出舍利子的下落。虽然几十年来一无所获,可好在平安无事。但是,就在几个月以前,她与我联络的信鸽却没了音信,我担心家姐安危,便破了古墓派入门誓言擅自下山,来到大都打听。一连抓了几个太监、宫女,他们都说家姐被宫中的一个南人太医给打死了!”说着,环二娘伤心得流下泪来。
陆玲珑道:“前辈已经作古,二娘切莫太过悲伤。这等大仇确是要报!太医署中的太医是汉人、南人的不少,可我们的确不曾见到会武功的。想来那太医既然身怀武艺,是不会随随便便在人前展露的。二娘可打听到那太医的容貌特征?”
环二娘摇头道:“没有。”
陆玲珑眉头紧锁,忽然右眼一跳,她敛色道:“二娘的姐姐是厨娘?敢问她的名字?”
环二娘道:“单名一个柳字。”
“文柳?!”陆玲珑惊道。妙音鸟心中扑通一阵乱跳。两人皆低下头不说了话。
环二娘看两人神色有异,便道:“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在宫中曾听到过什么关于家姐的传闻?”
妙音鸟道:“二娘的姐姐使的什么武器,练的什么武功?”
环二娘道:“家姐功夫平平,只在少年时学过一点枪法,也跟父亲军中的将军们胡乱练过一些上阵冲杀的招式,后来便是自己瞎胡练罢了。她一个厨娘,在宫中哪里能带什么武器,平日里不过是用一把大菜刀。”
环二娘说完,陆玲珑和妙音鸟对望一眼,都不敢出声,他们知道了,那时在大宗正府和他们争抢舍利子而最终自杀身亡的柳婆子竟然是环二娘的姐姐,也就是文天祥的长女——文柳。
环二娘催促道:“你们怎么了?说话啊!是不是知道家姐的情况?”
顿了半晌,陆玲珑终于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道:“二娘,我跟你说实情,你可信我?”
环二娘从陆玲珑的双眼中看出一丝异常,她点点头,道:“信!你都知道什么?”
陆玲珑艰难地道:“其实,柳大娘她不是南人太医杀死的,她是自杀!真的,当时妙音鸟就在当场,而我也在不远处看到了。”
环二娘紧紧抓住陆玲珑的双肩,大声道:“你们在场?到底怎么回事?我家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妙音鸟扑通一声跪在环二娘面前,道:“柳大娘是被我牵连而自杀,二娘杀了我报仇吧!”
环二娘被陆玲珑和妙音鸟二人的举动弄懵了,她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快说!”
陆玲珑便将当日潜入大宗正府偷盗舍利子、柳婆子出现,后来被怯薛宿卫捉拿,当场自刎的事详详细细说了。
妙音鸟道:“这次敖包大祭上一战,若不是二娘救我,我恐怕已经成了鞑子刀下的鬼魂了。可我和柳大娘争抢舍利子,以致她被鞑子捉住,被逼横刀自刎,实在对不住二娘,二娘杀了我吧!”
环二娘震惊极了,她一直对姐姐的死耿耿于怀,立誓要让杀死姐姐的南人太医血债血偿,万万没想到文柳竟是自刎而亡,更没想到那南人太医竟是妙音鸟。
环二娘看着一脸愧疚的妙音鸟,不知如何是好。良久,道:“不关你事。起来吧,赶路要紧。”
陆玲珑道:“这事说到底还是怪我,妙音鸟是帮我找舍利子的,若不然他怎么会进入大宗正府,又怎么会遇上柳大娘?可我们去大宗正府是因为小鬼发现了舍利子在水牢里的祥哥头骨中,只是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所以柳大娘是被那些蒙古怯薛宿卫逼死的,这个仇还是要找蒙古鞑子来报!”
环二娘悲苦地道:“陆姑娘所言不差。都是孽缘,怨不得你二人。我们只有练好武艺,找鞑子报仇才是!”
这日黄昏,三人出了原武县,继续向南赶路。行了几里地,越发的难走。
此处已临近黄河,系邙山余脉,所望之处,皆是连绵起伏的沙丘。丘上荆棘丛生,野草没人;低洼处,沼泽地、小水泊连成一片。沼泽地中,白蒙蒙的芦苇荡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在夕阳下映照出梦一般的美丽光晕。
陆玲珑幼时随家族四处逃亡,中原地界几乎走遍,对河南河北更是印象深刻,她道:“这路虽难走,只要通过了这片沙丘,前面就是黄河了!黄河对岸便是雁鸣湖,那里便易行了许多。”
听到“雁鸣湖”三个字,妙音鸟心头一震。当年,就是在雁鸣湖一战,他被祥哥以一招“鬼画符”毁去容貌!这地方,当真叫他又怕又恨!
显然,陆玲珑和环二娘都没有发现妙音鸟斗笠下的那张丑脸抽动了两下。
“果然是个伏击的好所在!”陆玲珑感叹道,“这地方古称‘博浪沙’,二娘可知道这地方?”
环二娘自小在古墓习武,一来少走江湖,二来无读诗书,如何能知?她道:“博浪沙?我却从未听过!”
陆玲珑道:“二娘每日吟诵文丞相的《正气歌》,那句‘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张良椎’讲的正是在这博浪沙‘张良刺秦’的典故呢!”
她皱了皱眉,忆道:“幼时似乎听先父讲过,张良也是个亡了国的有志之士,刺杀秦王虽不成,却最终到底是帮刘邦灭了敌人,建了大汉!”
陆玲珑道:“不错,当年张良请来大力士,用铁椎击中秦始皇副车车驾,便是在这‘博浪沙’!”
“哦?便是这里!”环二娘喃喃道,“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环二娘反复诵着这两句。
陆玲珑道:“文丞相的典故用得好!‘在汉苏武节’,那苏武当真是有气节!在冰天雪地的北海苦留一十九年,实非常人所能。就说我们几个,去那北海一趟,不过几日时间,回来便大病了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