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叔叔还是哥哥
路玲珑自从跟随白夫人来到南疆,不但病痛日减,平安长大,还学得了能起死回生、妙手回春的神奇医术,连身体也越发康健了,尤擅游水,犹如传说深海中的鲛人一般,少有人能及,容貌又极水灵,讨人喜爱,因此在南疆一带,人人皆称她“美人鲛”。她师弟本来的姓名似乎无人知晓,只因嗓音奇异,歌传天籁,又练成“羽化行”神功,可日行千里,恰似长了翅膀的鸟儿一样,人们便叫他做“妙音鸟”。
三日已过,妙音鸟已经一路向北启程,路玲珑也准备妥帖,只等以医女身份混入元军。她满心以为爹爹或是叔叔、哥哥就快来接自己回家,妙音鸟必能在半途寻到他们,却不知道家中以遭巨大变故。
这三日里,元军自观音山往南,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他们先是被困在了西双版纳丛林之中,饱受毒虫叮咬之苦,又时时遭到猛虎、猿猴、大象的袭扰,加上夜间遇有瘴气,已死了两三千士兵。这第三日好容易冲出了密林,却误饮毒泉水,士兵中十人倒有七人上吐下泻、头昏目眩、手足俱软,其余士兵不敢再饮水,皆是干渴难耐,进退两难。
元军首领已下令不可再擅自饮用泉水、河水,可这只是权宜之策,过不得一两日,士兵便非渴死不成。
军帐中,这元军的首领和几名将军正一筹莫展,想不到任何对策。
几名将军纷纷讨论着,有的说上书大汗铁穆尔,请求准许退兵;有的说从北方多多调遣军医;有的说派出突击小队,以奇袭取胜。
元军首领约二十多岁年纪,此时并未着铠甲,只穿了一件藏青色窄袖长衫,在帐中帅案前坐着。他两手按在膝头,双目斜长而眼尾微微上扬,正低着眼盯着地面,眉心微蹙。
“报!”帐外忽有人高喊,众人都望向帐外。一个士兵入得帐来,行礼道:“小王爷,我们捉到一个土著医女!”
“医女?”那元军首领立刻站起身来,问道,“你们怎知是医女?”
士兵喜形于色道:“我们发现她时,她正在采药!”
元军首领背起手来,在帐内来回踱步。几名将领有的道:“小王爷,小心有诈,南人狡猾,不得不防。”有的道:“小王爷,我们先看看再说。”
那元军首领挥手道:“带进来吧。”
一个被缚了手脚的女子被两名士兵抬进来丢在了地上。这女子身材极为瘦小,穿着傣族衣裙,眼睛被黑布蒙上了,嘴巴也被堵上,蜷缩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这元军首领点头授意,士兵立即把女子眼睛上和口中的破布拿下,松了绳子,那女子爬起来坐在地上,只睁开眼看了一下,又闭紧双眼大哭起来,双手抱着膝盖,身体都抽搐起来,显然是极为害怕。
元军首领用汉语道:“你别怕,你可会医病?”那女子仍旧只是哭。元军首领又道:“只要你医好了那些士兵,我马上就放你回家,再赏你一头牛,可好?”
那女子听到赏牛,忽然止住了哭声,抽泣着抬起头看了看那首领。忽然间,她怔怔地盯着那首领,眼睛里似乎放出光来。
那元军首领觉得诧异,细看这女子,仿佛面容有些熟悉,却一时不能确定是否见过。
“大哥哥!”那女子一下子大叫道。几名将领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意思。“大哥哥!”
女子惊喜道:“你是玲珑的大哥哥!”
元军首领脑海里掠过一个人,他迟疑道:“你是……路玲珑?”
这医女正是路玲珑。路玲珑拼命点头,扑到元军首领脚边,一把扯住衣角,道:“大哥哥救我,他们要杀玲珑!”
元军首领愣在那里,重复道:“你真的是玲珑?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玲珑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道:“大哥哥……大哥哥……玲珑怕,大哥哥救玲珑!”
元军首领细看时,路玲珑蓬头垢面,裙摆已破了,赤着双臂,被麻绳绑得青一块紫一块,身上几处都擦伤了皮,渗出血来,着实可怜。他忙吩咐人带路玲珑下去沐浴换衣,叫众人也都各自回帐休息了。
这元军首领一个人躺在榻上,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那是六年前的春天,终南山脚下,恰赶上五月初五端午节,解了三日宵禁。终南山脚下的史家寨镇子里家家户户都欢欢喜喜地过节,直闹到夕阳西沉,街市上却热闹依旧,勾栏瓦舍里灯火通明,各式杂耍表演应有尽有。
这元军首领那时才十七八岁年纪,埋名隐姓做了全真派的俗家弟子。他初到中原不久,自然不肯放过这好机会,独自一个下山来凑热闹。
到得二更,他提着刚买的两串粽子,打道返回,走过一条街的拐角,忽见临街的小屋里开着窗,里面传来嘤嘤的哭声。
走近看时,却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人儿正站在一个长案前写字,由于身量太矮,脚下还踏着一张矮凳。小小的手根本拿不稳那支大笔,歪歪扭扭的,手上、脸上到处是墨汁。
这小姑娘一边写一边哭:“我恨蒙古鞑子,我恨蒙古鞑子!”
他吃了一惊,心道:在中原,如此幼小的孩子都有恨我蒙古之心吗?于是柔声道:“小妹妹,你为什么恨蒙古人?”
小女孩忽听到窗外有人说话,吓了一跳,从矮凳上跌了下来,退了一步,戒备地望着这个陌生人。
他笑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小姑娘直盯着他手中的粽子,眼睛都放光道:“玲珑肚子饿!”
“吃粽子吗?”他说着把手中的粽子递向窗内。那小姑娘怯怯地接过粽子,放在桌子上,打开一个便狼吞虎咽起来。
他看了觉得可爱,便笑道:“你看起来真的很饿啊,你叫玲珑?”小姑娘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答道:“我叫路玲珑,你呢?”
“路玲珑?嗯,不错,读来好似环佩叮当,真是个好名字!我叫袁达。”
“袁达!?你姓元?大元的元!”路玲珑忽然停了口,生气道:“你是坏人!”
“不是,不是。”袁达连连摆手,“是‘俞任袁柳’的‘袁’。”“哦!”路玲珑果然放下了戒备心,继续边吃边说:“看你也不像坏人,你也会背百家姓?那你是汉人咯!”
袁达笑了笑,他平日里出门一向用袁达这个汉名,服饰也喜做汉人打扮,他问道:“那你呢?你是小鹿的鹿吗?”
“不是,其实我家的路呢,应该是‘裴陆荣翁’的‘陆’,但是爹娘说要改成‘贾路娄危’的‘路’,不过你是好人,告诉你也不打紧!”说完冲袁达甜甜的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
袁达问道:“你为什么那么恨蒙古人啊?”
“啊,饱了!”路玲珑转眼已吃光了四五个粽子,满足地摸了摸肚子,道:“因为我娘逼我学蒙文,每日要练字五十张,可是今天是我的十岁生日,所以白日里哥哥们带我出去玩了,没有练字,娘就罚我不许吃晚饭,要写一百张才能睡觉!”
袁达探头一瞧,小姑娘居然真的在写蒙古文,心道:原来是这个因由。他心道,对这些汉人的教化总算是有点作用了,汉人已开始教授幼童习蒙文了,顿觉轻松惬意了许多,笑道:“那你娘和哥哥们呢?”
路玲珑道:“爹、娘、伯伯、伯母、哥哥他们都去了全真派,和重玄真人他们喝酒呢,有很多好吃的,独独不带我去!”说着,心下又觉得委屈得不得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袁达心道:重玄真人?那不是掌教张志迁吗?原来,这小姑娘的父母也是全真教的座上宾。于是哄道:“乖玲珑别哭,我这便带你去吃好吃的可好?”
“真的吗?真的吗?我可以吃烤羊腰吗?”路玲珑马上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无比期盼地望着袁达。
袁达笑道:“当然可以,那值什么!”“
噢!”路玲珑马上兴高采烈起来,手舞足蹈地转起圈来,叫道:“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叔叔?”袁达这是第一次被叫叔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稀疏的髭须,“我已经老了吗?叫哥哥,不要叫叔叔!”
路玲珑认真地纠正道:“你是叔叔,哥哥们才比我大两三岁,你已经好老了,你就是叔叔!”
袁达哭笑不得,道:“我……我也不算甚老,只是大一点的哥哥,你还是叫哥哥吧!”
“大一点的哥哥?”路玲珑琢磨道,“你这哥哥也太大了点儿吧!那……你是……大……哥哥!嗯,玲珑就叫你大哥哥好了!”
袁达无奈笑道:“好,大哥哥就大哥哥,总比叔叔要好。”
路玲珑把小矮凳往窗前一放,站了上去,向窗外伸出双手,仰脸道:“大哥哥抱!”
袁达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可爱至极,便逗她道:“你不怕大哥哥是坏人,把你卖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