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回 小鬼成年
莫贪和尚道:“可武林中人都以为这两枚便是真正的佛祖指骨舍利,更为其大打出手,其实都是受了白莲教的蒙蔽,如今,白莲教得足了声势,俨然成为武林盟主。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理吗?”
莫痴和尚道:“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岂有殊?只要各帮派相安无事、众生安宁,世间偃旗息鼓、杀戮不再,所谓的真假又有什么要紧呢!”
莫贪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师兄受教了!如此,不打扰方丈师弟清修了。”
莫痴和尚微微点头,莫贪和尚走出了法堂。良久,莫痴和尚长叹了一口气,道:“此劫虽渡,焉知真能众生安宁?唉,凡事有因必有果,那也是随缘罢了。只是我光教寺,再不能行先前敖包大祭上的杀戮之事了,为一寺之利而破戒造孽,悔矣,悔矣,悔之不及啊!”
自此,莫痴和尚闭关禅修三年,以赎己罪。
三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这天夜雾降临,元大都皇太弟府内,陆玲珑的房间一片漆黑,四名侍女娜仁、萨仁、敖登、格日勒在门外垂手而立。
每天晚饭后的这段时间,陆玲珑都会屏退下人,独自一个在房中待上一会儿。只是平日里只消半个时辰,但今天已经将近一个时辰了,陆玲珑还没有允许娜仁四人入内。
房间里,一条长长的案几上,正中间摆着一只小碗,碗里的米饭堆成尖尖的山包形状,上面直直地插着一双筷子。小碗旁边,另有羊肉一盘、果蔬一盘、奶酪一盘。陆玲珑跪坐在案几边,口中自语道:“我的好孩儿,快出来吧,今日你满五岁啦!为娘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庆生辰!”
说罢,陆玲珑从怀中取出一只黑釉触瓶,放在案几上,拔开瓶塞,便背过身去。
过了不一会儿,一团拳头大小的蓝色光球慢慢从瓶口中钻出,似乎探头探脑地蠕动着张望,忽然飞了出来,后面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屋内盘旋了几周,便蹦蹦跳跳落在案几上。
这蓝色光球不是他物,正是五年前陆玲珑打掉的那个死胎魂魄,也就是她养的小鬼。当年,陆玲珑用师父白夫人留给她的紫色小鬼完成了三件事,一是抢救溺水昏迷的陆瑄,二是找寻皇宫中舍利子的所在,三便是接引这个亡灵做新鬼豢养。在南疆,养小鬼是件并不十分稀奇的事,但凡稍微通灵会懂巫的人都会养一只小鬼,小鬼五年便算‘成年’,‘成年’后的小鬼便能替主人完成三个任务,之后便魂飞魄散重新投胎。如今,陆玲珑已是双十年华有一,这个陆玲珑十六岁那年打落的胎儿魂魄也终于“成年”了。
陆玲珑耐心地等待着,又过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她柔声道:“好孩儿,饱了吗?”说着,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到那堆成小山状的米饭变成了一个凹陷的山谷形状,隐隐地发着浅蓝色的微光,羊肉、果蔬奶酪也明显被动过了。那蓝色的光球,正停落在一把装了马奶酒的银壶壶嘴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陆玲珑见了,吓得忙伸过手去,道:“好孩儿,快下来!”那蓝色光球听了竟乖乖地跳了下来,轻轻落在陆玲珑手心。
陆玲珑小心地捧着那蓝色光球,道:“孩儿你想喝酒呢!这可不行,你是火命,命中怕水,万万不能沾酒水呢!”那蓝色光球听了,在陆玲珑手心中骨碌碌地转圈,似乎很不满的样子。陆玲珑盯着那光球笑道:“孩儿乖,为娘等了五年啦!今天你终于满五岁了,可以帮为娘做三件事了!”
蓝色光球听了从陆玲珑手心中飞出,在空中盘旋着,时而如蜻蜓点水般浮动,时而如春燕剪柳般翻飞,一会儿膨胀至盘子大小,一会儿又缩小至鸡蛋大小,似乎在兴奋地给陆玲珑展示它的本领。陆玲珑看着这小鬼活蹦乱跳,不由得会心地笑了。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露出笑容,没有了张不勤,没有了环二娘,没有了妙音鸟,她知道没有一切助力的自己是多么羸弱渺小、不堪一击。在她被软禁在皇太弟府上的这三年时间里,虽然陆玲珑一直对袁达装聋作哑,但她并没有灰心绝望,更没有寻死觅活。陆玲珑心中仍要继承祖志、灭蒙兴宋,她之所以不行动、不放弃,是因为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来了!屈辱、压抑、隐忍着苦等了三年,这个时机终于来了!陆玲珑感到自己又有了新的力量,这让她不安、彷徨的心坚定了不少,仿佛从漂浮的空中一下子落到了踏实的土地上。她发誓要靠一己之力,让这个人间改天换地!
但陆玲珑嘴角的微笑只维持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被双眉紧蹙所替代。陆玲珑慢慢张开手掌,小鬼便落在她小小的掌心中,她喃喃自语:“好孩儿,乖孩儿,你可以做三件事,可是……做什么才能拿到舍利子呢?”
“笃、笃、笃——”这时,一切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陆玲珑呵斥道:“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要打扰我吗?”
门外传来的却不是娜仁的声音,而是陆瑄:“玲珑,玲珑,是我,快开门!”
陆玲珑皱了皱眉,这三年来,陆瑄每个月总有两三次前来探望,但她心结郁郁不能释怀,所以从未对他有过好脸色。这次也不例外,陆玲珑虽对陆瑄的深夜前来有些意外,但依旧冷冷地道:“我已经睡下了,你改日再来吧!”
门外陆瑄的声音似乎极为迫切:“玲珑,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生哥哥的气,但是今天有要紧事,真的,极要紧的事!”
陆玲珑默不作声。
陆瑄又道:“祥哥公主刚刚在路边碰到一个受伤的乞丐,怕是快不行了,请妹妹快跟我去医治!”
陆玲珑想,这大约是陆瑄为了让自己开门,随口胡诌的理由,因此只道:“天下的乞丐千千万万,我哪里都救得过来,富贵在天、生死有命罢了!”
陆瑄压低了声音,道:“那人……那人好像是丐帮的人!那面目我记得,依稀是李帮主!”
听到“丐帮”“李帮主”,陆玲珑心中大动,这三年来,她被软禁在皇太弟府,一切与外界的消息都被隔绝,她曾多次想方设法与丐帮、全真、少林的故人取得联系,以共谋大事,但都不得机会,她只好靠自己。现在,陆瑄居然说丐帮的李帮主求医!
“吱呀”一声,陆玲珑打开了房门,先是看到陆瑄火急火燎的脸凑上来,又见到祥哥公主背着手立在不远处。娜仁、萨仁、敖登、格日勒四名侍女早被祥哥支走了。
想来陆瑄所言不虚,陆玲珑道:“人在哪里?”
天庆寺的一间厢房中,祥哥带着陆瑄、陆玲珑几一干奴仆推门入内,果然见床榻上睡着一个人,床榻边坐着另外两个乞丐照顾他。那病人乞丐打扮,三十岁上下,蹙眉闭目,看起来颇为痛苦,右手中紧紧攥着一根通体碧玉的棍子,正是丐帮帮主信物——绿玉打狗棒!
陆玲珑见了紧走两步上前一看,床上的乞丐果然是李大学。
祥哥神色冷傲地对陆玲珑道:“他是我的恩人!你,好好医他!”李大学听了,艰难地睁开双眼,他话未说完,一眼看见了陆玲珑,惊道:“陆……”
陆玲珑连忙对他眨眼,示意他不要相认。李大学看了看陆玲珑,又看了看陆瑄,立刻会意,只在心中震惊陆玲珑仍好端端地活在人世,把“陆姑娘”三个字又咽了回去。
祥哥不知两人相识,更不知这个“恩人”是敖包大祭上大闹一场的丐帮帮主。
当年的敖包大祭,数百人混战一团,李大学等人更是乔装打扮成托欢的卫兵,祥哥对这武艺并不出众的李大学何曾有一星半点的印象?她又自幼深居王府,从不曾独自闯荡江湖,因而连名震天下的绿玉打狗棒的名头也没有听过,更没有见过。
心地单纯的祥哥只对李大学道:“恩人莫说话,让医女看看!”
陆玲珑也冷冷地道:“我医病的法子素来保密,你们闲杂人等都出去吧!”
“你!”祥哥气道,无奈要靠陆玲珑医治,只好气鼓鼓地指着陆玲珑道,“好,我们出去!医不好,杀你!”说完领着一干奴仆并陆瑄、两个丐帮的人都出去了。
厢房内只剩下陆玲珑和李大学两个人,李大学强撑着坐起,道:“陆姑娘,你……你没死!大伙儿都以为你已经……”陆玲珑打断他道:“李帮主,你气息听起来很不稳,快别说话,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李大学本对自己的病不抱希望,但此刻竟遇见神医陆玲珑,心中顿时添了几分希望,要知道美人鲛陆玲珑的医术在江湖上可是被传得神乎其神,自己在北海之滨更亲眼见过她能解冰魄银针之毒、捉冰下海豹,于是对陆玲珑道:“我后颈……后颈中了如来神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