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回 手刃夫婿
海山看在眼中,急在心头。他当然想大幅度削减这个“皇太弟”的实力和声威,然而,一来袁达手中兵权不小,不敢轻易动手;二来自己登基时封袁达为“皇太弟”,声称“兄终弟及”,若无来由裁撤了,恐怕对自己名声有损。因此只好先使旧党在朝政上压制着新党,接下来走一步算一步了。
袁达看到效忠自己的新党众臣处处被排挤,出班表奏道:“为这些许字句之争,实在无趣。说到小人还是大人,小事还是大事,臣弟以为重振经史、科举取士才是大人、大事。人是社稷稳固的根本,而如今科举荒废,只凭门阀和荫庇拜官封爵,而致使大批出身寒门的有识之士不能跻身朝堂,流落民间,不但不利于广开言路、集思广益,长此以往恐怕人心思变、社稷不稳啊!”
海山眉峰一挑,道:“你的意思是……要重开科举?”
袁达道:“皇兄英明,臣弟正是此意。”
三宝奴立刻道:“陛下,依臣之见,完全没有必要。那些汉人素来自诩头脑聪慧,可实际上有什么用呢?不照样被我们打得节节败退、城池难保?现在坐拥天下的是陛下您啊!可见,只有军功才是社稷稳固的根本,若不凭门阀封侯拜相,哪还有人肯为了子孙的前途而在战场上拼命呢?”
乐实也附和道:“没错,根本不需要什么科举取士。我们大蒙古的好男儿征战天下,什么没有见识过,经历过?难道要叫那些读过几册破书的穷酸汉人来指挥吗?他们去过的地方啊,还没女人撒尿的地方远呢!”
“哈哈哈!”朝堂上的大臣们哄堂大笑。李孟、张养浩等少数几名汉臣听了登时怒不可遏。他们虽不是蒙古人,却也明白乐实的意思。
蒙古人在入主中原以前一向是逐水草而居,并没有固定的居所,也自然就没有专门的茅厮。男人要去小解时,就走出蒙古包随便在附近的草地上、树林里解决,而女人为免被其他人看到,则只能走得稍远一点解决。所以,如果蒙古人说一个人没见过世面,就会骂他“只去过女人撒尿那么远的地方”。
袁达也怒道:“无论是何种策略,都旨在辅佐陛下,为我大元尽忠,乐实你怎么可以泄一己私愤、出口伤人!?”
乐实满不在乎地笑着,对袁达道:“哎呀,殿下息怒,是微臣失言了,哈哈,失言了!”
“你!”袁达想要发作。正在这时,忽听到殿外一片嘈杂。殿上众人都向门外望去,只见祥哥气势汹汹冲了进来,内官在后忙不迭阻道:“公主!公主殿下!皇上正在与众大臣议事,公主进不得呀!”
祥哥火冒三丈、目露凶光,哪里肯听?她一脚踹开那内官,手持两把柳叶弯刀闯进殿来。
众人看她时,不由得都惊呆了。
祥哥梳着牛角状发髻,上面缀满了松石、玛瑙、珊瑚、珍珠、白银制成的珍贵头饰,身着红缎暗团花马蹄袖锦袍喜服,外套黑镶边无领对襟打褶坎肩,端的富丽华贵、明艳异常。但让众人震惊的并不是这喜服的华丽,而是喜服上粘满了鲜血!
祥哥怒视着海山,一脸血污,眉心一点花瓣状的胭脂记因为愤怒而显得愈发殷红。她手中的那一对柳叶刀,甚至还残留着未完全凝固的紫黑血迹。
祥哥把头一昂,大声道:“皇兄的命令祥哥不敢违抗,昨日已奉旨与经正监监卿达林台结为夫妻……只不过,半夜我就把那个达林台给宰了!为了不改嫁给他的两个弟弟,我将他弟弟乃仁台和依仁台也宰了!达林台家现在再无男丁,我可以不用嫁了吧!”蒙古人实行收继婚制度,即未有子女的妇人一旦丧夫,便要再嫁给丈夫的弟弟。因此祥哥下此狠手。
此语一出,震惊四座。朝堂上立刻像炸开了锅。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海山自然也十分震惊,他想怒斥祥哥,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海山素来知道祥哥倾心于一个汉人集贤院侍读学士,也一直对此事极为不满,但祥哥毕竟是自己的同胞妹妹,所以对她一向宽容。为了避免这个娇蛮任性的妹妹做出什么有损黄金家族颜面的事情,海山这才为她亲赐大婚。对于未婚夫达林台,祥哥自然是又哭又闹不同意,但海山想着,女人不中意丈夫的事也是常有的,难道真让堂堂蒙古公主嫁给一个下等的汉人吗?只要祥哥和达林台过上一年半载,生养了孩子,她也就认命了。没想到,祥哥竟然闯出这么大的祸端。
众大臣议论纷纷。尚书右丞相乐实与达林台是自祖父辈便世代结拜的安答,听闻安答达林台一家兄弟三人竟一夜遇害,他立刻道:“陛下,祥哥公主下嫁达林台是您亲自赐婚,她却无端杀戮达林台及两个弟弟,如不依律严惩不足以显皇权的威严!”
掌管皇室宗室审判大权的大宗正府宗令那日松道:“没错!达林台也是皇上钦定的经正监监卿,我朝二品大员,并不是祥哥的驱口(意为“奴隶”),祥哥没有权力杀他!依照我元朝法律,无缘无故杀死朝廷重臣,应当将祥哥公主——处死!”
“祥哥虽然贵为公主,也不能随意杀人!”司天监少监苏合也道。七八名大臣陆陆续续附和着。
“皇兄,不可!”袁达见状急道,“皇兄万万不可处死公主!祥哥公主本非肉体凡胎,她是每年敖包大祭的大祭司,没有了公主,祭祀不成,如果舍利子不受供奉,皇兄安危堪忧!大元国运堪忧啊!”
袁达这一表明立场,追随他的许多大臣立即也纷纷奏请:“陛下,祥哥公主年少无知,想来只是不满意丈夫,所以一时冲动失手误杀,罪不至死!”“陛下想要依律严惩没错,可也要考虑我朝国本啊!”“恳请陛下看在祥哥公主这些年做大祭司的份上网开一面,从轻处置!”
“哼!”乐实冷冷地对袁达道,“殿下,‘厚云才能下大雨,真理才能说服人’,您的话恐怕不妥!”
袁达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乐实继续道:“当年敖包大祭上,我们黄金家族都在,位阶高的大臣们也都在,那时候铁穆耳的话大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他说需要祥哥公主做大祭司的真正原因是——那枚头骨舍利子在公主的头骨里!”乐实说着,指向祥哥那梳着牛角发髻的头颅。
此言一出,朝堂上自然又是一片嘈杂、议论纷纷。
袁达厉声道:“正因为如此,才需要祥哥来做大祭司,因此决不能对她处以极刑!”
乐实恶狠狠道:“不!其实祥哥公主做不做大祭司都并不影响祭祀,因为还有一个更简单、更直接的方法,那就是依律处死公主,取出她头颅中的舍利子!那便可照样每年祭祀,保陛下无疾,保大元无忧!”
“你好大的胆子!如此意图谋害公主,你该当何罪!”袁达大惊,怒斥道。
三宝奴对海山道:“陛下,右丞相的心像牛奶一样白!他说这样的话完全是为了陛下、为了朝纲。您试想,处死公主不但保证了我大元律法的严明,而且还使以后每年的敖包大祭更简单更安全,再也不用担心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掳走公主盗取舍利子!”
海山给祥哥赐婚,祥哥却将达林台一家兄弟三人赶尽杀绝,还在早朝上当着百官的面大张旗鼓闹上大殿来,这令海山觉得颜面尽失,因此极为震怒。但要说处死亲妹妹祥哥,海山却是没有这样打算过。乐实杀人取舍利子的想法一提出,如有一记重锤敲在海山胸口,让他一时无措起来。
从三年前的敖包大祭后,海山得知祥哥头颅内藏有舍利子后,自然把祥哥保护得万分周全,平时亦限制祥哥自由行走。无论她去到哪里皆有重兵护卫。因为海山知道,无论是个别怀有异心、当年与他争皇位而不得的蒙古黄金家族成员,还是屡屡造反的前朝余孽、江湖草莽,都紧紧地盯着祥哥。保护的举措费心费力不说,也不能保证祥哥头颅中的舍利子万无一失,就说那日在什刹海的积水潭,祥哥便仗着轻功高强,摆脱了护卫队一个人跑了出来,还溺了水。好在护卫队及时发现并全力追赶,这才救下了祥哥。但即使如此大费周章,海山也从未动过处死祥哥、取出舍利子的念头。
这时,袁达道:“皇兄,祥哥与我们三人是一母同胞,出身高贵,岂能因为这区区抗婚之过便处死?如今她年年做大祭司,等她百年之后再取出舍利子,不也无碍于国本么?”
袁达的劝说无疑给了海山一个很好的台阶下,海山阴鸷的目光盯着祥哥,强忍怒气道:“祥哥,我问你,新婚之夜你便杀死丈夫,达林台可是有什么过错?你在达林台家可曾受了什么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