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落悲 续(三)
不知多久,一时、一天,还是一夜,悬挂天上的幽月,那么冷漠、空中的星闪烁冷寂,也许黎明快要到来,就连夜空都显得那么累。
曲龙河岸,一堆大火、多情的注视奔流的河,映在明亮的眼眸中,龙惊语屁股下坐一根木棍,身旁燃烧的火,他望着河流发呆。
身后不远处,四马卧在地上,爬在马背上睡着的龙影一个翻身,自马背翻了下来,一声惊恐的“呀...”,唤回龙惊语目光,笑道:“摔着了?”
“嗯,吓我一跳。”
龙影乖巧的蹲他身边“哥哥,一夜没睡吗?”
“嗯,睡不着。”
“还恨吗?”
龙惊语摸摸她后脑道:“不恨了。”
她惊奇道:“这是为什么啊?我也不恨了。”
龙惊语起身,伸张胳膊打哈欠道:“因为习惯了。”
由于发音不准,龙影听成因为喜欢了,瞪眼道:“有毛病。”
龙惊语捡起一根木棍,用剑削掉多余的枝,递她面前:“练剑。”
“我不去。”
“这话让我很意外。”
龙影转头看着马匹,困意十足道:“我只是觉得马儿太孤单了,我想陪着它们。”
“怎么不懒死你啊?”
龙惊语提剑转身就走,龙影拦他面前道:“哪有啊,我们都去走了,马匹跑了怎么办?”
他牵着她来到马匹,指着一匹马道:“看到了吧,跑了这么久,马汗还没干了,现在就算是被你抽打,也走不了多远。”
龙影脸色一红,因为龙惊语指的这匹马背上有个人形印迹,那是她在马背上睡过的痕迹,跑累的马与困乏的人,虽然天气很冷,马背那薄薄的寒霜在火光下露着笑意,就像她可爱的笑脸。
“你可真讨厌。”龙影捶了他一下,转身捡起地上木棍,抗肩头向前走去。
龙惊语跟她身后道:“马儿不孤单了吗?”
木棍扫风,龙影凶巴巴道:“看招吧...”
两人几个跳跃,来到雪地,动作一致、辗转腾挪,一剑一棍、劈砍挑刺,龙影跟着龙惊语学了许久,又是一阵问招、喂招,一剑挑起天边红,一棍扫来清晨风...
同时伸左手,擦着额头汗水,龙惊语道:“这个不用学。”
“影大侠自创的。”
闪光丢给龙影怀中,二人来到火堆旁,龙影道:“去哪里?”
“顺河流...”
牵马的龙影急道:“走那么快干嘛啊?”
龙惊语停下脚步,等她来接过马缰道:“你说什么人这么丧心病狂?”
龙影抱着剑,轻轻擦着娇俏,随意道:“丧心病狂的人了,你不是喜欢不恨了么。”
“那是习惯了,你说咱们走了一路,见了一路,恨是个滋味?”
“想杀人。”
“现在只看见死人,别说活人了,就连只鸟都看不见。”
龙影回头道:“对啊,那咱们怎么办?”
“继续走吧,还能怎么办,其实我很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可以视而不见么?”
龙惊语翻身上马道:“做不到,除非瞎子。”
龙影上马道:“那就闭着眼睛。”
“你试试。”
龙影闭上眼睛,阳光轻轻抚摸她侧脸,那是一种恬静又充满俏皮的美,看得龙惊语有些醉...突然睁眼烦躁道:“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满地都是死尸,让我觉得很难受,也很害怕,很难过,我想哭、更想把杀害他们的人找出来,杀死他们。”
龙惊语轻踢马肚,马儿驮着二人慢慢悠悠,长出一口气,难过道:“昨晚我想了一夜,其实那些死尸真不关咱们任何事,可看见了真当什么事没发生过,我会睡不着的。”
指着心口道:“这里很疼,很难受,我也恐慌、也很害怕,特别恨,可看了一天,除了死尸、还有血、满地的雪,我真不知道该恨谁,这恨也就没有必要了,可我还是睡不着,一闭眼他们就会出现在我面前,虽然还是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也没声息,总觉得他们在告诉我,不能视而不见,也不能闭上眼睛装作没看见,虽不认识、却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就这么死了、无声无息的死了,让我感觉这个世界就跟这冬天一样,很冰很冷。”龙惊语语气很平静,眼泪却是流个不停。
闭眼一睁,挤出眼中泪道:“难道这就是世道残酷,全是悲吗?”说完这句他闭上眼睛“影儿、我累了,我想睡会儿。”
龙影用手捂着嘴巴,满眼全是泪,打湿了脸、淹没了视线,流经手背打湿了胸前,这是无情的悲、诉说残酷,两个人、四匹马却显无助。
龙惊语就这样爬在马背上睡着了,看着他那挂满泪水的脸,眼角的泪,龙影紧咬手背、内心的悲、是那么痛,交织在一起,扭曲了脸睁裂愤恨的目,那是他对世界的悲,而他是她的全世界。
阳光的温暖也抚平不了满腔的怒,罗飞一头白发如雪,双脚离地,怒拳狂打红袍面具人,大吼大叫道:“你们这群畜生,都不配做人。”
满地的雪,刺鼻的血慢慢流淌,在阳光下无比刺眼,一个孩子爬在一妇女身上,小身子颤抖着,大哭大叫...周围全是死人,无法闭眼的绝望、无声注视这世道的冷漠。
高头大马上红袍面具人,手中滴血的刀,双眼狞笑如恶鬼,屠刀飞跃插在男孩背上,大笑道:“兄弟们,你们这疯子能拼掉咱们多少人?”
二十来个恶鬼疯狂大笑起来,张狂而残忍,血泊中也有红袍面具,他们像是没有看到,眼中只有白发疯子。
“以我看,还是一起宰了他,免得耽误事。”
“再看看嘛,这么精彩的打斗错过了有些可惜。”
“这娃娃不是说要救那孩子,没用的人现在都死了,我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救。”
罗飞抱着红袍,脑袋狠狠撞去,面具碎裂、脖子断了,他双脚落地,擦了一把额头血,看了一眼男孩背上刀,浑身青耀涌动,一声怒吼“谁来...”
一红袍笑道:“你不累么?”
“累也要撞死你。”
罗飞双臂猛挥,身子一跃双脚连踏空中,离地三尺、腰间山鸡尾巴煽动,一记寒风“砰”狠狠夹住马脖子,双膝狂怼,马匹吃痛连连后退,右臂夹马、身子跃起,凳向红袍“怎么怕了?”
其他红袍纵马闪开,一人大笑道:“让你话多,报应来了吧...”
一红袍胆寒道:“要不咱们走吧?”
“以这疯子的速度能走的了吗?”
“难道就看着他把咱们一个个撞死?”
一红袍冷哼道:“就怕他没那本事。”
“那咱们不去帮忙?”
又一人道:“帮忙干什么啊?天主说了、是人都会死的。”
“可他是咱们的人。”
一人道:“你不去、我去...”,“我也去...”,接连三人催马挥刀,围向罗飞...
“砰、砰、砰”
马蹄声中前后三声巨响,刀砍在罗飞身上被一层青辉盾甲阻挡,他接连三拳打死手中人,扑倒在地口中喷出鲜血,急忙翻身道:“还有你、你们都得死...”,悲怒的哭喊像是死神的咒语。
惊马双蹄,猛踏后背,罗飞又是口喷鲜血,快速翻身,脚尖离地冲向一人“就算我死了、也要拉你们这群畜生进地狱。”
一红袍主攻,两红袍协助,可无论怎么砍,手中刀都被青耀阻挡...
“你看还是那样,这疯子根本就不是个人。”
“走不了,打不死,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你没看见刀每砍他一下,都会吐血吗?”
两红袍抽到催马,加入战斗,罗飞又是打死一人,翻到在地大口喘气,艰难爬起来,攻向一人...
整个画面透着悲凉,罗飞就像无助又执拗的孩子,被他们砍来砍去,口中连连喷血,连连出拳、用脑袋、胸膛、身子与这群恶鬼争斗,不远处寂静的村庄,冷冷注视这一切...
罗飞又连杀五人,躺在地上大口喘息,四红袍手中提刀,围他四周,一人举起手中刀,狠狠砍下“我想看看你还有多少血。”
青耀涌动,罗飞躺在地上嘴角溢血,愤怒的眼神,倔强的口气,骂道:“继续砍啊,保证累死你。”
红袍踢他一脚,大骂道:“疼死我了,这就是妖孽。”,因为这一脚让他觉得踢在了石头上。
挥动猛砍,连连三刀,喘息道:“我就不信砍不死你。”,后退对同伴道:“我休息会儿,你们来...”
“砰、砰、砰...”
罗飞身上青耀越来越淡,脸色越来越白,口气却没弱丝毫,被砍一刀、他就骂一句,因为此刻的他只剩嘴上的劲了,若红袍不砍他,他都懒得骂。
内心的愤恨让他觉得如此无能,想起鸡爪山时魔主骂他是头猪,以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自己真是猪,喜欢睡觉、喜欢美女、好吃懒做、很笨,也不爱学武功,要是能学魔主的一星半点,他也能多杀几人,看着满地的血,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看着远处的血,他只知道这群畜生都该死。
想起爷爷、想起草儿姐姐、想起柱子哥...想了很多人,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说不定下一刀就会被人砍死,突然想流泪,内心全是不舍、愤怒、还有悲,最后想到左旋,说声抱歉,想起跟弟兄们一起誓言、理想,想起鸡爪山的美女们...轻轻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有人拿刀砍着自己,可是太累了...
“哒哒哒...”
就在失去知觉之即,马蹄声传入耳中,蹄声很沉,他想睡觉...突然看见柱子哥,缺少下嘴皮的脸,浑身是血,冷冷看着他,耳边风声、杀人声、怒骂声...
感觉浑身特别冷,冷的直打哆嗦,柱子哥对他一声大吼,爷爷又给他一巴掌,骂道:“混账,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睁开眼看见蛇医在远处笑道:“小胖子你咋装死呢?”
又看见左旋簸箕大的巴掌拍着自己脸上道:“醒醒啊、你快醒醒...”
感觉脸蛋特别疼,听见左大哥笑道:“别装死了,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身子一轻,被人夹在胳膊中,放在马背上,昏昏沉沉的,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左旋沉着脸,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小胖子,擦了一把脸上血迹,看了一眼满地的死尸,耳朵放在罗飞胸口,长出口气道:“幸好来的及。”
扛起门板刀,牵着金马,咬牙道:“青龙会该死,一切江湖势力都该死。”
悲雪残,血祭天,不知谁将这世道摧得如此残,此处距离天门关还有千里之遥,落雪不多,却是哀声怨道,哭泣的、挨骂的、打人的、逃难的...人流不断,如千条河流,一毛驴托一板车,板车一页草席,一脏兮兮、散发如杂草的妇女躺在车上大声哭泣,一老太婆哭喊着,这只是千条河流其中一支,而只有他们一家人。
老头牵着驴,背着锅,两个小女孩穿着破烂跟在车后哭泣,一声婴儿啼哭,老头停下脚步高兴道:“生了。”
老太婆道:“生了。”
老头颤抖的身子来到车旁,背对道:“生了就好,扔了吧...”
这话惊得老太婆说不出话来,车后孩子无声抹泪,妇女口气虚弱“男孩还是女孩?”
老太婆道:“是男孩。”
“男孩啊...”
老头抹着泪,张口无语望向天空,再摸一把泪咬牙道:“扔了吧...”
“不!爹他是个男孩啊!...”妇女双手紧把车,颤抖着身子虚弱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
老头一跺脚、生气大声道:“扔了...”长长的尾巴是不是带着他内心的不舍与决绝...瘫倒在地上,背靠车轱辘低头看着地面。
“你怎么就如此狠心?他可是你儿子仅有的血脉啊,也是你亲孙子啊,怎么能扔了,怎么舍得扔啊...”
妇女躺在车上,声音有些疯狂,泪如河流一阵哭泣,最后只有自言自语...
老头起身牵着驴,继续往前走,牵缰的手握得苍白,握鞭的手、皮鞭颤抖,声音慢慢“我知道、我都知道,哪个想断子绝孙啊...”,他哭了、他又笑着,哭哭笑笑就跟个疯子一样,脚步一高一低,像是个没拐杖的瘸子,随时倒地。
哭笑道:“可是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怎样把他拉扯成人啊,家没了、儿子没了、背井离乡的我们随时都会被饿死,本来以为逃到天门关国家就会管我们,我想着最起码会有一口吃的,不会被饿死...”
一阵沉默,抱着驴脖子痛哭道:“可谁会知道会是这样啊,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死在佛罗人刀下,这是我亲孙子啊,已经两天咱们一家连口吃的都没有,你拿什么喂养他啊!”,两个小女孩跑过来,抱他腿、伤心哭泣“爷爷、爷爷...”
一马西来,白马狂飙,踏着雪、鬃如雪,马上汉子红衣破烂,乱发似蓬、烈风中上下煽动,杂乱的胡须就如山坡的莿,额头闪电印记下双目闪雷光。
身背双鞭,左腿紧扣马镫,右腿盘在马背,不一会儿就来驴车跟前,喝停马、跳下马背,解下后背长鞭,拄在手中,问道:“老人家你们这是?”
老头面对瘸腿汉子,伸臂将孙女护在身后,一脸紧张、警惕,紧张是因为害怕,警惕是一种对害怕的感觉,车上妇女、老太婆眼神中都是慌张。
汉子停下脚步笑道:“你们不要害怕,有什么难处可以对我说吗?”
老头嘴皮动了动,还是没有任何语言,汉子看着他眼神苦笑摇头,翻身上马指着后方道:“此去四十里地,有个旱河村,老人家到了那里找村长,就说我的名字,他会帮你们,我名叫逢战。”
四极鞭、逢战,落霞山奉师命一直向北的青年,坐骑“飞尘驹”。
逢战摆转马头,刚要催马听见身后一女孩弱弱道:“叔叔、我们饿,您能给口吃的吗?没了就算了...”
老头喝斥道:“给我闭嘴。”,小女孩憋屈的哭了起来。
逢战从怀中掏出纸包的牛肉,笑道:“老人家别骂孩子,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手中牛肉丢在车上,腰间摸出些碎银丢在车上,笑道:“乱世无常、人心善变,但老人家要相信世上还是好人比坏人多...”
宝马飞蹄,逢战离去,老头热泪狂涌,望了很久、大声道:“好汉要好好活着...”,他知道活着的难处,尤其是世情冷漠的年代,只有想逢战这样的汉子好好活着,这样人们才不会对世道太过绝望。
逢战已听不到他的心声,老头看着车上牛肉,疯狂笑道:“哈哈哈...我的孙儿有救了、我的孙儿有救了...”
赶忙撕下一块,双眼满是希望的光,递给儿媳妇道:“快吃!”,又撕了两小块给孙女“好孩子、快吃。”
两个孩子早就饿坏了,吃的特别开心,儿媳妇嘴里嚼着肉丝,眼睛在两个老人高兴的脸上乱转,难过道:“爹、娘你们也吃啊...”
老太婆看着怀中的孙子一脸的幸福,老头内心的幸福不知怎么表达、用力抓几下乱发,小跳着牵起毛驴,手中皮鞭一扬,唱着小曲,一路走去...
天空是蔚蓝的模样,传说那是没有伤痛的故乡,不论世道多么凄凉,睁眼就能看到太阳的光,光芒照耀是希望,孩儿在快乐的成长,不管道路多么远长,走下去就有想要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