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绫

「太夫大人，鬼灯不在」

太夫

「别在意」

绫

「但是……乡里张开了其妙的结界。

鬼灯要是接触到那个……」

太夫

「好歹也是祟神的后裔，足以自力更生」

绫

「…………」

太夫

「怎么了，绫？」

绫

「没什么……」

太夫

「天马上就要亮了，你的时间已经结束，睡吧」

绫

「是，太夫大人」

绫

「——到底要重复多少次才行？」

啊啊，又将被祓除了吗？然后，又要轮回成同样的

存在吗——但是被祓除的话，多少还能在短暂的瞬

间中变得自由一些……

死去之瞬，安乐之时。

才能从束缚这个身体的舒服之中逃开。

虽说轮回出生，还未为祸世间就很快被祓除还是第一

次——却无意抵抗。

太夫

「…………」

绫

「……退魔者啊，你不祓除我吗？」

太夫

「——祸神啊，为什么期望被祓除？」

……这个人明明知道我是祸神，为什么还要这么问呢？

难道不觉得我令人生厌吗？

真是不可思议。

所以，想试着继续说下去。

绫

「已经厌倦了，我已厌倦了不断重复着同样的事」

太夫

「对自己在世间散播各种罪孽与污秽的职务厌倦了吗？

也存在这个奇怪的祸神呐」

男人的喉咙发出嗤笑的声音，他是在嘲笑我。

可我并没有产生讨厌的心情。

那个时候，才发现男人的白色和服上染满了血红。

绫

「这些血是？」

太夫

「啊啊，这些啊，是退魔者与由异变而生的妖溅出的血」

绫

「你是……退魔者吧？

不光妖，连退魔者也杀了么？」

太夫

「啊啊，存活在暗夜里的一切都是我的敌人」

绫

「那么，请把我也祓除吧」

绫

「你是祝，我还是刚出生的无力者，

做到这点根本不难吧？」

太夫

「……我不想祓除你」

绫

「为什么？我不正符合作为你敌人的条件吗？」

太夫

「——我不会对向死寻求救赎的人使用力量」

太夫

「比起这个来，你想一直这样子呆到什么时候」

太夫

「站起来。那么美丽的长发都被弄脏了」

绫

「……你是个怪人呢」

但是，并不想违逆这句话，顺从地站了起来。

绫

「…………」

终于正面看到了男人的脸，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要说这是为什么——

绫

「戴这块布是兴趣吗？」

太夫

「不是」

如果不是兴趣的话又是什么呢？

像死者一样在脸上盖一块布的这个男人到底……？

太夫

「我已经算是半死之物了，所以——」

这次轮到我的喉中想起嗤笑的声音了。

男人注意到我的行动而停止说话，看向我

——恐怕步底下是在瞪着我。

太夫

「有什么好笑的？」

绫

「抱歉」

绫

「喂，为什么要杀生活于夜晚的生物——异族呢？

是你效仿死者的原因吧？能否请你告诉我呢」

太夫

「……无聊的股市罢了」

太夫

「小时候家人都被妖杀死了，活下来的只有我和妹妹。

长大后成为退魔者的我们找出了我们仇恨的那只妖，

把它追到走投无路」

太夫

「妖拿人类——没有任何力量的人类作为盾牌，

来牵制我们」

太夫

「退魔师是为了守护无辜的人们而存在的。

那时候我和妹妹深信这个誓言是正确的……

所以放跑了妖，救下了人质」

太夫

「我们恼恨地咬紧牙看着妖的背影从视野里消失，

就在向后转身的一瞬间」

太夫

「妹妹的胸前刺进了小小的刀刃。

而身边是狂笑着的人质」

太夫

「妖怪之形与我等之姿重叠，因为日常生活被诡异的状

况打破而吓到的人质，混乱地拿起护身刀具刺向帮

助自己的人」

太夫

「虽然很快其他的退魔者赶到……但是没能救回妹妹的

性命」

绫

「刺死她的人又怎么样了呢？」

太夫

「被退魔者抓住并收押了。虽然对我所属组织的首领

提出了杀死这个人的要求，但却被驳回了」

太夫

「制裁人的是人的法律。但是那个人因为看到了可怕

的怪物的世界，而使心坏掉了。所以首领叫我原谅

那个人」

太夫

「因为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我叛离了组织，

变成把退魔者和妖，以及只要妨碍我即便是人类都会

杀死的人」

太夫

「即使杀死了那个杀害妹妹的人，杀死了那个杀害家人

的妖，也满足不了我的心」

太夫

「这份憎恨转向了世界上的一切」

太夫

「憎恨着不知道妖的存在悠然自得地生活的人」

太夫

「憎恨着保护着这些人的退魔师」

绫

「你想把那些存在全都毁灭吧」

太夫

「呵……这种夸张的事是不可能实现的，

即使祈愿着“我想做”我也知道自己的无力」

绫

「我是祸神。若你向世界期望着名为毁灭的灾祸，

我会借给你力量」

太夫

「……你想怎么做？」

绫

「将灾祸捡起，收集，再散播出去吧」

绫

「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存在着与黄泉极为接近之处」

绫

「是与仿效死者的你相称的地方」

绫

「打开黄泉路，解放死之污秽吧」

太夫

「哈……哈哈……这样很好」

绫

「那么，走吧？」

太夫

「在此之前，告诉我你的名字」

绫

「我是绫——祸津日神之一」

绫

「你是？」

太夫

「我叫太夫」

绫

「那么，太夫大人，走吧？」

绫

「太夫大人」

绫

「不害怕我的那个人」

绫

「愿意触碰我的那个人」

绫

「给予我不可怀有的感情的那个人」

绫

「我想留在那个人的身边」

绫

「但是，太夫大人想要我做的，只是散播灾祸而已」

绫

「所以我要表现得像个祸神一般地行动」

绫

「为了能被太夫大人需要」

绫

「但是，太夫大人的愿望实现的时候，

我——会怎么样？」

霖

「早～安～小公主，天亮了～❤」

沙耶

「啊，东云先生……早上呼啊……」

霖

「想睡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如何？」

沙耶

「不，该起了」

霖

「嗯，那我在主屋等候小公主」

霖

「啊，对了对了，差点忘了」

霖

「小公主——来，早安吻」

沙耶

「！？」

霖

「啊哈哈，脸不红了再过来吧」

沙耶

「真是的……」

薙羽哉

「那么，我开动了」

祇王

「我开动了」

高虎

「我开动了」

虚空

「我开动了」

愁一郎

「我开动了」

霖

「我开动了」

鬼灯

「……我开动了」

真是相当壮观的场景。

沙耶

「鬼灯，早安」

鬼灯

「——哼」

祇王

「连招呼都不打吗」

鬼灯

「真啰嗦啊」

高虎

「薙羽哉，今天的预定是？」

薙羽哉

「也就是去巡视一下昨天张起的结界的情况吧」

祇王

「除鬼的结界啊，是师父张起的吧？」

虚空

「嗯嗯，因为是规模相当大的结界所以很疲惫。

请再来一碗」

安纲

「是。要盛满吗？」

虚空

「好的」

虚空

「总之就是因此而能量不足了」

愁一郎

「说着这种话昨天深夜还吃着炸猪排咖喱饭的家伙

是谁啊」

愁一郎

「不要在半夜吃那么油的东西啊」

沙耶

「小愁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没关系吗？」

霖

「小愁不舒服是因为宿醉的原因哦。

都这么大年纪了真不害臊」

愁一郎

「灌酒的家伙不准这么说」

霖

「你也不要再一喝酒就开始炫耀小公主了吧，小愁？」

愁一郎

「……哼」

薙羽哉

「喂，你们想对我的饭做什么？」

高虎

「稍微来点恶作剧……」

薙羽哉

「不要往酱汤里加辣椒酱」

高虎

「那加点香醋？」

薙羽哉

「更不要！」

霖

「喂喂，小安，为什么只有我的茶颜色不一样呢？

看起来淡淡的好像是泡乏了的样子哦？」

安纲

「是错觉吧」

霖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热水房传说，抹布榨汁？」

安纲

「呵呵……谁知道呢？」

霖

「停下！一大早出现这种微笑太可怕了！！」

安纲

「那么请喝吧」

霖

「咿呀——」

祇王

「霖被完全压倒了呢」

愁一郎

「活该」

薙羽哉

「因为安纲性格恶劣啊」

高虎

「哎，是这样吗？」

薙羽哉

「虽然你更恶劣」

高虎

「啊，他这么说你哦，愁」

薙羽哉

「我是在对高虎说」

鬼灯

「……啊哈」

沙耶

「？」

鬼灯

「啊哈哈……你们关系真好」

沙耶

「嗯，是呢。因为住在一个家里所以就像家人一样」

鬼灯

「家人吗……真好啊」

沙耶

「鬼灯？」

鬼灯

「——没什么！！」

薙羽哉

「……好，大家都吃完了吧」

薙羽哉

「检查结界的任务就交给……祇王和高虎，然后……

大叔就算了，先把宿醉治好吧」

薙羽哉

「虚空我借走了。就以这阵容出去吧」

沙耶

「那个，我呢？」

薙羽哉

「你好好休息一下」

霖

「也就是叫你和我卿卿我我哟～❤」

愁一郎

「沙耶，今天和我呆在一起」

霖

「小舅子……」

鬼灯

「我到底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

薙羽哉

「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鬼灯

「你说结束的时候……不会是！？」

薙羽哉

「走吧」

鬼灯

「等等啊！！」

霖

「……已经走了呢」

霖

「——鬼灯，来稍微跟我谈一谈。

小公主也是，一起来吧」

鬼灯

「什么啊，说什么……」

霖

「明天，我们为了重新张开乡的结界，

会将阻扰的家伙打倒哦」

霖

「你知道这是指谁吧？」

鬼灯

「……太夫大人和绫」

霖

「但是，我并不想打倒他们两个」

鬼灯

「是指要帮他们吗？」

霖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这样。但是，那个叫太夫

的男人犯下了数不清的罪孽」

霖

「即使帮助了他，也要让他清偿所犯下的罪孽」

霖

「因为人类这种存在是在律法中生存的生物呢。

虽然也许对你来说会很难理解」

鬼灯

「怎样都好，只要能帮助太夫大人」

霖

「我会尽力而为」

鬼灯

「要说的话就这些？」

霖

「还有一件。

你今天和明天都不能踏出这个家一步。

能保证这点吗？」

鬼灯

「……知道了。作为交换请帮助太夫大人」

赤红的发丝摇曳着，鬼灯回到了主屋。

余光不经意扫到他强忍着泪水的侧脸。

霖

「那个孩子尚小，是通过依附太夫以保持他的自我吧」

沙耶

「能帮帮他吗？」

霖

「想帮助他们。还有绫和太夫——千方也是」

沙耶

「但是，她……已经」

霖

「啊啊，为时已晚」

霖

「她已经完全变成了鬼」

霖

「她的行动原理是食欲与暴力。

这是非常原始，像野兽一样的存在方式」

霖

「不能就这样放着她这样的状态不管。

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霖

「抱歉。尽管以为已经摆脱了，但是看着她这样的样子

还是会感到很难过」

仰头望向东云先生，

镜片下的金色眼瞳如今似是快要滴下眼泪般模糊。

握住他的手，紧紧地将十指交握。

沙耶

「东云先生果然很温柔」

霖

「难道不是懦弱吗？」

沙耶

「也许会有人这么想，但是……」

沙耶

「我眼中的东云先生是温柔而坚强的人」

沙耶

「因为自己重要的人选择了错误的存在方式，

所以无论怎样难过都要阻止那个人」

沙耶

「这是只有坚强温柔的人才能做出来的」

霖

「哈哈……多谢」

霖

「若还会迷茫时一定会忆起你的话」

霖

「呐，叫我的名字来听听？

想要连这声也一同回忆」

沙耶

「没问题呀，叫“东云先生”的话就和平时一样了」

沙耶

「……霖？」

霖

「……真不好意思呢」

沙耶

「也能叫一叫我的名字吗？」

霖

「啊，那，那个……现在，就在这里？」

沙耶

「不行吗？」

霖

「……咳咳，那么……」

霖

「——我心爱的，沙耶」

霖

「…………」

沙耶

「…………」

霖

「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

但是总有种难为情到想要收回的心情啊」

沙耶

「我……虽然有点难为情，但是比起这个来更高兴呀」

霖

「…………呐，小公主」

霖

「抱一下或者亲一下好不好？」

沙耶

「不，不行！这里可是庭院啊！？」

霖

「不～要，不行！

你刚刚的发言已经让我的理性彻底崩溃了」

霖

「做好心理准备吧，小公主❤」

愁一郎

「…………」

鬼灯

「是地板先被掀起来呢？还是你的指甲先折断呢？

哪个会发生得比较快呢？」

愁一郎

「哈哈哈……在说什么啊，你」

鬼灯

「简直像是要快泣血的样子呢」

鬼灯

「这虽然不是同在偷看的我应该说的……

但那对笨蛋情侣不能消失在视野里吗」

薙羽哉

「……大叔，你待在那种角落做什么啊？」

鬼灯

「不是在数榻榻米的数目吗？」

虚空

「背上一片黑线呢」

祇王

「大概发生了很震撼的事情吧」

虚空

「有什么线索吗？」

沙耶

「嗯？比如说？」

鬼灯

「…………」

愁一郎

「…………」

薙羽哉

「——该怎么说呢，真和平啊」

乡里虽正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但起居室里的平静安详，令人忘记了这些。

窗外是稳静的夏日景色。

因为起居室里的冷气设备运行良好，

待在里面相当舒服。

祇王

「……呼啊……稍微有点想睡了」

沙耶

「要午睡吗？」

祇王

「啊啊，这也不错。那么……」

祇王

「当主，之后的计划是？」

薙羽哉

「我还要在乡里巡逻，祇王休息就好。

从早上一直陪我到现在，多谢了」

高虎

「那我也可以休息吗？巡逻的话一个人就能去吧？」

薙羽哉

「总觉得很不爽，所以你一起来」

高虎

「——我知道了」

愁一郎

「我也去」

薙羽哉

「宿醉已经没问题了？」

愁一郎

「没关系，不太想在家里待着」

愁一郎

「祇王，沙耶就拜托你了」

祇王

「嗯？？明白了」

虚空

「那么走吧？」

薙羽哉

「是啊，那我们走了，拜托你们看家啦」

沙耶

「是」

沙耶

「都走了呢。那么祇王就在这里午睡吗？」

祇王

「唔，如此甚好」

鬼灯

「呼……我也想睡」

霖

「大家都睡吧，我会一直醒着的」

沙耶

「可以吗？」

霖

「嗯。我会守护着不让任何人对小公主出手的，

所以安心地睡吧」

沙耶

「没有谁会对我出手吧」

鬼灯

「……那个戴眼镜的才是最可疑的」

祇王

「嘘——可以不用大声说出来啊」

安纲

「脸部表情放松了」

霖

「因为……看啊，这么可爱的睡脸」

安纲

「你真的变了很多」

霖

「顺便问一句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安纲

「照常理来看，我想是变得更好了」

安纲

「因为最近想变态一样的言论也变少了」

霖

「小安，你这是在图我的槽哟」

安纲

「嗯嗯。你了解我真实的一面，而我同样也深知你的

本来面目」

安纲

「因为你是我不许客气的唯一存在嘛」

霖

「不用你客气是没关系，至少也温柔点啊」

安纲

「因为你只会因此得意忘形，所以不要」

安纲

「……大小姐的存在真是伟大呢」

安纲

「大小姐来到这个家里后，许多事情都改变了。

当主业是，我也是，都改变了」

安纲

「但是你居然会向人敞开内心」

霖

「因为被施了魔法啊」

安纲

「魔法？」

霖

「是啊，所谓“恋爱”的魔法❤」

安纲

「……我安纲总是很慎重地使用所谓言词之物，

认为乱七八糟的词是邪恶的，不过现在我不得不说」

安纲

「东云先生，真恶心」

霖

「什么嘛！不要说这种话啊～！！」

安纲

「呵呵，已经到了仅是进入视野就相当恶心的程度」

沙耶

「嗯……嗯……？」

霖

「没什么哟。没关系，睡吧」

沙耶

「呵呵……好……」

霖

「——喂，安纲」

霖

「你要一直这个样子吗？」

霖

「我改变了。而你——」

安纲

「我这个样子就好」

安纲

「此身为钢。

不具有事到如今还能改变生活方式的柔软」

霖

「但是我希望你也能幸福啊」

安纲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福了」

安纲

「与那位大人的血脉同在，与那位大人沉眠的地方

共存。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安纲

「——该开始准备做完了」

霖

「晚饭时能加上酒就更令人高兴了呐」

安纲

「我不能让伊织大人明天继续宿醉，所以你死心吧。

告辞——」

霖

「……我说的话不管用呢」

热闹的晚饭结束后，要为明天而做好准备，

该去睡觉了。

——虽然该睡了。

我和东云先生正在庭院里单独谈着话。

霖

「哎呀，头脑清醒得睡不着啊」

沙耶

「我也是，睡不着」

东云先生恐怕是因为紧张，

而我是因为白天的午睡而睡不着。

我和薙羽哉，

两位直阳的行动是在明天夜里。

自太阳西沉，月亮升起开始。

霖

「——真害怕明天的到来啊」

沙耶

「东云先生，我有个请求」

沙耶

「明天，不能把我也带去吗？」

霖

「……但是，那是……」

沙耶

「我知道很危险。但是，不是约好了吗？」

沙耶

「我说过会保护东云先生——」

霖

「…………」

霖

「而且，我也说过会保护你的呢」

霖

「明白了，跟小愁或者当主说一声之后和我一起走吧」

沙耶

「两个人的话，一定没问题」

霖

「那么，约好了」

霖

「你在身边的话是可不能让你看到我难看的一面，

非得鼓起干劲了」

沙耶

「我也是，会鼓起干劲的」

霖

「——呐，小公主」

霖

「全都结束之后，就跟我一起编织未来吧？」

沙耶

「是的，再也不会让你感到寂寞了」

霖

「我也绝不会让你感到寂寞的」

霖

「尽管终有一日时间会将我们分开」

霖

「但是——」

霖

「就算那刻来临我也会一直爱你哟，沙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