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1）

林沁刚回来不久，辛木却接到临时任务马上要出差。他们跟外地一个工厂合作的项目上马后不久就出现了质量事故，产品稳定性不够，厂长和省里分管部门的负责人都非常焦虑，怕项目投资打了水漂，要求他们立刻出发去现场解决问题。分离了两个多星期，盼星星盼月亮地熬过那么长时间，总算结束工作夫妻二人可以团聚，等到的却他又要出发的消息，林沁的内心无比失落。生活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总是给虔诚祈祷每天都能顺顺利利的人们意想不到的“惊喜”。恶作剧总会出现在他们满怀希望的一步之遥。

晚上，林沁坐在床边帮助辛木整理要出差的行李，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倚在床头看书的辛木，语气迟疑地说：“这次出差钟桐也去吧？”

辛木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但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惊讶：“你知道钟桐？可我从来没跟你提到过她啊！”

林沁笑了，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你哪里知道女人的心思。但我注定就是要跟你纠缠在一起向你讨债的，以前不经意间碰到的事情现在竟然都串在一起，才发现原来你曾经动了多少人的心却浑然不知，真是‘作孽’啊！”

辛木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拉着她的胳膊让她靠近自己，严肃的神色中难掩好奇，语气也变得有些急切：“你都碰到了什么事情？我怎么没听你说起来过？”

林沁笑得很诡异，但脸却突然红了，好像要说的事情也会揭开她的不堪似的。她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让难得被勾起好奇心的辛木失望。她一有难以启齿的事情时就会下意识地撩撩头发，柔顺的长发拢到耳后，露出她微微泛红的白皙面容。她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我有一次参加一个你主持的学术会议。我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时，看到钟桐排在我前面。我听说过她是你的博士生，就跟她没话找话，想说点儿跟她有关的话题，于是就跟她说了句‘辛院长到了，我刚才在大厅见到的’没想到的是她听到你的名字竟然浑身一哆嗦。我寻思半天是怎么一回事，后来凭女人的直觉我明白了，她当时一定在暗恋你。从时间上推算，我猜那时她应该刚刚成为你的学生。”

辛木表情略带失望，放开她的手。“我当是什么事情呢，原来都是你的推测啊！我以为你发现了什么证据确凿的事实呢。她那时刚当我的学生，跟我还不熟悉，正处于害怕我的阶段，一听到我的名字当然会一激灵了。你不是也说过不熟悉我的人都会怕我吗！”

林沁盯着他的眼睛逼视，笑里带着坏意：“真的吗？打死我都不信。我明白那种一听到你的名字就会一哆嗦的感觉，所以我才猜测她一定暗恋过你。你就真的没有一点感觉，辛木，我才不信呢？”

辛木面色坦然，轻轻搂过她的肩膀，眼睛盯着她真诚地说：“我确实知道她对我有好感，而且后来在我最郁闷的时候，也就是辞去副院长职务的时候，她正好来我办公室交论文，看到我正在写辞职报告。那一刻她的眼神告诉我她懂我，我一时也有些动摇，差一点因被怜而生爱。人的感情很奇怪，有一刹那特别脆弱的时候确实容易因为迷茫而陷落。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当时我们俩那么相爱，可我还是会屈从于别人的怜惜，一时想入非非。后来我才会觉得有点对不起你，可当时真的是一点儿都想不起你来。”

林沁把头抵在他的胸口轻声说：“辛木，说出来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现在你跟我说这些我竟然没有一丝嫉妒，却能像理解自己一样理解你。刚爱上你时肯定不行，我肯定接受不了你会爱别人。你还记得我们精神恋爱的那十年中一起参加过的那些会议吗？那时你身边总是会围绕一些追捧你的女教师，一个个成熟端庄，自信干练，和你并肩走在一起时我从后面看过去都快晕厥了。那是爱情最初始的阶段，因为不确定你的心而没有任何自信，也是爱情最癫狂的阶段，想霸占你全部的世界。但现在不同了，我知道我们爱情独一无二的位置，所以就是把你放到大观园里我也不担心你会迷失。再说现在的爱情阶段稳定而成熟，能够清醒地认识到爱情的意义。我不可能占有你的全部，那样的爱没有丝毫的意义，只能在欲望的角逐中耗费生命。真正的爱是宽广无边的，是同爱人共同进退，放心地让他了却所有尘世间的恩情和缘分，爱他应该爱的所有于他有恩的人，同他一起爱他所爱，善待所有给过他温暖和情义的人。我想这才是爱情最应该有的状态吧！”

辛木轻抬起她的脸，在她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口，声音低沉地说：“我可没有到达你的那种境界呢！一想到你曾经……”辛木的脸色骤然生变，他知道自己一不小心踩到了雷区，捅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以后一直讳莫如深的过往情史。这四个月以来，他们从虚幻的精神恋爱对象变成真实世界里的情侣，一直都在小心谨慎地适应这个微妙的转变过程，不敢轻易触碰过去的伤疤，就像保护胆战心惊地捧在手里易碎的高档瓷器一样。但林沁刚才竟然勇敢地突破底线，避重就轻，试探着先从他那些不着边际的花边新闻入手。可是辛木却像个愣小子，一脚就要踏进林沁的情感私境，但还没有触及到实质自己就被烫了一下，心痛得仿佛要燃烧起来。他做梦也没想到，谈起林沁过去爱过的人能让他如此妒火中烧。

林沁心里微微一颤，但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准备应对辛木的挑战。她知道他们早晚都得面对逃避不开的过去，而只有将过去那些与彼此无关的情史理清楚，看看他们现在的爱情到底比原来的感情强多少，会有多么持久的生命力，他们才能认清现在的爱情，再信心满满地把它经营好，让彼此放心，相信他们现在握在手里的感情与以往都不同，他们将成为彼此“最后的人”。这是他们的婚姻生活必须经过的一个坎儿，即使他们有历经十年的精神恋爱历史，仍逃不过所有“二婚”的人都要面临的现实问题----怎样摆正以前的情史与现在婚姻的位置。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捏了捏他的脸蛋：“辛木，你不用避讳那些事，等你出差回来，我会跟你好好聊一聊，咱们把过去的事情都做一个了结。”

辛木用力搂住林沁，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辛木咬了她一下，有一刹那林沁觉得那是他对她的报复，是想咬掉她全部的过去。他的醋意让她浑身战栗，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辛木不再强硬，他软绵绵地沉溺在她豁达而坦诚的温柔里。如她所说，爱她所爱，他感觉自己又多了一层记忆，而那层记忆里有他心爱的女人曾经与他无关的痛苦和欢乐。他准备接纳那层记忆，同时也把自己的那一层记忆塞进她的脑海，让她一生都同他在一起。

只可惜辛木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他还没有如林沁所说，与她一起把过去理清楚，向从前做一个完美的告别之前，他竟然又阴差阳错地被溅上新的污点，而这些污点却是在他无意识中被仰慕他的女人强加的。他觉得十分委屈，但又无计可施。如果说一个女人可以抱怨被别人强行亵渎，被强迫拖进感情纠缠的泥淖，那么他一个大男人，一个身材高大、力量强壮，又一向以不近女色、冷峻高贵著称的大男人说自己被一个倾慕他的女人占了便宜，任谁也不会相信，更不用说是自己心爱的女人了。可是这种万分之一概率的事情偏偏就发生在他身上，任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辛木这次出差回来没有让林沁去接他。他说学校安排了网约车去机场接他，直接将他送回家。林沁在视频通话时听到辛木跟她说这番话时就觉得他的表情很不自然，但也没有往心里去。辛木经常会在离开她一段时间后就有这种表情，林沁把他的这种表情理解为距离产生的陌生感，认为有点类似小别胜新婚的意思，心里为此还有一丝暗喜，觉得这样的偶尔离别有助于保持他们爱情的新鲜感。但当她打开门喜滋滋地迎接辛木，看到他依旧不太敢直视她的拘谨表情时，心里却不由得一紧，一种本能产生的不祥预感在她心头油然升起。她接过辛木手中的行李，也有些拘谨地跟着他往屋里走，没有像平常那样挽他的胳膊。两个人都低下头没有说话，默默来到沙发旁。林沁放下手里的行李，把它靠在沙发旁，自己则坐到沙发边上，不像平常坐在正中间。她心里袭来一阵莫名的恐慌，觉得自己这是在有意与辛木保持距离，这在他们朝夕相处的四、五个月中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辛木估计心里也跟她一样难受，看都没敢看她一眼就坐到沙发的另一边，两个人占据沙发的两端分庭抗礼，对战一触即发。曾经生死相依的恋人也会变得如此陌生而对峙，实在让他们心里都难以接受，两个人的表情痛苦而迷茫，却又都一筹莫展，无可奈何。

最后还是辛木率先打破凝重的气氛。他猛然下定决心，霍地站起来，故作镇静一步一步走到林沁身前，却突然在她面前蹲下来，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膝盖，两只手紧紧抱住她。林沁俯身搂住他，在他的头发上轻轻亲了一口。辛木的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怎么也无法开口。林沁伏在他耳边轻声说：“辛木，你别这样，别把什么事情都想得那么严重。你这个人就是太单纯了，对自己要求太高，好多事情都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跟我说出来就好了，我会告诉你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都是你自己吓唬自己的。乖，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我不会生气的。你知道的，你怎样我都会原谅你，因为我爱你，离不开你，会为你找各种理由开脱的。”

辛木依旧把自己埋在她的怀里，声音沉闷地说：“林沁，我太脆弱了，禁不起别人的诱惑。我们在厂里呆了两个多星期后，我因为连续熬夜加班，又因为天气突然变化却没有及时添加衣服，在坚持把现场问题解决完后就病倒了，感冒发烧，当晚就被钟桐和工厂里的人一起送到医院打点滴。我很久都没有发过烧了，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无力支撑自己，连走路都得被他们扶着。后来迷迷糊糊中被他们弄到床上躺着打点滴，这才算舒服一点儿。那天晚上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打完点滴，我一直处于意识不太清醒的状态，也实在没有力气去管都是谁在照顾我。后来打完点滴时我才慢慢清醒过来，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工厂的人早已不见踪影，我身边就只有钟桐，而我醒来时发现她正紧紧握着我的手，看着我默默流泪。我吓坏了，赶紧想坐起来挣脱她的手，却发现身体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再后来我就没脸再跟你说了，是她搂着我把我弄到出租车上，又把我送回宾馆，陪了我一夜，一直在给我用湿毛巾物理降温。林沁，你知道处于那种生病的状态我身不由已，我几乎已经没有什么知觉，只能任由她处置我。第二天清醒后我特别恨自己，但又无能为力，因为我确实应该感谢她对我的照顾，如果不是她，那一晚上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林沁，你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因为她在照顾我时一定碰过我的身体。林沁，你是不是不会再要我了，因为我的身体不只被你照顾过......”辛木趴在她的怀里开始绝望地啜泣，他已经宣布了自己的死刑，现在只是趴在他的爱人身上忏悔。

林沁面容冷静，身体却不听她的使唤，突然变得软棉棉的不停向下滑动。她强打精神将辛木抱在怀里，同他一起跌坐到地上。辛木软塌塌地挨着她，下定决心任她怎样打骂也不肯与她分离。这样脆弱无力悲伤绝望的辛木快把林沁的心掏空了，搂着他的手不停颤抖。她突然像发疯了一样，抱起辛木在他的脸上一顿狂吻，辛木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反抗，任凭她宣泄愤怒和醋意。狂乱的林沁终于再也没有一丝力气，颓然放声大哭，那哭声让辛木觉得自己还不如就在发烧那一天直接死掉，以免去日后面对她天崩地裂般惨痛的悲剧。无奈之中他沙哑着声音说了一句：“林沁，你别难过了，就当我发烧那天就已经死了吧！”

林沁哭得更伤心了：“对不起辛木，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反应会如此激烈。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但我就是无法原谅你。但是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原谅你的，因为我离不开你。离开你我会死的，所以无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都会仍然像以前那样爱你，而且可能还会因为曾经短暂地失去过你，爱得更加痴迷。”

辛木一把搂住她，他一字一句地对她发出绝望的呼唤：“林沁，有一件事情请你永远记住，所有的诱惑都是你拙劣的替身，我心里爱的人永远只有一个你。只要你站在我面前，我就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林沁用力点点头，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发出任何声响。她感到心里疼痛和欣慰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有一种既想哭又想笑的冲动。生活永远都是一个最深邃的智者，不会让人轻易满足，也不会让人永远绝望。它总是让人像走钢丝一样悬挂在幸福和痛苦的边缘，并且在二者之间保持永恒的平衡。她已经有预感，并在心里开始准备，面对与辛木的幸福生活中随时会出现的凶险，调动她百分之百的智慧和勇气面对一切，紧紧抓牢他们好不容易握在手中的幸福。

她要加快实施给他生孩子的计划。有个孩子，她和辛木就有了融为一体的确凿证明，不用再害怕过去，也不会担心未来，他们将紧紧握住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