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2)

第3章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2)

林沁和辛木按照医生的安排分别为做试管婴儿手术做准备。辛木取精子的环节虽然简单,但林沁看他走向小黑屋时,还是觉得很对不住他。毕竟辛木五十多岁了,不是年轻人了,还让他跟着她一起受这种罪,难为他了。但辛木就是辛木,他是那种极富个性,不会太在意别人脸色的人。在进入小黑屋前,辛木回过头远远望着林沁,向她展露出从容的笑意,冲她点了点头。林沁忍住眼泪,微笑着回望他,轻轻颔首。

取精的小黑屋极其简陋,就在检查科室集中的三楼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有几个男人陆续脸色紧张难堪地匆匆走进去,又不断有人从里面出来,出来的人脸色比进去的人还要难看。林沁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辛木此刻在经受怎样的屈辱和煎熬。有一刻她认定自己闯了大祸,辛木出来以后也许会跟她大吵一架。他们认识十几年了,一直在精神世界亲密,从来没有吵过架,连冷战都没有过。这一次也许就要破例了。

辛木从小黑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严肃,没有一丝笑意,眉毛拧在一起,像是被谁虐待过一样。林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担心他会跟她大发雷霆。她看到过他年轻时暴怒的神态,就跟现在的表情相差无几。他一定受了不少委屈!都怪她出的这个馊主意,好端端的要什么孩子!她在心里埋怨起自己,眼睛却一直盯着辛木,忐忑不安地准备迎接他的责备。

辛木走到她跟前,揽住她的肩膀,顺手替她把鬓角的准确性撩到耳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拉起她就往门外走。林沁仰起头小心翼翼察看他的脸色,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很难受吧,刚才。”

辛木摇摇头,没有说话,只顾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像是要逃离地狱一样想尽快离开这个医院。到了停车场,林沁刚打开车门辛木就迫不及待地钻进车里。她的心微微一颤,默默伸过手帮他系好安全带。她从车前绕回驾驶位,探身抚摸辛木的脸颊,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辛木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在车里这个只属于他们的狭小空间,在终于逃脱那个足以颠覆他世界观的小黑屋后,辛木终于如释重负,浑身松懈,像一块柔软的棉花向座椅后背仰过去。“你太任性了,林沁,以后可有你吃苦头的时候呢!”

林沁悬着的心随着他这一句总结终于得以放下,她立刻重振精神,厚颜无耻地乘胜追击:“放心吧,我比你年轻,禁得起折腾!”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忽然得到大人的赦免,心里涌起一阵狂喜。她转而得寸进尺,得意洋洋地看着辛木,好像赢了一场赌博,笑意盈盈。

辛木俯身又抓起她的手亲了一下,神色严肃地看着她:“我不知道咱们的决定对不对,但我觉得咱们以后的日子一下子多了好多危险,也许我们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她明白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酷刑”对辛木而言意味着什么,又让他对人生有了怎样冷酷的领悟,表情也开始严肃起来。“我知道。但生活不就是充满不确定性吗?我们不选这条路也一样会有危险。只要我们相爱,什么样的危险我们都一起面对,就不觉得可怕了。我对咱们俩有信心。”

辛木越过座位旁的排挡一把搂住她。她是对的,无论怎样选择他们都将共同面对命运,不确定的命运,即使他们不主动选择磨难,磨难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林沁住进医院准备接受试管婴儿手术。她将面临的第一个环节是“取卵”,据其他病友说这是试管婴儿手术中最痛苦的一个环节。与她同病房的病友还有三位,只有一位与她一样要接受试管婴儿手术,是个湖南人;另两位一个是高危妊娠孕妇,是家在北京的当地人,一位是所谓的“石女”,是个河北人。住进了医院林沁才体会到辛木说过的话:“我不知道咱们的决定对不对,但我觉得咱们以后的日子一下多了好多危险,也许我们不一定能承受得住。”她的这个决定确实给本来就不平静的人生增添了很多不可预测的风险。

病房不大,四张病床沿着两侧墙壁排列,每张床的床头有个柜子,上边都大同小异地放着简单的日用品和水果。床边立着挂输液吊瓶的杆子,床头的墙壁上布满各种管子的插口,以备手术后病人插管用。窗户很大,每天上午都会透进充足的阳光,让林沁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这是病房里唯一让她觉得熟悉而安心的景象,像她周末早上起床后一眼望见花园里的阳光一样,明亮而温暖。

林沁还在昏睡之中,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什么东西与门叮叮咣咣的碰撞声,还有人们紧张而快速交谈的声音吵醒了,她倏地一下坐了起来。一辆手推担架车停在她对面那位高危孕妇的病床前,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工托起孕妇往担架上抬。一阵手忙脚乱后,孕妇被抬上担架,两个护士跟在后面,几个人一起合力把担架车推出门外。

另外两个病友也被吵醒,三个人迅速起床,坐在床头互相对视,心里都不是滋味。跟她一样要做试管婴儿手术的湖南病友说:“你们俩睡得死,没听见动静。我睡得浅,半夜就听见她翻腾,后来听她按铃把值班医生喊来,说肚子疼得厉害。再后来就来了担架车。听医生说了一句,好像是已经见血了,估计有危险,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林沁听得目瞪口呆,半天一动没动。小时候她就听姥姥说过,生孩子就是女人的“鬼门关”,那时是当谚语一样记住了这句话,没想到若干年后,自己莫名其妙地躺到医院里时,竟亲眼见证了这句话的意思。她又一次开始质疑自己要孩子的决定,又想起辛木满面愁容的模样。他毕竟比自己大,比自己经历得多,比自己更了解生活在它笑意盈盈的背后隐藏的冷酷面孔。

湖南病友看她的脸色不对,宽慰她:“没事,每个人身体条件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她这种情况。我们俩都比她小,她都四十五了,身体一直不好。”

林沁看了看她,诚实地说:“我也快三十四了,也不小了。”

“你身体健康,没什么病,没问题的。”湖南病友鼓励她。她犹豫着想继续说点什么,但好像又不好启齿,就没有再说话。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边削边看着林沁,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问她:“但你爱人应该不小了吧,我看他很疼你啊!”

林沁笑了笑,心想终于医院里有人开始问她这个问题了。她平静地回答:“是,他比我大不少,五十多了,所以我才想这次是我们要孩子的最后机会了。他本来不想要孩子,是我硬要坚持的。”

湖南病友也就三十出头,长得很漂亮。林沁见过她老公,没有她好看,也看着比她老,但没有她和辛木的年龄差大。

湖南病友看着她说:“你爱人真好,不逼着你要孩子。我那位可不行,非要孩子不可,我不干就要和我离婚。我这都是第二次做试管婴儿手术了。第一次没成,可把我坑苦了,都不想活了。”

林沁点点头:“我听我爱人说过,他听一个病人家属说的,说手术失败对人的打击很大。”

“我这次做好准备了,如果再不成我就跟他离婚,我可不想再遭罪了!”湖南病友神情很坚决,说完狠狠地在削好的苹果上咬了一口。

晚上辛木下班后直接来了医院,他俩一起从病房里出去,来到医院的小花园,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在长椅上坐下来。此时已是晚秋,晚上的天气有点凉,林沁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自己身上,又把辛木拉近自己,给他也披上一角。辛木顺势搂住她的肩膀。

“辛木,你说得对,我们决定要孩子确实增添了很多危险。”她的眼睛里有隐隐波光。

辛木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变化,想象出她今天在医院里一定经历了不少事情。刹那间他反倒平静如水,几天以来萦绕在他心上的纠结一下子全理清了。他面带她初来医院时的坚决,语气坚定地说:“ 你说得也对,不这么选择也一样有危险。横竖都是有危险,不如冒一次险,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至于老天是不是愿意给我们机会,那就听天由命吧!你不用有顾虑,我已经想通了,我们就只试这一次,不成功也不用难过,反正我们努力过了。”

林沁把脸埋进辛木的怀里,用他的衣服擦拭自己的眼角。他的体温和他平稳的心跳让她安稳,白天还让她恐惧的医院此时变成他们一个临时的家。

辛木在哪儿,哪儿就是她的家。

“取卵”的环节可能是被事先过度渲染,真正面临的时候林沁倒觉得并没有人们说得那么可怕,不过就是一次普通的手术而已。她平时就痛经,所以对类似的疼痛有一种天生的免疫力。所以当她被从手术室里推到病房时,河北病友看她还能笑着与她们打招呼,十分诧异。

“你不疼啊?她出来时一直在哼哼,可惨了!”河北病友对她指了指对面床上已经睡着的湖南病友。

“还好吧,我觉得还行。”林沁感觉有点儿疲乏,但还是坚持笑着回答她。

“你好好休息吧,她回来后哭了好一阵儿,哭累了就睡着了。”河北病友冲她摆摆手,走回到自己的床边。

她们说话时辛木一直坐在她的床边,低着头默默思考着什么。林沁刚才跟河北病友搭话时,心里一直担心着身边的这位“小朋友”。一看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伸手摸到辛木的手,轻轻握了握,凝望他的眼睛。“辛木,我觉得我身体真的还不错,这个手术没准儿真有戏。”她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辛木没有说话。刚才她们的谈话让他浑身发冷,于是觉得她一定也冷,便把他们紧紧握着的手伸进被子里,用另一只手把被角掖了掖。他盯着林沁的眼睛一眨不眨,他要用凝视抚慰她疼痛的身体,让她看到他的心因为她的疼痛在流血。可林沁不想让他疼痛,有她一个人承受痛苦就够了,他们两个本来就应该是一个人。她举起另一只手,做了个“飞吻”的动作,咧开嘴夸张地对他做了个大大的笑脸。辛木伸出手摩挲她的笑容,那是他的“神”为他蒙难后的无尚光荣,从她的脸上射出的是一道让他浑身战栗的光芒。他何德何能,能让另一个生命融进自己的体内,甘愿用性命换取他本以为自己微不足道的欢乐。此时此刻,他是她的上帝,而她是他至高无上的神明。

晚上辛木走了以后林沁心里空落落的。她躺在床上,仔细观察病房里几个病友和她们还没有走的家属的一举一动。人一躺到病床上,就立刻变成了闲人。不论你是学者还是官员,是操作工还是小摊贩,到了病房就都变成一律平等的病人,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看热闹打发时间。林沁怕辛木今天陪了她一天身体吃不消,让他早早回家。但此时还没有过探视时间,湖南病友和河北病友的家属仍然在病房里。但他们的状态却是截然不同的。

湖南病友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赌气地把脸冲向墙壁不看她老公。她老公不时问她一句话,她也不好好回答,不是“嗯”就是“哼”地应付他。老公觉得没趣,也不说话了,低头开始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湖南病友发现老公没有动静,气鼓鼓地翻过身来,没好气地说:“我这么难受你还看手机,真没有良心!”

老公赶紧把手机揣起来,神色谨慎地看着她说:“我看你不想理我,以为你困了想睡觉呢!”

“我倒是想睡觉啊,可我难受啊,睡不着。都怪你让我遭这份罪。”说完又委屈地哭起来。她越想越憋屈,哭声从开始的哽咽慢慢变成啜泣,到后来干脆毫无顾忌地哭出了声音。她老公慌了神,赶紧伸手去取纸巾给她擦泪。湖南病友趁机抓住他的手使劲捶打,一边打一边继续哭。

她的哭声让林沁心里泛起一丝酸楚。人生本来就不易,他们这些自讨苦吃,明明身体有缺陷却非要生孩子的人,却给自己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增加生活的艰辛。像湖南病友和辛木那么想有什么错,没有孩子一样能过好两个人的生活,为什么要平白无故让自己受罪呢!她口口声声说是要给辛木生孩子,因为爱他,但她就没想过这样做会给辛木增加多么大的心理负担啊!让他在世人眼里又多了一项罪名——找小媳妇无非就是想让她给他多生个孩子。很多男人确实以多妻多子为荣,但辛木绝不是这种男人,他只想要她。林沁固执己见,用事实给他强加这个罪名,而他却没有任何怨言地答应了,根本不管别人会怎么看他。辛木就是这样一个大男人,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只坚持自己认为对的方向。她的辛木是她的光,是让她安心的港湾,让她如此踏实。不管她的选择是对是错,有辛木在她就对未来充满信心。他会帮她把握命运的方向,不让她迷失,不让她误入歧途。

河北病友那边甜得跟两块腻腻乎乎的橡皮软糖。小夫妻刚刚二十多岁,正处在如胶似漆的阶段,根本不顾其他人的感受,明目张胆地公开亲昵。触碰到那个男孩爱抚女孩时的眼神,林沁浑身一激灵。这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啊!让一个男人明明知道女孩有严重的生理缺陷,却不离不弃地爱着她,心甘情愿花钱给她治病,等待她成为一个正常的女人。那个女孩更加勇敢,为了爱情愿意忍受肉体难以承受的痛苦,做这种像受“极刑”一般疼痛的手术,以使自己成为正常人,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她们这些在感情生活中都走得不算顺利的人,却因为爱而选择了一条艰辛的路,一条正常人无法理解的路。她们不怕疼痛,不畏辛苦,不惧艰难险阻,选择为所爱的人做出牺牲,和所爱的人一起共赴命运的考验和磨练,从命运要吞噬爱人的口中抢夺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和希望,给所爱的人带来幸福。真正的爱情,不是面对绝望时两个人一起选择轻松的放弃,而是沉重地去争取,争取幸福,痛苦又甜蜜地一起活下去。

一个星期后林沁出院了,辛木约了车把她送回家里。从车里下来后,辛木左手提着行李,右手揽着她的肩膀往家里走。深秋的午后夕阳如血,远远地林沁就看到院子里的满眼阳光照在高高的杏树上,反射着耀眼的金光。两个人默默对视,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到家了,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现在的他们回到了自己安全的港湾,拥有此刻最真实的幸福,没有什么能比这种幸福更让人安心踏实。林沁把脑袋靠到辛木的肩上,心就像头顶上湛蓝的天空一样宁静深远。

他们经过老刘的院子时,老刘弯着腰正在地里忙碌。辛木跟他打了个招呼:“刘师傅,又在忙呢?”

老刘直起腰转过身,见是邻居,赶忙一路小跑到了门口:“该拉秧了,这不正收拾呢。您今天没上班啊?”

“她今天出院,我去接她。”辛木笑着对老刘说,眼睛往他的院子里瞧了一眼。

“林沁病了?可得当心点!”老刘关切地问,眼睛里的神态只有林沁能理解成有一半是幸灾乐祸。

林沁的脸红了:“没什么,不是什么要命的病。我也得收拾院子了,这些天都没顾上。”

“是啊,平常都是您干活多,哈哈!”老刘说罢抱歉地看了辛木一眼,又补充道:“辛老师是忙大事的,分工不同吗!”

林沁和辛木都笑了。辛木平时跟邻居打交道少,也不善于读别人的表情,他跟这个他认为善意的邻居道了别,就和林沁一起进了自家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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