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3)
虽然只离开家一个星期,林沁进房间后还是觉得非常亲切。她打量着客厅的家具,发现让她最敏感的容易落灰的地方意外地都很干净,茶几上还摆着一瓶鲜花。她俯身动作夸张地闻了闻那束花,从眼角余光看到辛木低下头羞涩地笑了。她的嘴角上扬,心里一阵波动,像初次拉他的手一样的感觉。他默默把行李放到茶几上,打开行李开始收拾里面的东西,把东西一个个归位。他并不熟练的动作把林沁逗笑了。行李包里的日用品凌乱得令辛木晕头转向,经常因为想不清哪样东西应该放到哪儿而愣神,但没有她的提醒最终也能找到不同物品归放的位置。看到他越来越熟练地伺候她的模样,她心里暗喜。她的辛木为她改变了太多,在没有她的日子里他已经开始练习做家务了。
有洁癖的林沁还是不放心辛木收拾的屋子,自然而然动起手,全面打扫房间。辛木看她进进出出、忙里忙外,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在沙发上坐下来。夕阳从客厅西边的阳台上照进来,落到辛木身上,逼迫他转过身,把书的位置调整到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自己抬起头看了一眼血红的夕阳。阳光勾勒出他平和温暖的侧颜,他凝视前方的眼眸里有夕阳反射回的光影,闪动着来自过去的浪漫回忆和去向未来的殷切憧憬。
林沁把家里各个角落都清扫一遍,最后站在客厅正中央,像个威风的将军审视她精心**的士兵。她看暂时找不到任何死角,这才去书房取回一本书,坐到辛木的身边。强烈的阳光斜射在她的脸上,她也像辛木一样立刻调整方向,把脸埋进辛木怀里。
辛木立刻放下书,低下头抚摸她散落在他怀里的头发,语气柔软得像个母亲:“不休息一下?刚做完手术,费眼睛好吗?”
“没事儿,我在医院就开始看了,实在是太无聊了,在病房里呆着。”林沁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声音闷出了回音。
见辛木没有出声,她爬起来,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咋了?有什么问题吗,辛木?”
“没什么,就是一个星期没见你坐在这里了,怀里没个东西好不踏实。”
“我才不是‘东西’呢!”林沁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掩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她伸手摸了摸辛木的脸蛋,内心酸楚,脸上却依然挂着灿烂的笑容。“没有我不行吧!我也一样,每天晚上你从医院走后,我心里都空落落的。都怪我心血来潮,没事儿要什么孩子啊?”
“后悔了吧!我说过的话都有道理,你还是应该多听听我的建议。‘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吗!”
林沁用胳膊肘碰他的胸,佯作不满的语气:“我才不后悔呢!人家‘石女’都那么勇敢,手术那么疼都做,我这个真不算什么。”
“你也别报太大希望,咱俩年纪都大了,比不得人家年轻人,失败的话你千万别难过。”
“我知道。辛木,我这次住院真挺受教育的。原来我以为咱俩就够疯狂的了,可那几个病友更厉害,简直是为了爱情连命都可以不要啊。那个高危孕妇,四十五岁了,高血压,医生不建议她要孩子,但她偏坚持,结果还怀了一对双胞胎。就在我刚住院那天早产了,听说大出血,医生抢救了一个上午,总算把命保住了,但其中一个孩子可能够呛。她真是太伟大了,我自愧不如。”林沁满脸通红,沉浸在强烈的集崇拜和悲悯于一体的情绪之中。
辛木揽住她的肩膀,表情忽然变得冷峻严肃。“你不能那么拼命,没必要。孩子就像其他机会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能强求。咱们试过就行了,这次如果失败,我们就放弃,好吧?”
林沁点点头:“我知道,没有孩子咱们就按没有孩子的方式过,咱俩到处旅行,走遍天下,也挺潇洒的。”
“对,本来就是这样,我们本来就应该很满足了。人不能要得太多,哪能什么好事都让我们碰上呢!得学会知足。”
辛木的心跳平缓中带着焦虑,林沁透过他的衣衫都能感受到他的不安。幸福是没有终点的,人们即使把它紧紧抓在手里也会像握住空气一样不知足,平淡时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也容易把它看得如空气一样平凡。辛木比她更加懂得珍惜平淡的幸福,以他更加丰富的阅历和经历过的更多磨难。她知道自己贪心,但年轻的她还不懂得贪婪究竟意味着怎样的考验。未来将用事实填补她和辛木之间岁月的空隙,将逼迫她同他一样坚韧成熟。
第二天一大早,林沁没有听从辛木让她再好好休息一天的劝告,在一星期病假结束后准时上班。她并没有告诉办公室她得的是什么“病”,不想给自己过多压力。不告诉同事们实情,就意味着她还有后路,万一手术不成功,没有怀上孩子,她也不用被同事在背地里说三道四,省去很多麻烦。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保守的人,从来都不会在一件事情成功之前大肆宣传。她喜欢低调的惊喜,喜欢用事实说话。当然更多的考虑还是因为她不想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成为众目睽睽的焦点。她喜欢隐士一般的生活,喜欢与辛木过桃源般的飘逸生活,所有快乐和痛苦都只属于他们俩,不必为人羡慕,更不必为人耻笑。
她走进办公室,**时如往常大部分时间一样,已经开始在他里间的屋子里忙碌。听到外面有动静,**时破例从屋子里走出来,与林沁打招呼。“回来上班了!身体怎么样啊?”
一身蓝色西装紧绷绷地卡在他身上,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动作僵硬而不太协调,林沁总感觉他像个机器人。这个“机器人”今天竟然懂得出来问候她,这让她心头一热。
“挺好的,谢谢韩工关心啊!”林沁腼腆地笑了。见“机器人”又弹回他的办公室,她把手里的包往办公桌上一放,走到墙角拿起门后的扫帚,准备打扫屋子。
她把办公室里外上下几乎都打扫一遍,把里间**时那个屋的地面和窗户也都清扫了,顿时觉得办公室亮堂整洁多了。**时不时从他的图纸上抬起头瞟一眼忙得满头大汗的林沁,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他缓和的面容告诉她,他对她回归后如此勤劳很满意,更满足于她这个平时看不出有多重要,一旦离开几日就能显出重要性伙伴的依赖。林沁左看右看,终于没再找出两个屋子里有什么地方让她不满,才放回清扫工具,坐到办公桌前。
整个上午她都在处理休病假期间欠下的工作债。等到她把该处理的紧急事情都忙完,一抬头看墙上的钟,指针已经指到十二点。她赶紧收拾好办公桌,带上手机和饭卡,站起来准备去食堂吃饭。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来,林沁打开一看,是常悦茵的号码。她赶忙接通电话:“怎么样,小常,想我了?”
“你生病了一个星期都不告诉我,还好意思说!中午聚一下吧,咱们别去食堂了,去单位旁边的那家咖啡屋简单吃点怎么样?上次出差回来后还一直没见过面呢,咱们好好聊聊?”常悦茵用命令而并不是商量的语气对她说。
一个多星期来一直处于高压状态的林沁听了常悦茵的话竟然眼角一酸,她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委屈。这种委屈的感情只有在至亲的关切面前才会显现,于是林沁刹那间明白,这次去延吉出差与常悦茵的短暂相处已经让她们快速建立起友谊,而这种友情甚至在某一时刻超过了她与辛木的爱情,让她们越过疏离和陌生,直接抵达她和辛木谨小慎微的爱情轻易不肯达到的“亲情”。她怕以前从来没有在她的生活中出现的这种珍稀感情瞬间消逝,对着手机迫不及待地回答:“好!我现在就往那儿赶,咖啡厅见!”
“一会儿见!”
林沁走出办公室所在的五层办公楼,来到研究院的大院里。她们这个研究院规模很大,面积横跨几个街区,在当地街道属于一个独立的街道办事处管,可见这里的常住人口已经达到相当数量。院子里的基础设施堪比一个小县城,道路规划整齐,阡陌纵横,四通八达,路旁的国槐、法国梧桐和银杏勾勒出深远宽阔的马路的轮廓,不时可见寥落的行人穿梭其间,神态悠然、惬意自在。几座有年代感的办公大楼巍然矗立,楼与楼之间分布着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花园,一排排黄杨勾勒出花园的边界,里面种类繁多的四季花卉和灌木错时开放、凋落,总能保证每个季节都有花供行人欣赏;零落分散的长椅安静地卧在花丛之间,等待偶尔驻足的行人。此时正是深秋,大部分树叶已经变黄,微风拂过叶片飘落,纷纷扰扰,与地上已经等待多时的厚厚一层落叶会合。
林沁故意把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心情同眼前的秋日美景一样安静而沉稳。她的性格里天生有一种安静美,或者确切地说有一种以安静为美的特质。比如此刻,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孕育一个小生命,但是刚刚做过手术这件事情本身,就让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私密的境界里----别人都不知道,只有她和辛木知道的境界里。这让她既满心惆怅,又雀跃欣喜。但刚才常悦茵的电话让她的惆怅猛然生长,超过欣喜的部分,她忽然想打破自己的这种私密幸福感,告诉常悦茵她的秘密计划。她要告诉常悦茵她刚做过的手术,她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和很多的委屈。她想问问她的朋友,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她有没有一个从第三方角度客观判断的可靠未来。她需要真诚的友谊分享她的野心,她独自不可理喻、雄心勃勃的计划。她坚信这份懵懂稚嫩的友谊值得信任,她的朋友会为她保守这个秘密。
林沁到咖啡厅的时候,常悦茵已经点好咖啡,悠然地在座位上等她,俨然这个咖啡店的主人一般。林沁一看她选的位置脸上露出会意的微笑,对自己关于这份新友情的判断更加坚定了信心。常悦茵此时坐在自己心仪的僻静角落里,像一个古典美人,长发飘逸、眉心微蹙,望向窗外凋落的秋景,仿佛一个更美的自己在镜中等待自己。林沁慢慢悠悠走过去,脚步很轻,生怕打搅了常悦茵独处的意境。走到近前后,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满意之情,还没坐下来就对常悦茵说:“真会选地方,知道我喜欢这个位置!”
常悦茵“咯咯”笑出声,打碎刚才林沁幻觉中美人的矜持和娇羞,如梦初醒般望着她,语气却比林沁更加热切:“快坐下,让我看看你这一个星期少了什么没有?”
林沁伸手摸了一把她的长头发,用手轻轻顶了一下她的脑门:“什么都没少,还多了,多一个人开始想我了!”说罢调皮地对常悦茵挤了一下眼睛,吐了吐舌头。
“你太不够意思了,病了也不告诉我,还是没把我当朋友啊!”常悦茵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林沁在她对面坐下来,收敛了刚才的戏谑神情,好像要发布重大新闻一样一脸正经地看着她。“我有大事要说!”
常悦茵笑了,神情里却多了一层只有林沁能察觉出的忧虑。她定了定神,故意做出调侃的语气:“别搞得这么严肃,别吓唬我,别告诉我你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吧!”虽然面带笑容,但林沁能感觉到她经过压抑的一丝不安。林沁的心里忽然像被装进一颗定心丸,来之前所有对这份友谊的想象和猜测都得到印证,温暖把她的心胀得鼓鼓的,像个快要飞起来的气球。眼前这位颠覆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交友原则的朋友,开启了她人生中除辛木以外的另一个希望----对于友情的希望。
“我做了个试管婴儿手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你可要帮我保密啊!”她单刀直入,毫无遮掩。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在背叛辛木,因为在他面前她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揭开自己伤疤的直爽和豪气。
不出林沁所料,常悦茵听了她这句话后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神情呆滞,一反平日的机灵和聪颖,脸上还僵硬地挂着刚才硬装出来的笑容,嘴巴却一直不肯打开来做出任何回应。
“怎么了,吓着了!”林沁知道,常悦茵的反应一半是因为她公布的这个秘密的惊人程度,一半是因为她竟然如此信任自己、毫不犹豫地向她宣布这个秘密的勇气。
“你和你爱人可都不小了啊,你们做好准备了吗,身体吃得消吗?”林心没有看错,常悦茵有比她的年龄更为丰富的阅历。她的沉稳告诉林沁,在某些方面她比自己更加成熟,而那种成熟应该归于她所承受过的与年龄不相称的磨难。此时的常悦茵更像是个比她大的成年人,而自己则是一个任性妄为的孩童。
“我想好了,我都快三十四岁了,再不要孩子就没机会了。但这次也不一定能成功,如果不成功我也不再试了,我爱人说就试这一次。”
常悦茵好像并没被她的话说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再说话,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咖啡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林沁,语气却如林沁刚才告诉她秘密时一样坚决:“我前不久刚打掉一个孩子,意外怀孕,我和我老公都不想要。他说我们俩还年轻,自己还没玩够呢,不想马上被孩子拴住。”常悦茵低下头,继续盯着咖啡杯看。
“可你也三十岁了啊,这样会很损伤身体的,以后想要孩子时怎么办,你能保证还这么顺利吗?你可真是不懂得珍惜啊,你不知道做一个试管婴儿手术有多麻烦、多痛苦?真是太可惜了,放在我身上是求之不得的事,你却这么轻易就给放弃了,哎!”
林沁语气的急切把常悦茵逗乐了,她一展愁眉,语气戏谑地说:“咱俩要是能换换该多好!”
“还笑呢!都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冲动,你以后还打不打算要孩子啊?”林沁这回是真急了,她以己度人,认为女人迟早都要有想生孩子的渴望,非常担心常悦茵在她老公怂恿下的一时冲动会造成终生遗憾。
“我们还是得要孩子的,但想往后拖一拖。”
“傻姑娘,你会后悔的!”林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傻姑娘,你也会后悔的!”常悦茵模仿她的口气。
她们俩都笑了,刹那间又都收敛了笑容。她们心里明白,谁都没有说错,她们都将会为自己不算明智但也绝不能算草率的决定后悔。但她们也都知道,即使明知道以后会后悔也仍会那样选择。不是因为看不到未来的艰险而贸然做出选择,而是因为即使看到未来的结果也仍要尝试梦想,放手一搏,哪怕最后头破血流、万劫不复。没有梦想的未来也会有风险,但那种风险因为缺少曾经尝试和努力的勇气,让生命的色彩降低了几分成色,让梦想在还没有被尝试时就已经夭折。那样的人生她们都不要,她们要选择艰难和曲折,选择用自己的意志与命运赌博,看她们最终能用勇气换来几分被命运垂青的幸运。
不去争取的人生还没出发就已经失败,她们都不愿做这样的失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