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4)

第5章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4)

第二天清晨,林沁早早起床,像往常每次开会时那样,趁同房的代表还没有起来就先离开了房间。承办会议的酒店就在海边,林沁出了酒店的门就往海边方向走去。天还没有大亮,远远看去大海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当中,辨别不出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一大片混沌充满天地之间。海边的栈道上零星有一些晨练的人在跑步,马路上偶尔有几辆车疾驰而过,划破寂静的空气在林沁身旁呼啸而过。

她步履缓慢地走上栈道,加入到那些晨练人的行列之中。她走得很慢,怕影响跑步人的速度,有意走在紧靠栏杆一侧。她边走边望向大海,但是仍然看不太清楚大海的模样。呼啸肆虐的海风吹在她穿着轻薄衣服的身上,海浪仿佛是拍打在身旁的礁石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这些景象让她真切地感觉到大海就在身旁,她情不自禁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象着大海的辽阔和宽广。走了一段路后她停下来,扶在栏杆上向远处眺望。就在她望向海面的一刹那,站在栈道下面沙滩上的一个熟悉身影映入她的眼帘。那个人一动不动,向远处的大海方向眺望。“辛木!”林沁不由自主张大嘴巴脱口而出。

她不想再压抑自己,她要走向辛木,走向她朝思暮想的爱情。她要向他索要指引,要一个关于自己未来该怎么做的指引。她感觉身体里被注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勇气,被赋予了从未有过的一种坚决果断的力量。此刻她的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凭着感觉知道自己必须向辛木走去。她仿佛被一种神力附体,不用自己走路,也没有费丝毫的力气,轻飘飘地就来到辛木面前,用手指轻触动他的胳膊。

辛木转过身面对林沁。他的眼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诧异,仿佛这一切都是自己早已做好的安排,他从一大早开始就一直在这里等待林沁。林沁也并没有惊讶于他的平静,好像早已料到他会有如此的反应。

“你知道我会来开会?”林沁不敢直视辛木的眼睛,低下了头,眼睛盯着脚底下的沙子。

“我知道你喜欢大海,这个会在海边,猜你可能会来。”辛木也没有看她,视线转向远方又开始眺望大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大海被按下静音键,听不到一点儿海浪的声音。林沁任凭自己被冰冷的海风拉扯嘶咬着,身体和心灵早已僵硬成一个巨大的冰块。她双唇颤抖,牙齿上下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她努力克制情绪,让自己能尽量平静而不失礼,抬起头盯着辛木问:“我们有未来吗?”

听到她的这句话辛木的身体微微颤动,身形在海风中瞬间飘移,但很快就又被他强大的意志牢牢定在海难上。他把脸转向林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从紧紧闭着的双唇间隙挤出几个字:“不知道。也不用刻意去知道。就看我们的心能坚持多久吧!”

林沁点点头,埋下头重新把眼睛朝向地面。“我去俄罗斯玩了两个星期,玩得很高兴。认识了一个……”她不想再欺骗自己,也不想再欺骗辛木,她想老老实实向辛木和盘托出所有真相。

“我知道,你不用告诉我。你坚持了那么久,你怎么样我都能理解,只要你高兴。”辛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神情安宁而平静,面容冷峻而高贵。

林沁的心被他这几句话沉重的撞击力量彻底击碎,一片一片散落一地。她的身体开始颤栗,眼泪不停坠落,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很快就要被强劲的海风吹走。她上下嘴唇不停地因抖动而碰撞到一起,但她还是坚持从牙缝里硬是挤出了一句:“是我自己愿意坚持,我还会继续。”

说完这一句话,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怕自己晕厥在辛木的怀抱里,拼尽最后一口力气抬起脚向海岸上的栈道爬去。辛木面色凄凉地看着她的背景艰难地离去,却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他不敢追上她,他没有那个资格,他连保护她的权利都没有。他不知道怎样做才算作对,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中他不敢有任何作为,但又不能扔下她不管。这半生以来他经历过那么多坎坷波折,但却从来不知道竟然会有如此让人无法跨越的困境----无法用坚强和忍耐跨越的困境。

心是最难驾驭的东西。直到现在辛木才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他忘不掉林沁,林沁也忘不掉他,但他们却不知道该给彼此怎样的承诺,该怎样面对未来。只要他还爱着她,她敏感的心就能随时随地感知到他的爱,她就不会有真正的幸福。但如果没有了他的爱,她就真的会幸福吗?他相信她不会,就如自己现在并不幸福一样。

海面渐渐平静下来,风静悄悄地无声无息,太阳正在云层后面梳洗打扮,准备带给人们新的一天的惊喜。辛木的心里却是一片黑暗,他轻轻摇了摇头,面向大海的方向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想把惆怅扔进深不见底的茫茫大海里。

林沁从那个海边的南方城市逃回北京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呆了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就在床上一直躺着。她已经顾不上跟**时请假了,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根本不关心自己身处的境地如何危险,因为痛苦已经将她的理智完全淹没。她感觉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她整个的身体和灵魂已经随着海边的辛木飞到天际之外。辛木是多么了解她啊,了解她这么多年坚守的执着,了解她情感的痴迷和热烈。有他的认可,她宁愿就此消失,带着满足和遗憾,欣喜和悲哀,缠绵和决绝。

辛木对她的宽容更像是一种桎梏,把她的心紧紧攥在他的手中,从此往后她都不可能再从他身上脱离。她的身体和灵魂完全被他占有,不再属于她自己。这种无形的占有让她几乎窒息,好像身上有无数道紧紧缚住身体的绳索,将她越勒越紧,不能动弹也无法呼吸。她就像一个失去灵魂的空壳躺在床上,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任泪水一层层覆盖在脸上,顺着脸颊滴落到枕头上,最后把她的心全部浇透。

在家里折磨了自己一整天的林沁,第二天决定去上班。她从做研究生时起就逼着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当遇到横竖也想不通的痛苦而无法自拔时,她就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把头脑中的一切想法都排空,迫使自己迈出一步,做一些平时习惯做的事情。慢慢地当自己被日常琐事占满而无暇顾及烦恼时,也就不知不觉从无法想通的事情中走了出来,恢复正常。这次她决定也这样摆脱自己的困境,虽然这次的情况可能比她以前面临的情况更为复杂,解决问题的难度也更大些,但她决定尝试一下,因为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怎样支撑自己活下去。

林沁来到办公室时**时还没有来,趁着这个机会她把办公室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一遍。几天不在,桌子上已经积了一层灰尘,她取来抹布,用盆里的水浸湿抹布后开始擦桌子。忽然她的视线触碰到桌子上的一个信封,她下意识地停下手,拿起信封把它打开。信封上并不熟悉的字体给了她某种暗示,她的手略微有些颤动,心跳的节奏开始紊乱。她的脸色随着目光扫过一行接一行的字而渐渐下沉,神情越来越严肃。等她全部读完信的内容,已经满脸通红,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艰难起来。

是薛亦杰写给她的信。

“林沁你好!

回国已经快半个月了,我还是无法忘记在俄罗斯难忘的日日夜夜。虽然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太多,也没有说过很多的话,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虽然还不能说我们已经深入了解了对方,但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我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这种相似让我无法忘记。

我希望我们能有一个良好的开端,开始像朋友那样相处。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对我的印象又是如何?如果你也同我一样,想更加深入地了解我,那我们能多联系吗?

盼望你的回复。不管结果怎样我都需要你的一个明确的答复,不想让悬着的心整天没着没落,寝食难安。如果你能如我所愿,给我一个快速的了结,我会非常感激。”

林沁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缓缓抬起头向窗外望去。窗户开着,吹进来一阵撩动人心的暖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抖动。阳光直射进来,穿过窗帘在地面上落下一道斑驳的阴影,随着窗帘的抖动不安地晃动着。林沁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忽然下定了决心,低下头从包里掏出手机。她又出了一会儿神儿,犹豫片刻,但很快就打消了停下来的念头,快速移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着字,然后一鼓作气,将信息发了出去。

“周末见一面吧,地点你定。”

林沁满足了薛亦杰速战速决的要求,解放了薛亦杰,也解放了她自己。她手里拿着手机一动不动坐在桌前,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等待薛亦杰的回复。在等待的过程中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把手机放回桌面,站起身慢慢走向窗前。她根本不用等待薛亦杰的回复,因为什么样的回复对她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把自己的生活占满而已,能做的只是按别人的要求回应即可。她不想做过多思考,只想随着别人安排去决定下一步的去向。无论薛亦杰一会儿回复什么,她都将照办,所以她根本不需要等待结果,也就没有丝毫的焦虑和期待。

果然如林沁所料,还没待她梳理完自己的思绪,桌子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旁,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太好了!谢谢!到时我再给你发短信。”隔着手机屏幕,林沁仿佛都能听到薛亦杰抑制不住欣喜的心跳声。

薛亦杰把他们第一次的约会地点定在卡拉OK歌厅。两个人分头到达约定地点,被服务员带到一个包间。这是一个小包间,最多能容纳四、五个人。房间四周的墙壁上装饰着各种海报,是好莱坞电影史上有名的一些电影的海报,正符合这个房间的主题“梦之影”。但林沁却觉得这种装饰过于夸张花哨,让人眼花缭乱,静不下心来。不过这也无防,因为卡拉OK厅的灯光可以遮掩一切,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朦胧昏暗之中,根本看不清楚房间里的细节。

薛亦杰看上去有些慌乱。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歌单,一页接一页机械性地翻动厚厚的歌单找适合他唱的曲目。林沁坐在他旁边同他一起看歌单,时不时小声建议他可以唱的歌曲。服务员来过几次,一次是来送果盘,一次是来送小吃,每次进来时看到他们还没有开始唱歌就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瞟他们一眼。薛亦杰没功夫理会服务员的表情,他一直在努力使自己镇定,想尽快确定下来今晚的曲目以为自己策划的约会开个好头。林沁虽然进歌厅的次数不多,但经常在网上浏览大小新闻,对社会上的潜在规则心中有数。她从服务员的表情里读懂了他的意思,他一定是把他们俩当作关系不太正常的一对人了,既不是恋人,又不是普通的朋友,两人之间一定有见不得人的某种关系,才会找这么一个可以掩人耳目的地方幽会。想到这里林沁坐直身体,调整脸部表情,尽量使自己显得**而稳重,露出一副不可亵玩的神态。

薛亦杰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但勉强维持着镇静。即使情绪心慌意乱也难以遮掩他男人味十足的举止,林沁被他洒脱的动作吸引,内心有一阵波澜轻轻掠过。薛亦杰似乎发觉了林沁注视他的异样眼光,表情渐渐自信起来,恢复了往日果断坚决的个性,迅速定下他们今晚要唱的曲目,然后大方地拿给林沁看。林沁快速扫了一眼歌单,发现大部分都是对唱歌曲,脸腾地一下红了,眼帘不由自主垂了下来。

他们俩端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唱的过程中他们谁也不看谁,只是紧紧盯着前方的屏幕。但在他们目不斜视的目光中,都能感受到对彼此歌声的认可和满意。林沁的心被薛亦杰歌声里不可言传的神秘情愫融化,越来越柔软。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被这个年轻男人的歌声催眠,神志不清,陷入他的领地无法自拔。她从来没有发现一个人的歌声可以如此打动自己。在唱一首不太流行的对唱歌曲时,林沁一开口,薛亦杰夸张地将身体仰倒,头抵在沙发上使劲摇了摇,表现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意思是他不相信竟有人这么会唱歌。林沁深深陶醉在他的溢美之中,面色微红,气息急促。她的歌声从来没有被其他人这么肯定过,她觉得今晚他们就是彼此错过很多年的知己。

结束唱歌后,他们在歌厅门口道别,依旧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薛亦杰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挂着与他的性格不太相称的羞涩,眼睛一边看着地面,一边低声对林沁说:“今晚很高兴,谢谢了!”

林沁则大方地看着他回答:“我也是,谢谢!”两个人终于鼓起勇气对视,相持还不到一秒中就落败而归,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匆匆走去。

晚上十点多钟的地铁人很少,林沁随意找了个靠门口的座位坐下来。地铁车箱里的景象与她来时一样,只是对面座位上的乘客彼此看得更加清晰,视线不会被中间站立的人群阻挡。疲惫的乘客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闭眼睡觉,互不相干,奔向各自的目标和终点。但此时林沁的心情却与来时完全不同,她的心上突然多了一个温暖的角落,这让她觉得自己与身边的人完全不同,陡然生出一种优越感。她不再像他们一样麻木和平凡,她内心充满欣喜和感动,她突然变得强大起来,变得幸福起来,全身都带着光环。她有一种冲动,想拿出手机立即给那个为她套上光环的男人发一条信息,问他现在到哪儿了,还好吗?她希望他安全,她希望他如她一样快乐。但她却在即将按下发送键的一刹那停下手,眼神迷茫地望着地铁疾驰而过时掠过的灯光广告。在那些一晃而过跳跃不安的光影之中她看到一双注视她的眼睛,带着幽怨与失落的神态,将痛苦和酸楚深深埋进她的内心。她全身一阵痉挛,汗毛倒竖,不堪重负地闭上双眼。

林沁回到家里将近十一点钟,她摸黑在楼道里穿行,身体微微颤抖,脚底下软得像是走在棉花上。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她打开门进到房间里,笼罩在整个房间里扑面而来的黑暗险些让她窒息,她赶紧扭开门厅灯的开关。光明瞬间在她眼前铺展开来,这个狭小却完全属于她的熟悉空间让她的心得到些许安慰。她终于又回到属于她的保护罩里,这个温馨的罩子将她与外界隔离,使她逃离所有的纷扰。她心神不宁地走进卧室,颓然瘫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她要把从窗外透进来的黯淡月光全部屏蔽掉,让自己完全沉入到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不用再考虑自己究竟属于谁,不用问自己的内心到底该坚持什么,又该放弃什么,不用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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