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0日晚(柚子花香)
我看着画说:“很美,是你和你妈妈?”
他点了点头。
“是什么时候画的?你那时应该还很小?”
“六岁。”
我在沙发上,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才说:“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没有水,只有酒。”
看到我疑惑的朝他挑了一下眉角,他才说:“上次的水是让手下去找来的。”
“酒也可以。”我思考了一下说,看着他在书架上拿了一瓶葡萄酒,开了盖再分别往两个高脚杯里倒。他的是满满一杯,而我的只有半杯。
“为什么不给我倒满呢?”我看着他问。
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这应该算是他脸上出现过的比较好的表情了。他喝了一口才说:“葡萄酒的度数很低,但是喝了酒劲却很难散发,不常喝的人,一杯就会醉的。”
他的话是有道理的,以前我喝过的酒不少,这个道理我懂,我想他并不知道,我曾经喝过一整瓶的葡萄酒也没有真正醉过。或许我从来没有真醉过,每次都是越喝越清醒,越喝过往的一切就越清晰的出现在脑海。有人说过,像我这样的人要真醉一次还真难。而我并不打算和他说这些。端着酒杯,看着暗红色的酒我笑了一下说:“可以给我一颗药吗?就是上次你给过我的。”
他没说话,只是很快进了卧房,出来的时候冷冽的香浓郁了些,他从卧室里拿来一粒白色的小药片,我伸出手,看着他把药片放在我戴着手套的手心里。
然后 他在飘窗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才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要一颗药吗?”
我摇了摇头:“不是,我刚才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所以想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后来就遇到了黄昆山。”他带着惯有的嘲弄接过我未完的话。
“黄昆山?”我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说的应该就是那位无聊的大叔了。
“所以你找我其实是想让我帮你解围?”他叹了口气才说。
这次我摇头:“不是,是帮那位大叔解围。”说完我自己先给了自己一个无奈而有讽刺的笑。是啊!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可以给我带来伤害吗?那些靠近我的人不被我所害就不错了。
他嘴角微弯,还是似笑非笑的说:“那你就不该半夜还出来到处乱走。要是我们前台小姐不记得你了,黄昆山的下场应该会很惨吧?”我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要怎么说,我知道在面对着一个将要伤害我的人的时候,我一定会先下手为强的。
我看着酒杯里暗红的酒,闻着它醉人的酒香。发现它与我梦里那片黑红的土地是那么相似,只是那片土地在我梦里似乎还存在着血腥味,而不是酒香。
过了好一会儿我的眼才从酒杯上移开,看着水云溢,而他也在看着我,似乎是在等我回答。可是我不会回答他,只说 :“我做噩梦了,真的,我可以说给你听吗?”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守着那场梦,就像一个人在无意中知道了一个秘密之后,不管是令人惊奇的还是恐惧的都会想着找人分享一样。
看着他点了头,我开始缓缓诉说着刚才的梦境。迷乱而诡异的梦,被我用清淡的声音诉说着。
说完了我问他:“我的梦可怕吗?”
他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完,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才问:“你不怕吗?还是你经常做这样的梦。”
我看着酒杯里一滴都没少的酒轻笑起来。点着头:“经常做,从小到大。所以已经没有了恐惧感,只是时常被梦里的悲伤还有绝望压得透不过气。”
“很奇特的梦,就和你一样奇特。米拉,你的梦有和曹千帆说过吗?”他问着我问题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我很快的给出他答案。我并不想和曹千帆说太多,他和我是不一样的,和他说了带给他的烦恼只会更多,对事情并没有什么改变。而我愿意告诉水云溢是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人经历过死亡,我们同样孤独还有无助。在我心里曹千帆始终是阳光下的那个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永远生活在阳光下。而我的梦里没有阳光,是不适合他的。
我的梦讲完了,我的心终于觉得舒服些了,我把药放到嘴里,和着酒吞了下去才说:“水云溢可以再收留我一晚吗?今天我不想自己呆着。”
“好。”他的声音很轻,清秀的脸慢慢流露出一抹好看的笑。
我脱去鞋,把身体蜷缩在沙发上,心满意足地说:“把你的沙发借我一晚就好,我更喜欢你的沙发。”
他轻笑了一下说:“可以。”
这时,房间外夜风刚刚吹过,冷冽而清淡的香又从水云溢敞开的卧室房门里溢出。
我深深吸了口气说:“水云溢,你房间里洒香水了吗?”我记得上次在他房间里并没有看到有花,却闻到了香。所以我用自己被酒劲和药劲侵蚀着有些泛迷糊的脑袋开始猜测,他房间里的香是来源于香水。
他摇了摇头说:“没有,我的房间里没有香水。”
“哦,那香味是怎么来?”我好奇的半眯着眼问。
“是我房间的衣橱。”他端着空酒杯,看向的是墙上的画,清秀的脸上泛起回忆的笑说:“那个衣橱是我妈妈的,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就知道妈妈的衣橱是很神奇的,它可以让整个房间都染上它的香,只要把衣服放进去,到第二天再拿出来,也会带上那样的香,而且过上许多天香味也不会退去。”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就如画上六岁时的他。
我枕在沙发抱枕上的头轻点着,终于明白他身上的香是怎么来的。有衣橱的房间可以满是香味,在衣橱里呆过的衣服可以在几天之内被香气所围绕,那么一个夜夜与衣橱相伴的人呢?自然也被那冷冽的香所侵蚀了。
我闻着又被风吹来的香淡淡的笑了:“水云溢,你知道你妈妈的衣橱是什么做的吗?”
他摇着头。而我得意的笑了说:“我知道这是什么香了。”我犯着迷糊的脑袋似乎开始想到一些很久很久以前,那些被我遗忘了的事。
“是什么香?”他的脸转向我,带着如孩童般的好奇。
我笑得如知道了一个惊天秘密。我说:“是柚子花的香,我想起来了在很久很久以前闻过的, 你见过柚子花吗?”
看着他摇起了头我笑得更开心。 “没见过吧,在我们家后门外就种了好几棵柚子树,我不记得柚子花是什么时候开了,只记得,花开的时候,柚子树绿绿的树叶间到处都是白色的花,我也不记得每朵花有多少片花瓣了,好象是四个花瓣,又好像是五个,可我记得花蕊是嫩嫩的黄色。冷冽的香味经常会随着风飘进我们的房子里。有时候下雨了,许多花就会被雨给打下来,等雨停的时候再去看,就会发现柚子树下的土地全都被白白的小花所覆盖。那时冷冽的香就不只从树上飘来,还会从地上散发。那是很美很美的场景,不过好可惜,你看不到。”说到最后,我的脑袋越来越迷糊,心却越来越清醒,分不清到底是酒在作怪还是药在作怪,只是突然觉得很遗憾,遗憾的不只是他没有看到,也遗憾我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不知道那几棵柚子树还在不在?或许已经没有了,下次我得记得问问姐姐。
等我说完了,再看向水云溢的时候,发现他在笑,他的身影离开了飘窗,来到了钢琴前说:“你是想说,我妈妈的衣橱里有柚子花?”
我摇了摇有些反应迟钝的脑袋说:“不是,我是想说你妈妈的衣橱是柚子树的树干做的,而且是一棵很老的柚子树,不然不会有这样的香。我想我说的是真的,因为柚子树的树干并不直,而是有些弯曲的所以并不适合拿来做家具,也很少有人会费那个心力去动那个脑筋,但是如果是一棵年头久远的柚子树就值得了。因为越老的树会积累越多的香,让做出来的家具充满了那样的香。”说完我脸上的得意更甚,为自己解开了一个连水云溢也不知道的秘密而得意。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妈妈告诉我的。”很久以前我也这样问过妈妈,妈妈说是外公告诉她的,因为外公是木匠,所以外公当然是知道的。
水云溢不再说话了,安静的坐在钢琴前。
我的脑袋越来越迷糊了,我想起了上次在咖啡厅里听过的琴声,而此时他又偏坐在钢琴前,我于是说:“水云溢,可以弹琴来听吗?”
他侧对着我的身影说:“好。”然后又问:“想听什么?”
我只想了一下说:“摇蓝曲。”
他没有回答我,我只从侧面看到了他轻轻挥动起双手,然后轻柔而平和的琴声便宣泄出来。我越来越迷糊的脑袋终于无法再做什么思考了,在琴声中我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