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三年
大漠西域,也是要下雪的,侧耳倾听,均是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雅弥身穿家常碧青色锦袍,命侍女从湿婆花园紫丹珠腾下的泥土里,挖出了墨白走时,自己亲手埋下去的葡萄酒。
紫菱洲上的庭园里,红泥小火炉暖暖的升腾着,热着一壶琥珀色美酒,酒香四溢,馋得架子上的雪鹞不停的嘀咕,爪子悉索地抓挠不休。
墨白淡紫色衣裙,青丝也未束起,最是舒懒的打扮。也是了,这一年东奔西跑,又要照顾病患,身心俱疲。此时,难得闲暇时刻,是该好好放松休息一下了。。。
“让它先来一口吧。”紫衣女子侧头笑了笑,先倒了一杯出来,随手便是一甩。杯子划了一道弧线飞出,雪鹞噗拉拉一声扑下,叼了一个正着,心满意足地飞回了架子上,脖子一仰,咕噜喝了下去,发出了欢乐的咕咕声。
“真厉害”虽然见过几次了,她还是忍不住惊叹,“你养的什么鸟啊!”
“有其主人必有其鸟嘛。”雅弥趁机自夸一句,俊眼微眯着,笑的释然。
话音未落,只听那只杯子啪的一声掉到雪地里,雪鹞醉醺醺地摇晃了几下,一个倒栽葱掉了下来,快落下架子时右脚及时地抓了一下,就如一只西洋自鸣钟一样打起了摆子。
“当然,主人的酒量比它好千倍!”锦袍男子连忙补充。
她终于回来了,他一扫往日的阴霾,此时,群星璀璨,晴空万里。
两人就这样躺在沙罗树下的两架胡榻上,开始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他嗜酒,她也是,而依耐皇宫里自酿的葡萄酒又是外头少有的佳品,所以这些年来,被捧出的佳酿已经不计其数了。
“一切都安妥了?”雅弥手执酒杯,微笑着问她。
“如今虽是好了,可是过程甚是艰难。”紫衣女子轻叹一声,将这一年发生的事情缓缓道来。
听毕,锦袍皇子柔声安慰到:“你也该释怀了,阿靖的身子眼下已无大碍,只是不知今后是不是还有生育的可能。这是她的心结,我想此结不解,他二人始终不会圆满。”
“倒也未必。”紫衣女子缓缓起身,半坐着望着细雪说道:“我临走时,旧居门楣的木门匾,刻着馒头居三个字,一看便是阿靖的血薇剑气所为。我细细思量,料想阿靖心中已然看淡此事了,既然豁达的放下了执念,他二人重逢之时不远矣。”
“此话怎讲?”
“你可知这两句: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紫衣丽人发问。
“愿闻其详。”雅弥颔首,打算仔细听来。
墨白微微一笑,手执酒杯,踱步湖边。“富贵人家,均是妄自尊大的,以为自家门槛都是千年不坏铁打的,任你是大罗神仙,阎王小鬼都休想进来。而古往今来,又有谁能长生不老?无论富贵贫贱,终须一死。埋在坟墓里,好比一个人吃一个土馒头归天,谁也别嫌这个没滋味。”回身慢慢走近榻边,紫衣丽人继续说道:“我走时和阿靖恳谈了一次,已觉她有所悔意。第二日,她便刻了这个馒头居的门匾。看来,终是看开了,放下了,你说是也不是?”
雅弥沉思良久,点头赞叹道:“你与阿靖,果真奇女子也!平常之人断不能所及。我等凡夫俗子惭愧不已。”说着便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多谢姑娘点化。”
“噗嗤。。。”紫衣女子忍不出笑出生来,脸上微红。“莫要取笑我了。眼下,还有事情要你帮忙呢。”
锦袍皇子听言,便敛了笑意,正色说道:“姑娘请讲。”
“阿靖的身子已然调理的差不多了,不过将来要有子嗣,还需一些药材,我才有把握将她治愈。一味绿鞘砂仁,一味天香豆蔻。这第一味已经百年不见于世,听闻只有皇宫内院太医院才有珍藏的几颗;这第二味,产自西夜国天山之上,十年成熟一次,算算过些日子该是采摘的时候了,所以。。。”
未等她说道,雅弥便接口道,话语间全然不在乎:“所以我替你弄得这两味药材,也不是什么难事。”
“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绿鞘砂仁就是藏在太医院,我依耐每年向皇宫进贡的奇珍异宝想要换得几颗也不无可能;至于那天香豆蔻,产在西夜。要知这西夜国与依耐毗邻,路程好走,三日即可到达,况他国全仰仗着与依耐通商才可生存,我提口向西夜国王讨得一车也是有的。”锦袍皇子自信满满,能帮到她,他甚是高兴。
“如此这般,就谢谢你了。”紫衣女子见他应允的轻松,心里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你要怎样谢我呢?”雅弥忽的转了话题,言语中难掩促狭之意。
思量片刻,紫衣女子眼中闪着向往,笑着说:“邀你去极北的漠河看五彩极光!”
话一出口,锦袍皇子愣了一愣,却不知如何应答。
“还记得我如何受了凉气,伤了肺腑么?”见他如此,紫衣女子继续说道:“15岁那年,随萧老楼主征战北疆,严寒肆虐,便让那寒气伤了本。不过,在那极北的地方,看到了北极之光,如梦似幻,真的美极,此生难忘。于是发下誓言,待尘世之缘了净,便去那个地方,办个药王谷,悬壶济世,治病救人,至终老。”
墨白自顾自的畅想着,眼神中满满的期许与盼望。
“带上我可好?”雅弥缓缓走到他的身边,也不看她,望向天空繁星,声音温柔至极。
“好。。。”
她邀,他应,如此甚好。
又住了些时日,墨白便起身赶往洛阳,解结怨去了。走时,嘱雅弥定要取得那两味药材,哦,对了,还有多埋几壶酒在紫丹珠藤下。。。
洛阳 听雪楼
萧忆情白衣随风轻飘,临栏吹箫。此时才值三月时节,荷花未露分毫,只留那一潭碧绿,波光粼粼。
也不知吹得什么曲子,箫音倒是极雅致的,却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让人难以释怀。
“终肯见我了?”墨白紫色衣裙,银钗素减,缓缓踱步进前,声音却是明媚的。
“姑娘前来何事?”白衣楼主一曲终了,声音清淡,有些冷冷的。
紫衣女子些许无奈,她这个弟弟真是不说一个无用之字,也难违她千里迢迢跑来洛阳,还是这样不温不火,不冷不热的,真是让人头疼。
“来-劝-你-!”她故意拉长了三个字的音,简单明了。
良久,白衣公子覆萧而立,衣带翻飞,幽幽的问道:“她还好么?”
“何不自己前去看看?”紫衣女子答道:“别再扭着了,这次,终究你错怪阿靖了。”
白衣楼主摇头苦笑,面上是挥不去的愁绪。
“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墨白自袖中掏出一个檀木小牌,仔细辨认,果真是阿靖以前系于项中的那枚。
“怎会在你这里?”白衣楼主微微诧异,抬眼看向身边女子,欲待得个解释。
紫衣女子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在你二人大婚之日,阿靖就将这木牌给了我,她说她终是放下了,认定了与你携手一生,就不会有丝毫的杂念。她说,此生有你相伴,在这冰冷的江湖已然是最大的慰藉圆满了。”回手将木牌收于袖中,紫衣女子继续说道:“阿靖去尘沙谷,也只是去托我将那簪子带给你,并无他意。她说听雪楼偌大家业,终须要有人接替的,她不愿累萧家两辈人的心血没了托付,才如此恩断义绝。况那时,亏了她去找了我,不然小产后一旦血崩,怕你此生再也见她不到了。”
似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实震到了,白衣楼主僵在那里,丝毫未动。原本自以为是的答案轰然被全盘推翻,着实有些不知所措 。
俯瞰天下,惊才艳绝,料事如神,不可一世的霸主,此刻,竟头一次有了后悔的感觉。
“阿靖如今好么?”良久,白衣楼主仍旧此问,她终究是他放不下的牵挂。
“身子是大好了,可是心里的结不知道何时能解。你要知道,用尽天下的药石,也难解相思。”紫衣丽人回首见那白衣楼主的模样,知是一切都说清了。
“快些去接阿靖回来吧,不然今年的牡丹花事,怕是又要错过了。。。”声音飘飘渺渺传来,淡紫色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一片早春嫩绿之中。
这一年,雅弥得了绿鞘砂仁,天香豆蔻,加上亲手种得的绿萼梅,墨白便配得了碧痕散;
这一年,萧忆情得了真相,明了原委,舒靖容看透世事,解了心结;
这一年,人中龙凤,相逢之时不远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