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他那时还是镖局的少爷,意气风发。爹娘疼爱他,宠得他曾经有些目中无人。爹娘死后,除了悲痛,他最不能接受却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必须忍着的就是自己这身无分文毫无背景的身世。他要报仇,就利用了岳灵珊的天真痴情。
他知道她是天真痴情的,这样的天性太难装,更何况是没人的时候。他曾偷偷的看到过她独自一人和小动物玩闹的情形,可爱又天真。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眸里仿佛闪烁着星光,璀璨得让他着迷。她双颊发红,含羞带怯的在他唇上和心上落下过她的香气。她喜欢贴近自己,每次他怀抱她,她总是依恋的样子,紧密的环抱住他,在他怀里叹息。
这个女子,他都知道。可是甜蜜没有持续很久,在遭到岳不群的暗杀后他的心瞬间更是凌厉了。他偷拿到了记载着辟邪剑谱的袈裟后看到上面清楚写着八个字:“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她却跟着来到山洞阻止他。那日,是如何的呢?
她进入山洞时看到的正是他举刀动作。她飞扑过来,打掉那把刀,一脸惊怕。她问他为什么。他一时也想不出解释。这当时,她看到旁边的袈裟,忽而想起辟邪剑谱就是记载在袈裟上的事,她一把抓起袈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细小的八个字。
她的脸色一片死灰的模样他还记得。她大声质问他袈裟哪来的?他这是要自宫吗?见他不答,她怒极就要丢进火堆里毁去。他惊慌接住却和她各执袈裟一角。眼看袈裟就要毁在他和她手上,他又怒又恨道,你知道这个袈裟是谁偷去了吗?是你爹!他早就练了!是他冤枉令狐冲偷的,是他要杀我的!你和他是一伙的吗?!
她惊讶极了,手一松,袈裟就被他抢去。她摇头直喊道,不可能!不可能!你说谎!我要去问我爹!
当时他武功未练成,她若是就这样告诉岳不群,只怕这回是谁也保不了他的。他心一急,拾起地上的剑就往岳灵珊的肩窝上一刺。
他和她都不敢相信现在的情形。她必死!不然就是我死!这样的念头一闪过,他一用力将剑身刺得更深。
岳灵珊喷出一口血,虚弱的看着他。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还要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岳灵珊会恨他吗。
而她说不。
画面急转,是她化为林珊偷偷对那几个孩童下命令又给了些碎银两,他都看在眼里。他不愿自己去行那卑鄙的事情,但是如果她做了,他再正大光明解决余沧海也是很好。她为他做了那阴险的事情,他心里只觉得要防她另有图谋,待大仇报去后,他就闪个身把她甩了。她要是执意纠缠,他就吓唬她要把她杀掉,只是吓唬成功不成功那就再计划。
他料不到,或许他心底里刻意不去思考,林珊确实是岳灵珊。
以后该是如何呢?
在客栈里休息了一日,林平之已没有那般迷惘的状态,他想,既然大仇已报,接下来确实是要重振福威镖局的名声,这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打开房门见到的是岳灵珊的本来面貌。那个平凡臃肿的林珊不见了。岳灵珊仿佛从沉思中醒来。她看着林平之道,“江湖上传言,余沧海一干弟子被大师哥从河面上救回来,他们为报大师哥救命之恩同意与你的仇恨就此终了,不会再找你报仇。”
林平之看着她,她继续说,“表面上我们是很安全的,只是得防暗地里青城派的动作。平之,我们回福州开镖局确是不错的选择,那儿人多热闹,想来青城派最近会为掌门之位暗斗,待他们想对付我们之时,我们已是羽翼丰满了。”
她说的林平之都想得到,但是以前的小师姐可不会想到。风簌簌撩动林平之的妖艳紫衫,他身上的香气在空气里涌动。
林平之缓缓道,“你该是想到我如今是个什么情况的。你确定要跟着我么?”
眼前的林平之再无初入华山追求她时那样俊朗霸道的模样,曾经的男子气消失无踪。
岳灵珊点头,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盘留,她道,“平之,我心里极愿意追随你与你一起开拓事业。可如今我爹已经陷入魔障,他修炼辟邪剑谱心思诡异。若是以前他还未想过侵占他派,只是一心一意顾好华山。如今他的野心越发大了,他的武功又是那样强。我不放心爹和娘,我想回去娘的身边。”
她才刚说要和他一道去福州,转眼又说要回去宁中则身边。林平之只感到胸中闷了一口气,有些微恼道,“你要如何是你的事,不必与我商量。”
岳灵珊见他面色冷漠,也不多说,只是想走之前对他说道,“我把大部分的银两都放在了你包袱中。”她顿了顿,又道,“也从你包袱里拿走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近来要冬寒了,平之,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事情了却就去福州找你。你现如今怕寒,爹娘曾经给我一个羊脂玉,每到天寒时总是自行发热,冬天时你把他裹在内衣御寒是有些用的。我把它和桃花香料也一并放在了包袱里。”
他没细听她叨叨絮絮的话,只听得她拿走了他一件东西就立马回身查看包裹。见得包裹里除了一件灰蓝色旧衫外,都是完好无缺,还多了一些小东西。
岳灵珊在门口见他不再紧张,就道,“平之,那我走了。”
他没吭声,连转身看她一眼都没有。岳灵珊两步一回头,见他确实是不会理睬她了,她才慢慢离去。
窗外枯叶因冷风凌虐吱呀吱呀落下。
林平之回到福州的福威镖局只觉得物是人非,愁肠之意还未消化,看到福威镖局破败的模样他心里又升起一股气。他要将福威镖局再造回往日雄风!
他银两不多,好在房屋仍是林家的,他可以住在镖局里。在以前福威镖局对乡亲们也是礼遇有加,乡亲们见他返乡,思及他可怜的身世,总是能帮衬倒也多帮衬着些。
一开始总是很难,没有人上门给生意。人们看他打扮招摇,举止怪异,好像不愿相信他有这个能力保镖。当日他喜爱这身打扮多是受了辟邪剑谱的影响,如今要寻得生意自然不能依着自己性子来。他穿回以前喜爱的灰蓝色旧衫,将头发束起,已经恢复大半以往的俊朗风采。只是这桃花香料,他还总爱稍稍涂点。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镖物,却是极小的镖要走好远的路程。他想现在才刚开始,就慢慢来吧。他没收太多银两,这次的镖他还倒贴了钱财。
然后是寥寥无几的生意。
在这期间,岳灵珊只是不定时的寄信来给他,大多叮嘱他要注意保暖,不要着凉云云。他只感兴趣的是她连同信一起寄来的桃花香料和些许银两。躺在床上裹紧被子的同时,他将羊脂玉往心口上更贴近些。想起她写的信,心里不屑的想,都是些没用的话。
福威镖局现在的情形,只会等镖物上门怕是要候着很久才能重振或是怕一辈子都不能重振了。他想,必要做一番大动作让这附近的人都信任他才行。只是什么样的大动作才能让他声名大噪,福威镖局迅速重振呢?他自己想着无趣了,头一次提笔给岳灵珊回信。他记得她曾对她的亲亲大师哥说过可以寄信到长安城的天香袖,她不时会去收信。
未过十天,他就收到了她的回信。这是他料想不到的。他曾想她可能根本不会去天香袖,又想去了也是很久才去,还想看到了信也不一定回。更讶异的是,她在回信里给出了她自己的意见,她的意见很新颖,经他改造一番倒是可以试试看。
他总算相信岳灵珊曾经在胭脂店不是白吃白喝的大小姐。
福威镖局不多久举行了比武大会。他扫干净门口,自己搭起了擂台,请人敲锣打鼓一番后,往擂台上一站威风凛凛的大声说道,“乡亲们!我林平之如今要重振福威镖局还要仰仗各位的帮忙!平之感激不尽!我知道这里有不少人怀疑我的能力,不认为我能撑起镖局,我只对大家说,我现在摆起了擂台比武,谁若觉得能胜过林平之就上来比试比试,若是胜了我,我就把福威镖局送给他!若是我胜了,也不多说,大家都是兄弟我请你去酒家大喝一场!大家说是如何?”
围观的人被他这番话弄得激动极了,连声叫好。
这番比武擂台,林平之面子挣足,镖局的里子也足了。林平之收了四个镖师,分别是力大无穷的陈七,憨厚老实的乌枫,以及梁静和方有山。
他们五人在酒家大口喝酒,畅想着未来福威镖局的美好前景。林平之武功最高,他们四人心服口服待在他手下。
很快,镖局的生意越来越好,林平之等人越来越忙,月收入亦是越来越好。他对手底下的人又很是慷慨。林平之只觉得未来的日子光彩照人。他好久没有这样的感受,掌握了自己的命运,拥有自己的抱负。他下一个目标是把福威镖局打造成全国第一大镖局。
忙得如火如荼,他并未发现岳灵珊的信已经很久没有送到。冬天已经过去,春寒的到来仍让羊脂玉与他寸刻不离。直到送镖途中经过一个小镇听得人谈论那些个江湖大事,他才发觉,她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唉,武林现在这场浩劫实在是太让人唏嘘不已了。华山派掌门兼五岳盟主岳不群和他夫人宁中则,嵩山派掌门左冷禅,青城派掌门余沧海都死了。这三派为争掌门内斗不止,怕是短时间内都没个安宁了。现在令狐少侠跟日月神教的任教主也起了纷争,只怕最近江湖不太平啊。”
纷纷扰扰,各色艳丽春花挤满山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