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四月的某一晚,林平之正在看手中的账簿。他早将福威镖局的破败改造一番,毫无半点奢华却是质朴大气。他已有足够的银两请来一个厨娘,一个杂役和一个小丫鬟来打点自己的生活。
突然,杂役阿威来报,门外有个漂亮姑娘求见。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房门口,又似乎觉得自己太急了。他对阿威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阿威退下后,他暗吸口气。稳步不急的走向大门。
大门外的女子听得声音,回过身来,窈窕之姿确是岳灵珊。
他们对看不语,良久,他只是道,“进来吧。”
他领着岳灵珊到客房,房门打开见得房间装饰得精致小巧,最适合女子住不过。岳灵珊诧异望向他。
他淡然道,“平日里我的几个兄弟会来住。”
“哦。”她轻轻笑了,但见他白皙的脸皮微红。
“你好好休息。”他说着要退出去,岳灵珊道,“平之,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她脸色还好,样子寻常一般,就与她一齐坐了下来。
“关于我爹娘的事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摇头。江湖上知道的他都知道,不知道的基本上他都能猜得到,岳不群等人是野心被众人发现,在江湖中狠下杀手,师母为此伤心自尽,最终由令狐冲等人结果了岳不群和左冷禅这些人罢。他看向岳灵珊,缓缓才问,“你为何现在才来找我?”
“爹娘去了后,华山一时间群龙无首,我作为他们的女儿有责任挑选下一代掌门来管理好华山。”
他知道如今是三师兄做了掌门。能在短短几月安抚人心,选出了掌门,岳灵珊可见是费了不少心机。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岳灵珊看他脸色淡漠,对爹娘之死并不关怀,心里一番苦楚就没去说出。她只笑道,“平之,我累了,你也休息吧。”
他点头离去。她其实想问,什么时候他们才正式成亲,她不明不白的留在福威镖局并不是光彩的事情。可他那样冷漠的背影,让她感到现在不是开口的时候。她计算着该怎么和林平之有进一步的发展。
她留在福威镖局,做的是管账簿的事情。她在胭脂店里学过一些,后来林平之又专门找人来教她,她作诗学画是不成,这个账簿却是马上就上手了。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也会跟林平之要求去保镖,在福威镖局里,除了林平之就是她的武功最高了,其他四个镖师看她只差真的叫一句林嫂子罢了。
可她和林平之的事情迟迟没有说法,众人开玩笑催促林平之,他也只是笑过,总说道,“不要乱说,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这样的情况拖得几月,她越发觉得不安。八月里的一晚,林平之和岳灵珊惬意悠闲的赏月喝酒,胡乱聊天着。
她逮着了现在气氛还好,便撒娇般问道,“平之,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啊?再拖下去我都要成老姑娘了。”
林平之沉默了很久。
“平之?”
林平之道:“你不该把青春年华浪费在我身上,我对你,并无感情。你还是另寻良人,你可以把我当哥哥一般,你的嫁妆我负责,你的娘家就是福威镖局。”
她早该料到他打的是这个主意!一股怒气直冲心头,岳灵珊忍不住大喊道,“我和你早就有了肌肤之亲,哪还有其他人肯要我!你我婚约是早就约定好的,旁人也都明白着呢,等着我们的喜酒喝!华山派的师兄们都知道我是回来找你了,你这样说,你这样做,我……”她说着就说不下去了。那股怒气夹杂了委屈,眼泪簌簌充盈眼眶。
林平之起身道,“你还是另寻良人吧。”说完就自行走了,没有多去安慰或是看她一眼。
八月中秋,合该团圆之夜啊。
自中秋之后,岳灵珊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没再跟林平之谈过婚约之事,对自己的打算也是绝口不提。转眼间又是冬天近新年了。
这时岳灵珊在饭桌上状似不经意的边吃饭边跟林平之说,“我收到了大师哥的信,他如今已经和任盈盈成亲,说过年前几日会来福州探望我们。我们准备一下腾出一间客房给他们吧?”
令狐冲的事情他早有耳闻,迎娶了任盈盈之后他就隐退江湖不问世事,只做个平凡小子。虽然林平之自己也没要求说一定要去成为响当当的大人物,但他心里仍有一丝期望自己能名扬四海。他对于令狐冲的做法是不赞同甚至有些鄙视的。一个不到三十岁就甘心没有抱负的男人。但他想归想,还是笑道,“这是自然,他们来探望我们,理应好好招待。”
岳灵珊闻言,笑得开怀,露出的八颗精致小牙齿隐隐透了狡诈的味道,她笑答,“嗯!”
令狐冲和任盈盈未过几日就到了福州,两人衣着朴素却有种潇洒的气质。来城门口接人的岳灵珊看到他们第一眼不禁感慨,是要有怎样的胸襟才能何时都是这样豁达的模样。
令狐冲见到小师妹很是高兴,与她聊的十分开怀,还连连赞扬任盈盈的厨艺,让她可要跟嫂子学学好做给林平之吃。
任盈盈笑道,“我做什么菜,你大师哥都是说好,反正他只要有一样东西就行了!”
岳灵珊马上笑着接话,“是酒!”
他们三人聊得不亦乐乎间就到了福威镖局大门口,那儿正站着似乎久候的林平之。他见着他们,连忙笑着打招呼道,“你们可是来了!今次过年我们可是有伴了!”他这欢喜是真心的。过年能越多人越好,越开心越好。以往福威镖局过年,每个镖师都来镖局里聚好几场。可是如今那四个镖师都是外乡人,每逢过年都要回自己家乡。林平之本想只和岳灵珊一起过年总是少了点味道,令狐冲和任盈盈来了,他才觉得这是过年。
令狐冲和任盈盈的房间打扫得很干净,重要的是简单,整个房间明亮宽敞。他们很满意林平之和小师妹的安排。晚膳后他们回到房间正闲聊着,打算一会早些休息,岳灵珊敲门道,“大师哥,嫂嫂,我可以进来吗?”
征得同意后,她进门就直接说道,“大师哥,嫂嫂,我有一事想请你们帮忙。”
岳灵珊笑出了酒窝,眼睛眯得弯弯的。
清晨蒙亮时,后院里已经响起了刷刷的运剑声。林平之不喜欢睡觉,喜欢晚睡早起,睡前和起床后都要练两个时辰的剑。
可细看他的剑法并不是辟邪剑法。路数有些混杂,明显掺了华山剑法。原来是林平之看到岳灵珊的剑术进步很快,甚至有赶上他武功的趋势。他很是惊讶。认真观察了几日之后发现,岳灵珊耍剑自如,随心所欲,往往不受拘束。她极爱将华山剑法的路数打乱,看似毫乱无章,却是流畅自由,让人想不到她的下一步,接不住,挡不了。练着华山剑法时突然就掺杂了玉女剑法、她和令狐冲自创的冲灵剑法和他的辟邪剑法。最让他日夜无法忘记的,就是她的辟邪剑法。在嵩山上,他见过岳不群的辟邪剑法,和他没有两样,运剑快、狠、准,内力极强,往往一剑过去很多人都难以抵挡。而岳灵珊的辟邪剑法忽慢忽快,时而弱时而强,她练得十分开心了,辟邪剑法就好像溶入她骨血,想收就收,想出就出,有她岳灵珊的味道。
以前的岳灵珊武功虽好,却还不至于练出她岳灵珊的独特路数。可现在,她的武功和她的人一样鲜明。
林平之感触很深,他想起自己纵然练得了辟邪剑法,可是旁人见到他只会想到辟邪剑法真厉害,有谁能真正察觉出他林平之的独特之处?连他自己都不能。自看过岳灵珊练剑后,他才逐渐的从辟邪剑法的魔障中清醒一些。
他想,本该由我控制辟邪剑谱,岂能由它控制了我?
他重新练起华山武功,遇到不懂或不顺畅时,他也很愿意对岳灵珊不耻下问。岳灵珊似是不知自己变强,总是说,“你问我,我当然是事无巨细都告知都教,可是你的武功已经那样厉害,怎地还要练回华山武功?”
他不肯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就道,“华山武功清心寡欲,以气为主,我练着感觉身心顺畅,很舒服。”
岳灵珊听着欢喜,教的更是仔细。
林平之一个人练得正勤,思考如何自如运用自己的武功,如何让自己的辟邪剑法更独特。岳灵珊常跟他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有长年累月的积累才能获得良好扎实的武术基础。她暗指他做事太急,反而得不偿失。以前他是不会听进去的,可现在他认为的确有几分道理。
可是一个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扰了他。林平之看向来人,是令狐冲不知站在走廊上看他多久了才决定有点动作提醒他。
令狐冲道,“小师妹差我叫你去吃早饭了,林师弟。”
林平之收起剑与他一道前去正厅。路上,令狐冲状似不经意道,“华山剑法越随意越好,最好忘了步数忘了招数,熟悉了之后任你想出什么就出什么,那是最有意思。小师妹练成了,我很是骄傲。”
林平之暗暗记在脑中,午后还在想着。令狐冲的华山武功比他和岳灵珊都高上许多,又有意点醒他。他决定去拜访一下令狐冲多讨教几番。想着就从躺椅上起身往令狐冲起居处去。才到令狐冲的房门未现身,就听得岳灵珊的声音。
她道,“大师哥,你什么意思?你跟嫂嫂一搭一唱的说你在路上遇到的那个玉堂公子有多好,是什么个意思?”
林平之听到令狐冲道,“没什么意思,他确实不错,我和盈盈感慨多点,就与你多说些,不好么?”
“你说也就罢了,可你总是不出几句便点到他家境如何,他人品如何,他尚未娶妻,大师哥,小师妹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师妹了,你的意思我怎不明?”
令狐冲听她这样说,脸一沉,颇有几分他师傅的威严。他道,“师傅师娘去后,我身为你大师哥,有责任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莫说林平之已经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他根本不珍惜你,没打算娶你为妻!你这样不明不白的跟着他,我以后下了九泉没有脸面见师娘!”
林平之不想听下去,刚要悄悄走开,就听得岳灵珊哭得极其伤痛,岳灵珊自从死里逃生后,他就没有见她真的哭过。她玩笑时会假哭,悲伤时会忍住眼泪,但她掉泪,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听到岳灵珊哽咽哭泣道,“……大师哥……大师哥……你不会明白的!……你不会明白的!……你如今和盈盈嫂子无病无灾,两人开开心心的可以一齐笑傲江湖。你怎会明白平之心里的苦呢?”
“事到如今你还在帮他说话……”令狐冲不免无奈道。
岳灵珊道,“大师哥,你终归是幸运的,无论你遇到什么情况你都能逢凶化吉。最后你不仅习得高深武功,还得到盈盈嫂子这样聪慧美丽的女子相伴一生。这都和你开朗乐观的个性有关。可是平之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看不开放不下,对很多事情表面上不在意,实际上他是记在了心里。这样的人,对待感情最是认真,最是无法接受一丁点背叛。父母惨死后,他一心只想为这世上唯一深爱自己的人报仇。宁愿毁了他自己也不惜一切去完成他给自己的使命。”
岳灵珊想到林平之,脸上柔和许多,却也心疼了起来。她道,“后来他相信我爹,投入华山门下,我爹却背叛了他。一直到现在,他还无法完全接受我的感情,可是我知道,他不迎娶我的原因正是他喜爱我,他不愿我跟着他受苦,他希望我幸福!”
令狐冲低头默然不语,任盈盈怜惜的看着岳灵珊,忽而见到房门处一片灰蓝色衣角。任盈盈心里有了盘算。她柔声对岳灵珊道,“珊妹妹莫哭了,你大师哥终究不是女人,不懂我们的心。我们爱一个男人,岂是那样在乎能否生儿育女,能否亲密无间。我们真正在乎的还是能跟所爱之人相守一生。”
岳灵珊道,“我自是想与平之生儿育女,亲密无间,可那是因为我爱他。我只爱他!若是换了旁人,我是半点情感都没有,哪还说得上与他人成亲。盈盈嫂嫂说的正是我所想,能与平之相守一生就够了。其他的都是极不重要的。能做得到就做,不能做到的,我也不去想,反正有平之,我很幸福。”
他默默聆听完后,只觉得有什么在胸口中激荡着,脑袋硬的好像石头一样。他想走,却移动不了身子。
令狐冲听她说完后,才慢慢开口道,“那你要如何说服平之接受你呢?他对你不冷不淡的样子我们都是看到的。”
“我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不管十年,二十年,他最终会相信,我岳灵珊一辈子爱他,陪着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他怎样对我。”
她还是那个简单痴情的女子。即使在社会上学得了生存技巧,懂得了心机,却还是那个简单痴情的女子。而他一直都知道。林平之慢慢踱步回房,她的笑颜,她的嗓音,她和他一起的过往清晰的循环在自己脑中。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忽然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往地上狠狠砸去。
“啊!!……”他闷声低吼着。
“走了。”任盈盈对岳灵珊使眼色轻轻说道。
令狐冲闻言,才放松的伸展身子道,“呼,我真怕我说不好。”
任盈盈笑说,“冲哥说的很好,另为妻的刮目相看啊!”她转而对岳灵珊问道,“往后你要如何呢?”
岳灵珊静静说道,“往后不看我,还看平之。”
她呼吸匀调,躺在床上极沉的睡着。夜晚寂静,远方偶尔几声狗叫。她的房门悄悄地叫人打开。来人不声不响来到她的床前。她穿着灰蓝色的外衫睡觉,这是很奇怪的事情,谁会穿着外衫睡呢?那灰蓝色外衫明显旧了,褶皱很多,可见岳灵珊是夜夜都穿着的。
是他的旧衫。林平之看清楚了。
岳灵珊睡觉睡得有些不安稳,她一个踢脚就把被子踢到床下。这是冬天,他想她会冷。于是林平之拾起棉被细细帮她盖好。
他还未打算离去,只是看着她的睡颜。
福州难得一见的小雪悄悄遍临,白花花一片安静的铺满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