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自有为难旁观清
大殿里点了适量的旃檀香，闻起来提神醒脑的很。
书房里不仅仅只有洛卿安与皇帝，一众朝中重臣也都负手站在两侧，神态恭敬。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洛卿安率先进了内殿禀告：“陛下，诸位学子已然侯在殿外。”坐在殿中的是个不过十四五岁的男孩，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让他看起来不怒自威。只是本人似乎并不在乎，只面上笑得天真活泼：“快些请进来。”
苏扬诗刚踏进这殿中便感觉无数目光朝自己打量过来，某些目光更是称不上和善。
“你们倒是好大的架子，”一位肤色偏黑，眼底带着明显不屑的官员开口，“让皇上和我们在这儿苦苦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慢悠悠的走过来！莫不是有意拖延，看不起皇上与我们这些臣子！”
刚来就扣了这么大的帽子下来，若是不反击难免让某些嘴碎的人乱嚼舌根……苏扬诗动作极小的抬头打量了皇帝与站在他身边的洛卿安。皇帝面上全是天真可爱的笑意，但却丝毫没有开口调解的意思，看来也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是个傀儡啊……洛卿安更不用提，他的心思似乎根本不在这里。
李媃温许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斥责，秀美的脸庞上已经带了丝怒气。司樾之的身份不允许他还未入朝就与他人起冲突……这样看来，自己出面是最合适的了。
苏扬诗上前不动声色的拦住李媃温，先是带着其余两人向殿中众人行礼后方才请罪：“禀皇上，我等均是初次入朝，心中不免敬仰天家威仪，这才在路上耽误了些时辰，请皇上降罪！”
皇帝笑着摆手：“苏姐姐，这多年不见，宫中景致可变了不少？”“景致自然美不胜收，只皇上威仪更甚从前，这才失礼于圣上。”苏扬诗头垂的更低，“陛下折煞了，在下不过一介平民，怎担得起这二字。”
“……既如此，”皇上沉吟片刻，“苏卿，李卿，司卿都快些起来罢。”
“谢陛下隆恩。”三人动作极轻的站起身来。
甫一开始就为难三人的男子面上有些过不去，加之他身为武将自然不会考虑太多，登时就冲出来：“花言巧语！你们分明是磨蹭迟到却偏偏死不认账还如此哄骗，这样不识礼数的女子怎能入朝为官！”
“宋大人。”洛卿安忽地开口叫住那武将，“你失态了。”
宋佑坛身子猛地僵住，洛卿安是什么人他怎么会不了解，只是要他在这女人面前丢脸，他可做不到！“是我冲动了！但今日，”宋佑坛向苏扬诗投去怨愤的目光，“他们想这般蒙混过去是绝不可能的！”
这样就忍不住生气了？
苏扬诗心里嗤笑一声，本不想与这人过多计较却偏偏要自己撞上来。她上前几步与宋佑坛冷冷对视，“宋大人在教训他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想一想自己！”
“什么！？”宋佑坛自打做了京城副都统后极少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如今这苏扬诗不过小女人一个，也敢挑衅自己。
“我们几位奉召而来，刚入殿中皇上还未开口宋大人倒是跳出来斥责，此乃一罪！”
“李大人与我们皆敬畏于天家威仪，行走路上无时无刻都在敬仰皇城。宋大人对此不仅不理解反而斥责我们巧言令色，莫不是宋大人心里存了不尊之意？此乃二罪！”
“我们已向皇上请罪，幸而皇上龙恩浩荡并不追究。可宋大人却仍旧揪住这点不放，敢问宋大人是否以为自己能代表皇上的意思，还是说……宋大人有取而代之的意思？此乃三罪！”
“京都传闻宋大人是仗义之人，如此看来也不过是谣言！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怎担得起这样的名声！”
苏扬诗宽大的衣袍遮盖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左手，只是她的眼神毫不退让，凌厉的盯着对方已有些混乱躲避的双眼。其实宋佑坛只要冷静下来就能想到反驳的法子，只是当着皇帝的面被别人指出不忠，再怎么聪慧的人恐怕也需要一段时间反应。
“嗯？是这样吗，宋卿家心里原来是这么想着的啊…….”
皇上微带笑意的声音来的恰是时候，宋佑坛身子一冷，整个人跪倒在地：“不，不是，请皇上相信微臣绝无那种心思！！”
“哦，苏卿说的有理有据，若说冤枉……宋卿也得找出反驳的理由来啊。”皇帝的手轻敲桌面，眼底带着欲除之而后快的情绪。“众卿家可有什么看法？”皇帝忽地转了方向，将矛头对准朝中重臣们。
这两厢对视交换了眼神后，众人极为默契的一同跪下：“悉听圣上裁决。”
这种时候倒是团结一心了……苏扬诗瞥了眼面色苍白，汗流浃背的宋佑坛后也跟着跪下，口中称道：“悉听圣上裁决。”
宋佑坛年过而立却已经是正三品的副都统，加之他素日里飞扬跋扈，很少将自己平级的人放在眼里，那些职位比他低的更不用提。一来二去，这仇怨自然是结下不少，如今眼前摆着一个让他出丑的机会，他们显然是不会放过这等好时机，自然是有仇报仇有冤抱冤了。
少数想要为他说话的人看到这个架势也只能闷在心里，随着大众一起跪下去。
“既如此，王玉，”皇帝眼底笑意渐浓，“传朕口谕：正二品副都统宋佑坛，言行有失，冲撞圣驾且不知悔改，今降为四品沂阳府都司，非诏不得回京。”
从正二品直直跌落到四品，虽仍是臣子但在场的人都已心知肚明——宋佑坛，只怕要成为弃子了！众人心底感叹的同时也不忘窃喜两分，满座里只有苏扬诗眉头稍蹙——她很不喜欢这种被利用的感受，皇帝摆明是要除去宋佑坛，只正巧自己今个儿给了他很好的借口。
这口谕一出，只怕自己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了，她眼下还没有锋芒毕露的打算。
“苏卿，”皇帝忽地开口，“你果然是个出色的，今日之举实慰朕心呐！”来了……苏扬诗蹙眉，看这样子，皇帝是打算用自己坐挡箭牌了。
“苏卿今日仗义执言，为我朝廷除害，实在是功不可没啊！”不等苏扬诗出言推辞，皇帝便吩咐下去，“封此次科举探花——苏扬诗为从四品国子监祭酒，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另赐宅邸一栋！”
举座鸦雀无声，再蠢笨的人也该知道建国至今，极少有哪一届的探花能一举跻身四品官员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