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久旱甘霖忆旧时

第五章:久旱甘霖忆旧时

“陛下,这,是否不合规矩?”

声音苍老的老年男子从队列中走出,苏扬诗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位与自己的父亲一样,同为三朝元老的太师——昌儒汛。这样的身份就算是皇帝也得给三分薄面,但上首之人却并无任何尊敬之意,只是甜笑着:“太师,何谓规矩?”

“就是由天子……”不等昌儒汛将话说完,皇帝立时开口:“既是由天子而定,那么,朕不就是规矩?”

这番诡辩让昌儒汛登时住口——如果他反驳,皇帝可以立刻安一个谋逆犯上的罪名给他。

“既如此,规矩即朕,朕即规矩。众卿家可还有什么异议?”

“陛下圣明!”

苏扬诗看着皇帝尚显稚嫩的面孔,忽地觉得有些凉气从心底窜出。

普通人家十四五岁的孩子还在无忧无虑的想着家中的爹娘,可他已经站在了旁人无法启机的高度。他每天都要感受“高处不胜寒”的煎熬,拥有天下的一切,掌握生杀大权的他,说到底也还只是个父母早逝的孩子啊。

耳边传来皇帝的声音,他陆续封了些人来彰显天家恩德——李媃温为大理寺少卿,司樾之为内阁侍读学士,以及填补京都副统领空差的烛隐绪。算起来他们这三人里,倒是司樾之最吃香,一举进了内阁那个地方。若是能够左右逢源,将来的前途定不可限量。

“众卿家也累了,今日先回去歇息吧。苏卿与司卿,你们二位留下与朕共用晚膳。”至于李媃温,李阁老前几日就上了折子希望封官那日李媃温能够赶回家中,皇帝自然允了,他还没小心眼到在这种小事上发生争执。

苏扬诗这才注意道外面的天色已然暗了下去,点点星光似萤火一般毫不起眼却又不能忽视。

“请恕臣无礼,只是今日多有不便,还望来日向皇上请罪。”

司樾之的父亲早逝,母亲瘫痪在床一起期盼他能够出人头地,如今寒窗苦读十多年终有回报,司樾之心里所想的唯有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亲人。“无妨,希望司卿今后能做出一番成就才好。”皇帝摆手,今日他想要请的人本就只有苏扬诗一个,其他人在与不在都没有太大影响。

时近春日,御花园中的花也有了绽放的征兆,远远望过去倒是颇为惊艳的美景。雕工精致的清苑亭里,数十位侍女手执彩锦如意六角暖炉站立在一旁,迟来的雪花悄无声息的落下来,带起一阵阵的寒气。

“苏姐姐,你有数年没来过皇宫了吧。”小皇帝夹了筷花香藕放到苏扬诗的碗里,看着对方慌忙起身行礼,小皇帝只觉心底有些不悦:“苏姐姐,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三人,你从前待我如弟弟一般,为何现在却这么疏远?”

“君臣有别……”苏扬诗避开对方带着水雾的眼睛,“请恕臣失态,这样称呼难免多惹闲话!”“现下只有我们几人,皇叔又不是什么碎嘴的人,怎么会惹闲话呢?”小皇帝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苏扬诗唤他的名字,神色里含着满满的坚持。

苏扬诗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洛卿安,对方只回她一个淡淡的眼神,再无他话。

“嘉……嘉霖……”

有多少年没这么喊过了?苏扬诗也不大记得时间,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唤出来让舌头都僵硬了。小皇帝这一辈从嘉字辈,加之他出生时浙江那一块久旱逢甘霖,先帝大喜之下便取名霖字。

嘉霖嘴角有了愉悦的弧度,“好像以前一样。我,皇叔,苏姐还有瑾哥,我们一起被太傅骂,一起被罚抄书,想起来那时候太傅倒真是毫不手软啊。”

“太傅他,这几年身体还好吗?”嘉霖忽地想起什么,面上带着关切。“父亲这几年身体好很多了。只是我也很少见他了,这几年我住在京都,他只有节庆的时候才会回府看看我。”

都是场面话而已…….苏扬诗手微微收紧,父亲的身体状况就算刻意瞒住自己,可父女连心,那日渐消瘦的痛苦,自己怎么会感受不到?都是因为自己,如果不是自己的病,父亲本是可以度过一个安好的晚年的。苏扬诗素手握紧,长眉蹙起。

“那你呢?你的病可有痊愈?”洛卿安的声音猛地在耳边响起,苏扬诗眸子忽地瞪大。她抬眸向身旁那人望去,他眼底的东西经过五年时光的雕琢后,苏扬诗再不能读懂。

“自然是好了,亏得名医妙手回春。”

“那就好。”洛卿安收回目光,眼底沉沉——她不想在这里说,那么他就不会逼她。嘉霖瞧着这两人只是哈哈一笑,自顾自的倒了甜酒,一仰头灌入喉中。

“别喝了,当心伤身。”苏扬诗见一盏茶的时间里小皇帝一直在不停倒酒,忙开口劝道。孰料对方竟已半醉,迷蒙着眼睛看了眼苏扬诗,嘿嘿傻笑起来:“苏姐姐,打小皇叔就生的比你好看……怎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没比皇叔好看点啊……”

鸦雀无声。

苏扬诗面色一僵——这人居然说自己生的还不如个男子,就算是孩子也有点过分了吧。不过……她转头瞥了眼洛卿安,清淡的月光笼罩着他的周身,乌发如墨,长眉入鬓,紫衣若仙。若说好看的话,这人还真是首当其冲的第一人。

“怎么了?”他察觉到苏扬诗的目光,微微侧首问道,那一瞬的动作若流水般优雅。“……没什么,我是想说嘉……陛下可能喝醉了,夜深露重,不若送他回寝殿吧。”苏扬诗避开那双黑曜石一般颜色的眸子,抓着锦帕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洛卿安转身向几个婢女吩咐:“你们两个去前面掌灯,你去告诉王玉一声,我与苏大人将皇上送回寝殿。”几个侍女应声而去,洛卿安则抱起嘉霖走下清苑亭。

“这时候宫门已经落锁了,你且等我片刻,我送你回苏府。”苏扬诗正打算告辞就听见洛卿安的这番话,她以为对方不过客气两句,想也没想便摆手拒绝:“不必了,我可以自己回的。”

“夜已深了,我送你回去。”

自重逢起,洛卿安一直都是淡淡的,但此刻他却有些不由分说的意味。看了眼蹙眉的苏扬诗,洛卿安周身威压不减:“若你出了什么事,我无颜面对他。”

是在指谁?身为摄政王,怎么会有无颜面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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