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此曲只应天上有

第四章 此曲只应天上有

重逢。

此心已许他人。这竟是他们的重逢。

“我们打过勾了,你可不许反悔。”

“做人贵乎诚信,我既许诺,必不失约。”

他温柔地理着少女被风吹乱的额发,眸光似水。

秦慕禛…顾妍桢…

命运总是这样南辕北辙。

眼泪又急又密砸了下来,怜羽紧紧拥着锦衾,将那些撕心之痛哑在喉咙里。

晚饭时分,她只是让幺曲就通报一声。乔严修一听,大怒:“真是越来越没有分寸,几天前就叮嘱她了,今天举行家宴,她也缺席,真是不把这个家放在眼里了。”又唤来管家说:“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把小姐叫过来,知道吗?”管家恭敬地应了声是,转身就走。

乔严修紫胀着脸,又忙赔笑道:“小女顽劣成性,不懂礼俗,真是叫贤侄见笑了。”

沈禹岩微微欠了欠身子,道:“伯父莫要这么说,怜羽天真烂漫,是个不错的女孩。至于这件事,伯父恐怕多有误会。她定是受了凉,才不能来赴约,伯父就宽恕了她。”

戚宝晨冷声说道:“ 这都还没嫁呢,夫家的人就帮着说话了。这怜羽还真行!”戚宝晨损人之言未免太落于下乘,深情倨傲,不可一世。

一直闷不吭声的乔胤钧实在受不了二娘的气话,出声道:“怜羽的身体一向就不好,二娘你也是知道的,今儿个怎么就见缝插针呢?”

乔严修只是哼了一声,周围顿时鸦雀无声。由此可见,乔严修在家里的威望格外高。沈禹岩也不再说话,含笑夹菜、吃饭。偶尔乔严修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如此而来,这一顿饭也吃得索然无味。

沈禹岩回到房中,枯坐一会,天就黑了下来。丫鬟崔巧过来送了篮水果,沈禹岩叫住她,问:“你家小姐都有什么兴趣爱好?”难得有人这样看得起她,还送她一块色泽明丽,通体圆润的玉佩作为报酬。崔巧两眼生光,开始还推脱不受。但禹岩意诚相赠,最后也接了去。

崔巧将玉佩藏于袖中,喜笑颜开,“小姐她兴趣广泛,喜欢弹琴,喜欢诗词,还喜欢跳舞…”崔巧仰着头,冥思苦想。沈禹岩一笑,道:“没关系,你说的已经够多了,谢谢!”崔巧受宠若惊,这么一个翩翩公子居然跟一个丫鬟道谢,委实不可多得。崔巧红着脸,退了出去。

沈禹岩在烛火通明的房中,踱来踱去,嘴里喃喃说道:“她喜欢弹琴!”这句话像是疑问,更像是诧异。

也许,在他不多的回忆里,曾经也有一个女人喜欢弹琴。沈禹岩情不自禁坐了下来,磨墨,随即写上两句诗:“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后面又写了一个名字,细看是昱丽夕。

昱丽夕,这是一个不可触碰的伤口。想着她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境况如何,心中更是凄苦。

烛光摇曳,昏暗的火光下看不清楚沈禹言脸上的表情。坐了半晌,顿觉胸闷气燥,推开窗户,站在窗前看着万籁俱静的黑夜。

无星无月,只余一片茫然。虽是初春,但晚上的气温还是很低,尤其是有风掠过,更是令人汗毛竖起。可沈禹言却不像个正常人,站在灌风口,闭上眼睛像是在缅怀什么。

整宿,沈禹言都未能落枕,翻来覆去,直到天亮时分,才迷迷糊糊睡去。

昨儿个睡得早,今儿也起的极早。她拉着幺曲在花园中溜达了一圈,此时已日上三竿,暖暖的阳光打在身上,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冲动。乔怜羽坐在假山上面,幺曲叫嚷这让乔怜羽下来。可乔怜羽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胆大妄为,又岂会因为旁人的一言半语而止步不前。

乔怜羽嚷了一声,幺曲才安静下来。乔怜羽脸色古怪,问道:“昨天的家宴,我没去,爹有没有生气啊?”幺曲道:“老爷发了很大的一通火,要不是沈少爷求情,小姐恐怕今天只有躺在床上的份了。”乔怜羽一愣,“他帮我求情。果然是深藏不露,当面一套背后又是一套。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吗。”幺曲替沈禹言打抱不平,道:“小姐,我看沈少爷不是这样的人,你跟他定有什么误会。”

“幺曲,我发现你最近怪怪的,怎么老是帮他说话。”乔怜羽似怒非怒地调侃着她:“难道你的魂也叫他给勾去了。”

幺曲急得一跺脚,“我哪有,我这也是为小姐你着想,没想到你却…..“当即别过脸去,一张脸涨的通红。

“幺曲,对不起,下次我再也不拿你开玩笑了。你就别生气了。”乔怜羽待这个丫鬟也是极好,情如姐妹。

“你是主子,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奴才,哪有资格生气。”这语气分明是在生气。

乔怜羽有些急了:“幺曲,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待你的情义,尚有苍天明证。我承认有时是过于顽劣,时常害你受训。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十岁岁那年,偷偷溜出去采莲蓬,结果害你被爹罚跪三天三夜;还有我十二岁那年,与邻家的小孩打架,结果被一群人围攻,是你挡在我的前面,最后被他们打得躺在床上半月有余;还有我十三岁……”

幺曲转过头,低声道:“小姐,刚刚我的语气太重了,对不起!”乔怜羽跳了下来,拉着幺曲的手,道:“其实是我不好,我明知道你不喜欢开玩笑,却还是……”

“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好!”乔怜羽心念一转:“还记得昨天我跟你提过的那件事吗?”

“是你遇到的那个人吗?”

乔怜羽点了点头,一边前行一边说道:“初遇他,也就是我落水感冒的那天,而救我的那个少年就是他。起初我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昨日在万塔寺桃林里,我才知道他就是我找寻多年的大哥哥。”说到这里,乔怜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虽然他说,自己生于天阙长于天阙,可那样的眼神,我是不会看错的。”

幺曲亦叹了口气,复又听到怜羽凄然道:“可他的身边却有了别人,正是桐城美女之首顾家大小姐。”

幺曲唏嘘不已,道:“也许是命中注定,既然他已心有所属,小姐你也该忘了,就当一场旧梦罢了。”

“是啊,命中注定,有缘无份。如今尘埃落定,我也别无他想。顺其自然也好。”

“小姐,你想通了就好。”

“走,踢毽子去,每次都是你赢,这次我不一定会输。”

“那小姐可要加油,我是不会让着你。”说笑着两人就走了过去。

原来前面有几个小丫鬟在踢毽子,上前一看才知这件事的策划者就是乔胤钧。乔胤钧不仅在研究古董上造诣高,就连这些女人玩意,他也是炉火纯青。此时看到的正是乔胤钧在踢,丫鬟们欢呼着“一百四十六”、“一百四十七”、“一百四十八”,气氛突然顿了一下,几个人丫鬟忙给乔怜羽请安,乔胤钧三百六十度大旋转,毽子落在他伸长的脚尖处。上扬,毽子落在掌心,对着乔怜羽一笑,“今天心情不错,有没有兴趣陪大哥玩上一会。”

“没想到大哥这么厉害,今天我本来和幺曲说好了,比个高低。以前每次都是我输,大哥就替我扳回一局。”乔怜羽看向幺曲,挑衅道:“不知你敢不敢迎战。”

“小姐,你都开口了,那我只有接受了。不过不知大少爷肯不肯帮你的忙。”

乔胤钧嘴角扯出一个柔美的笑容,道:“还请幺曲手下留情!”幺曲道:“大少爷你太谦虚了。”

在众丫鬟的欢声沸腾中,激烈的比赛开始了。

两人同时进行,丫鬟们也被分成两派,当然乔胤钧的粉丝多一些。就算他技不如人,但他的地位却是幺曲不能比拟的。她们也会审时度势,富家子弟的脾气也是难以揣度,不小心就是一顿恶打。与其违逆,还不如顺其心应其意,日子也会舒坦些。

乔怜羽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不时还给乔胤钧加油打气。

幺曲看到怜羽这么关注这场比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连额头上涔出细密的汗珠子也没有发觉。这一刻开始,幺曲就决定要留住她脸上的笑容,刹那也是好的。于是故意连转三个圈,结果头一晕,毽子就悠悠然掉了下去。

乔怜羽大喜,跳着拍手道:“大哥你赢了。”幺曲却嚷着道:“这局不算,我要不是耍技术,也不至于输。”乔怜羽却道:“这是你的个人原因,这个理由不够充分,所以这局还是我大哥赢。”幺曲表现出一脸无辜状,说:“算了算了。”又对乔胤钧道:“大少爷的技术真好。”乔胤钧脸有惭色:“幺曲要不是你那一个趑趄,只怕我也赢不了。”

那些丫鬟们也随着赛事的落幕,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乔胤钧,欢呼雀跃。连幺曲这个当事人的脸上也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幺曲虽有些怕事,但待这位小姐却极是忠诚,处处为她着想,甚至把她的快乐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人生得此朋友,夫复何求。这些也不是无源可寻的,这也有赖乔怜羽对她的呵护、照顾。

正自笑声不绝,一个仆人匆忙跑了过来,附耳说了几句,只见乔胤钧脸色骤变,忙对怜羽道:“大哥有点事就先走了,你们继续玩。”乔怜羽道:“大哥,你去忙吧!”乔胤钧匆匆离开。

到了书房,掩上门,才听乔胤钧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下人唤作祥生,是药店的大掌柜,他战战兢兢地说道:“刚刚运回来的几车药全都腐败变质,价格共是一百万大洋。”

乔胤钧脸一沉,厉声道:“怎么会这样,这次是谁采购的?”祥生低着头说道:“是袁庆。”乔胤钧道:“去叫他过来。”祥生道:“好。”就要退出去,乔胤钧忽然叫住他,又问:“离交货还有几天?”祥生恭敬地回道:“五天。”乔胤钧眉心一皱,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祥生退了出去。

乔胤钧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愁云惨淡。这是一个极其头疼的问题,刚接手药铺就出现这样的纰漏。乔严修若是知道,自己除了挨一顿家法,还要累及母亲,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越想思绪越混乱,头像要炸开一样,乔胤钧躺在竹椅上,双手按着太阳穴。

半盏茶的功夫,祥生敲门进来,诚惶诚恐地对乔胤钧道:“大少爷不好了,采购货物的袁庆失踪了。”乔胤钧一惊,险些跌了下来,惊道:“失踪了!那他的家里,有没有去过。”祥生回道:“袁庆在桐城并无亲人,我也去了他住的地方,一片狼籍。”祥生顿了一下,道:“哦,对了,在他家的院子里,我发现了一块价值不菲的美玉。”说着就递了上来。

乔胤钧两面翻看,看不出任何端倪,唯一的收获便是这是块上古好玉,价值连城。相传是战国时期楚国太子睢送给一个女子的定情信物,而这块玉也随着这位女子的死而永埋墓穴。这块玉色泽均匀,质地良好,里面又似禁锢着一对凤凰,如果没有猜错,这就是“凤凰焚玉”。研究古董的的确不同凡响,三下两下就破译出它的来路。

祥生只是低头站在一旁,许久都没有听到乔胤钧发话,抬头一看,只见他的脸色更加惨淡。只是主子的心意,揣摩不透时,装作哑巴反而可以避祸上身。

良久,乔胤钧放下手中的玉,道:“这是块上好古玉,帮我去查一下,桐城中做古董生意的,以及收藏古董的人。”乔胤钧突然放低声音:“这件事只能秘密进行,你切忌要小心谨慎。还有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张扬,包括我爹在内,明白吗?”

祥生心思玲珑,当然也知道这件事的轻重厉,应了一声:“明白了。”又对乔胤钧道:“那要不要派些人手找寻袁庆的下落。”乔胤钧道:“暂时不要,以免打草惊蛇。”祥生明白了,躬身退下。

乔胤钧握着美玉,细细端详,脑子飞速的运转,却也想不出这件事究竟是谁指使的。不过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一定是对药铺的运营了如指掌,当然他也收买了袁庆。

一连几天,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乔胤钧也像无事人,照例去大堂看望爹娘。只是无暇顾及怜羽。

今儿早上便下起了倾盆大雨,推门一看,乔怜羽的眼睛雪亮起来。沉寂的心又开始躁动。现在时辰尚早,爹娘定然还未起床,打定主意,撑了把青竹伞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路上人影寂寥,往日熙熙攘攘的街上也安静下来。乔怜羽登上桥,对着白茫茫一片的江水,大声喊着。余音缭绕,也许是地处高山之处,回音使然。

心跳的节拍猛然加快,回眸一看,正对上秦慕禛的明眸浅笑,不由尴尬一笑。秦慕禛笑道:“这么大的雨,乔小姐也出来逛。”乔怜羽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长衫处已然湿漉,“我这是天性使然,那秦少爷呢?”秦慕禛咧嘴一笑,“彼此彼此“。两人相谈甚欢,于是边走边聊,在这个空旷的街道上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

一袭绿色衫子,一袭明黄长袍,格外醒目。一左一右,笑声连连。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万塔寺的桃花林。此时大雨骤减,飘着一层细细雨丝。

两人同时收了伞,秦慕禛目光泰然,神色薰怡:“风雨脉脉乱红堆,闲踩春泥幽花魂。”乔怜羽明眸一笑,续道:“路径遗香凝为君,拾得花饯云一锅。”四目相投,莞尔一笑。

小雨轻弹,放眼望去,一片残红,花枝上雨水犹深,额头触处又是一阵急雨。看着急雨沾身,两人兀自笑了。此情此趣,恐怕也只有心意相通之人才能做到。

偶然,一只飞鸟当空横过,一只羽色鲜亮的飞鸟紧追而去,共同沐浴在小雨芳香之中。

秦慕禛本能地取出腰间斜挂的紫笛,吹奏一曲。此曲初闻如汩汩清泉,再听却如环佩撞击发出的脆响,音调越来越高昂,有种如听仙乐的感觉。欢快、雅致且情致缠绵。乔怜羽素来讨厌男子轻薄,此刻却是越听越入迷,最终忍不住在桃林中翩翩起舞,跳的正是她的独创《桃花斩》,这舞与箫声相得益彰,配合的天衣无缝。

一曲奏毕,秦慕禛被乔怜羽的《桃花斩》深深吸引,如此美丽的舞蹈世间罕有。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忽生敬慕之意,赞道:“乔小姐舞艺精湛,真乃当世霓裳。”霓裳,乃赞美她人舞技高深之词,世间之人少有。

如此盛赞,怜羽心中虽乐,嘴上谦逊道:“秦公子谬赞,怜羽愧不敢当。”忽道:“秦少爷的笛声当真出神入化,只让我觉得昔日所闻之声,皆是噪音。”顿了顿,又道:“此曲只应天上有,地上哪的几回闻,却也不为过。今日有幸聆听,真是三生有幸。不知这首曲子叫什么?”秦慕禛谦声道:“此曲名曰:‘伉俪’,乃是在下闲暇之时所作,得蒙小姐垂爱,当真惶恐。”

如此乐音,如此人,怎不叫人心动?却不知何时,双眼直直看着他,眼泪一窝窝涌了下来。

这是我的大哥哥,是我默默倾心十载的大哥哥。可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什么都不记得……

“伉俪”乃夫妻情深意重之意,为何他要吹奏?我本已放弃,为何还来搅我心神?

“乔小姐,你怎么了?”温柔的语声回荡在耳边,一如十年前。

晓梦骤醒,怜羽头都未抬,便道:“怜羽还有事,先走了。”拔足奔了出去,在细雨中,那一抹绿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桃林尽头。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觉心内悲苦,到底为何,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地上两把伞斜斜躺在那儿,一灰一青,青色伞面上绣着雅静的荷花,并蒂而生,雨水自天而降,仿似添了道荷泪。秦慕禛慢慢靠了过去,抚上荷泪素雅的并蒂莲,心中思绪杂乱丛生。

口中不禁念道:“做人贵乎诚信,我既许诺,必不失约。”只喃喃重复,余下的却什么也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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