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锁魂塔
煞煞看着她一身轻装。回到他面前时,凤邪肩上只挎了一个包袱,然后她皱了一下眉,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急忙走到案桌台,匆匆研磨铺纸,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
“给他们留个口信,等下以为我们失踪了。”凤邪拍拍煞煞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可以走了。”
煞煞看着她那一副有奸计的表情,立马跃开了一步,双手挡在胸前呈防御状,“你别用那种有阴谋的表情看我,我怕!”
凤邪凑上前来,将他剪刀状的双手拿下来,明媚一笑,眼睑从下而上露出分明的神色,“放轻松点,变成白兽嘛,你知道天界我上不去。”
煞煞傲娇地把头扭向一边,从鼻子间冷哼一声,“那么多方法去,你非得用这种,有失本大爷身份,不变!”
凤邪伸手揪住他耳朵,立马变了一副嘴脸,“变不变!快点!禽兽!”
煞煞见耳朵扯不回来,不住地挣扎,“你别以为我不还手就怕你!好男不跟女斗!哎哟……松手松手,我变还不行吗!”
凤邪这才住了手,摸了一把煞煞的脸蛋,又在他脸上友好地拍了拍,“这才乖嘛!非得我动手。”
煞煞白眼看着面前得意洋洋的某人,“我要是禽兽,你比禽兽还禽兽。”说完冷睨了她一眼,腰背一弓,一道金光闪现,地面上已经是一只麒麟神兽,身形改变了,眼神里依旧有不甘,它冷哼着,“上来!我驼你去,没良心的死女人,讨债鬼。”
凤邪没有犹豫,足尖一点,已经离地几尺,稳稳地落在在煞煞的背上,好久没有坐过这神兽坐骑了,凤邪摸摸它,端正坐好,开口道,“小煞煞,我们出发!”
煞煞气恼地抖了抖身子,奈何又甩她不下去,只听得一声低吼,煞煞已经从窗口跃向了空中,凤邪连忙抱紧它的脖子,只感觉周围越来越冷,凤邪不禁打了个寒噤,脑袋也清醒了不少。煞煞感觉到她的异样,尾巴忽然像孔雀一样张开,软绵绵的白柔毛全部盖到了凤邪的背上,给她御寒,凤邪惊奇地摸摸那白羽毛,又扯了扯,诧异地开口,“我才知道你尾巴可以开屏呐!”
“看你没出息的样。我还能长翅膀信不信!”煞煞奔驰之中还不忘扭头调侃她,凤邪称它不备,一把扯下它一根尾羽,拿在手中把玩,煞煞哀嚎一声,瞪着她那副无辜的模样,凤邪看他憋了一肚子气的,趴在它背上,凑上前来,拿那羽毛逗着它的鼻子,“来,给小爷打个喷嚏听听。”
“滚!”煞煞张口去咬她手中的羽毛,凤邪举高,逗着它玩,一边嗤嗤地笑着。煞煞看着她那副心情颇好的样子,先前他的担忧真是见鬼了。他也懒得跟她闹,冷哼一声继续往天界奔去。凤邪看他无趣,也就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轮月亮。
凤邪微微一笑,觉得人生转折真是荒谬,就在先前不久,她还觉得手足无措,可是现在,形势大变,她的心忽然平静的像三月的春水,柔和而静谧,她要告诉他答案,她的答案。
那样就可以留住他了。
只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一定来的及。
她暗暗地想。
过了一段时间,感觉到光线越来越亮了。凤邪马上从煞煞背上爬起来,坐好,观察着四周,四周是云朵,看来到了天界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方位。
煞煞压低了声音,在凤邪耳边说道,“天界守卫森严,我要从北面绕过去,你坐稳了。锁魂塔在至冷至寒的雪山上,你用内力调息好自己。”
“嗯”凤邪盘腿坐在煞煞背上,双手运气,调息好自己。煞煞后足一蹬,前足并排一跃,像一道闪电飞快地冲了过去,耳边只听见风的声音,刮得脸面生疼。周围的气温慢慢的降了下来,看来煞煞是在像更高的地方前进,凤邪感觉气温分层很明显,空气也越来越稀薄,还好自己支撑得住。
远远就看见一座素黑的高塔矗立在雪山之巅,在高塔前方不远处,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向着高塔走去,虽然隔得那么远,凤邪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人。
“沐云!”
第一声叫喊出来后,却嘶哑得近乎难听,消散在纷纷落雪中。凤邪此刻才发觉心中如此惊恐,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感觉才惊醒了过来。
那一个身影还是毅然地向着那个方向走去,没有片刻迟疑,可是凤邪却可以确定,他听到了。
“沐云!”
第二声叫喊含着一丝慌乱和悲戚,凤邪双拳紧握,恨不得就那样跳下去,煞煞心里五味涌了上来,不忍她那般难过,在空中一个翻身,幻成了人形,搂着她,从高空直接跳了下来,落地那一瞬间,煞煞抱着她,自己当了人肉垫子在雪地上滚了几圈,方停了下来,两个人沾了一身的雪花,显得很狼狈。凤邪急忙从雪地上爬了起来,也不管身上那莹白的雪花,顾不上疼痛的心肺咽喉,也管不了刚坠落时候酸麻刺痛的双腿,咬了咬牙拔腿朝那个背影追去。
“沐云!你站住!”
身影皱了皱眉,顿足,身形微动,停下动作转过头去,平静地看着那个慌张而急促,拼命奔向他的女子。
他感觉她的脚步向着黑暗,踩出了一条苍茫大道,可是他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
凤邪上气不接下气跑到了他面前,在他跟前立住,呼呼地喘着气。
可是,他的脸容,那么清冷,他的眼神,那么冷漠,眸底写着刻骨的冷静和疏离。凤邪想要去抱他,却捞了个空,沐云退后一步轻易地避开了。凤邪看着空空的双手,觉得有点尴尬,不过她很快收回手,掩饰掉眼中的受伤,笑了笑明媚地看着他。
他故意与她拉开了距离。
凤邪只感觉心脏被一股沉重的力量压着,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她感觉心里有一团暗黑的火焰,烧的她焦灼而难熬,痛苦而难熬,可是倘若就这样妥协了,她怕自己会一生后悔,如果不做些什么,她怕自己不安心。
凤邪站直身子,可以忽略掉那些慌乱,目光在他脸上徘徊,似乎要将那个模样刻进自己的心里,她犹豫片刻,缓缓从衣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平摊开在他面前,低声说,“我全知道了。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答案。”
沐云扫了一眼她手上那只纸鹤,并不言语,面容也没有丝毫变化。
凤邪五指紧握,将那只纸鹤揉成一团,掌心向下,松手。她凝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沐云却没有笑,凤邪忽然开口,“我爱你。我认输了。”
天地一片光亮,周围都是皑皑白雪,周围一切仿佛都是圣洁而辉煌的光芒。噬绝饶有意味地看着那出戏,煞煞不语,目光捕捉着不远处那两个身影。
当她说出那句话,他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地塌陷了,疼痛中却有一种幸福,他脸上忽然有一丝释怀般苍凉的笑意。他其实觉得自己很高兴,他想。
凤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沐云,想要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她觉得面前那张脸白的近乎透明,他明明在她眼前,她却感觉他在渐行渐远,仿佛就要那样消失不见。
沐云就那样站着,身体内那强撑的气力已经到了失控崩溃的边缘,从心脏到指尖,每一分每一寸都有清晰的痛楚,他可以感觉到,骨骼肌理正在悄然发生变化,他的全身上下正在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衰老,病变。身体已经支离破碎了,只靠肌肤的假象支撑着这幅衰败的躯壳。
他本擅长隐忍,体内正在遭受削皮去肉的凌迟之痛,此时此刻,他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痛楚之色。半顷,他苍白的嘴角终于绽出一抹飘渺的笑意,如晨间薄雾,如孤漠飞烟,既美好又遥远,既温暖又清寒,仿佛一切都不在他的眼中,仿佛一切都不在他心中,世间一切虚幻不真。
沐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许久。他缓缓伸出修长优美的手,指缘轻轻擦过她的耳垂,慢条斯理地擦过她凌乱的发丝,凤邪只感觉头皮发髻微微松动,一头青丝已经如流波般倾泻了下来。
凤邪还来不及出声阻止,只听得耳边“咔擦”一声脆响,木簪已经被折成两截,被他握在手中,凤邪慌乱中抓住他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思绪都是破碎的,那股沉重的力量压得她越来越难受。
沐云微微一怔,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挣脱,就那样让手被她抓在手中。他的脸上那样安宁而平静,深沉的眼中忽然浮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他伸出另一只手,修长而优雅的手指,梳理了她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又缓缓滑下转到她脸侧,指腹缓缓慢慢地摩挲凤邪冰冷的脸颊,淡淡开口,“我这个人自由游散惯了,也很难对人事上心,今生遇着了你,才感觉生命有了点人味儿,我不愿意这点弥足珍贵的人味都失去,才从各处保护着你,牵连着你,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都是快活而真实的,我想我是喜欢着你,更是贪恋这这世间赠与我的这场欢喜。我也曾有过平凡和你到老的想法,我也曾去为了这份心思布局,冥冥之中把你牵扯到了我一个人的棋局上,可时至今日,我才真正觉着,我到底是只爱着自己,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我能赎罪,解脱,得到内心的自由和精神上的安慰。我今日终于能够心如所愿,两者选一,我必然舍你。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和你相爱呢,倘若相爱,怎么忍心舍了你,既然已经舍了,那便是不会去爱。”
他云淡风轻地说着这番话,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在寒冬里冻得冰凉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却无法生出来一丝丝温暖,僵冷的寒意铺天盖地而来。
沐云慢慢地收回手去,他眼波里没有丝毫波澜,沉静如水,他的目中少有的情感真切地温柔袒露,“我不爱你。”他轻描淡写地开口。
凤邪面色苍白,她抬起手用力捂住嘴唇,压抑即将逸出的哽咽,她的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她好像看到了一个极美丽的幻梦,那个幻梦忽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碎,她看到那天地之间,只剩下了那晃眼的白。
沐云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副失神的模样,他甚至不曾出言安慰,过了许久,他淡淡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