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我心伤悲 莫知我衷

第六十一章:我心伤悲 莫知我衷

纷纷扬扬的雪花,片片飘落下来,为这个世界落下了谢幕。

沐云就那样朝着锁魂塔,迈着步子,他不再看身后渐渐缩小的身影,缓慢地向前走着。苍茫的嘴角是飘渺而悠远的笑意,眼角忽然有一点凉意,他抬起食指拂过,视野越来越模糊,他依旧可以看清,食指上那细小如豆的血红。

开始了?他心想,身体内那一股强撑着的力量要爆发出来了。

嘴角也有一丝冷冷的凉意,沐云缓缓地拂拭嘴角,手指上又多了一抹血迹。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断簪,发簪尖端刺进了手心里,他也感觉不到痛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让意识清醒一点。他微微将满是血迹的手藏进衣袖。他的嘴角依旧是先前那股沉静的笑。

步幅有点不稳,沐云稳了稳身子,尽量保持身体的平衡,他嘴唇苍白,面无血色,眼角和嘴角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流下,茫茫的大雪和他融为了一体,身后还有一个他再也无法拥抱的女子。

……

“ 你是何人?是不是认识我。”

“喂,你过来,你淋病了没人照顾。”

“我喜欢你,你可喜欢我?”

“我很喜欢下雪,总感觉一场雪下来,心情也是白色透明的。”

“我拉你上来,上来吗,一起走”

一起走……一起走……

他的脸上隐忍着强烈的痛楚,可是他依然那般笑着。

沐云觉得脑中很疼,那撕裂一般的疼痛和渐渐涣散的意识,都在宣告着这具身体已经支撑不下去。他的视线模糊,记忆也已经错乱,脑中不停地有一个身影和一个笑脸,他已经有些分不清楚,自己此时是活着还是死亡之际,又或者他的躯体已经死了,他只靠着一丝残留的意念在无边的寒冷中踯躅行走,只有一个信念在心底指引着他,不能就这样倒下去,不能在她面前倒下去。

前面的路怎么感觉没有尽头呢?

他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呢?

前面的高塔在他面前摇摇晃晃,他感觉他进一步,它就退一步,仿佛没个定处。

他忽然记起来,是的,那就对了,锁魂塔,他要去锁魂塔,去那个了结之地。

他的腿已经摇摇晃晃,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后退,凭着那一股信念,艰难地机械地向前移动着。

凤邪没有去看他背影,待那个身影已经走远了,才反应过来要去追他。

凤邪慌慌张张地拔腿跑,脚站立的太久已经僵硬,她一头栽进了雪地里。凤邪看着那个已经走到了塔前的身影,凤邪顾不得脚底和膝盖钻心地痛,咬了咬牙,狼狈地爬起来,发了疯一般向前面追去。

沐云看着塔前那扇青绿色的混沌之门,门已经开启,从外面可以看到,那里面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锁魂塔虽是高塔,内部却是通往的无底深渊,每一层都是一个地狱,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么黑暗,因为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能够熬过了那无底深渊的灵物,大多也去了另一个异度空间,无妄地游离。

眼前有一点亮光,听力也恢复了不少,沐云听到身后有一阵急促的脚步上,生生地撞进了他的心里。他的嘴角忽然闪出奇异般的笑容,她还是不肯放弃?

“等等!“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喘气声里吐出两个疲惫不堪的字。沐云停住脚步,没有动作,他的脸上恐怕已经面目全非,成了一张血面。胸腔中的纹路也在慢慢开裂。他忍住痛楚,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无异样,半开玩笑地调侃道,“怎么又追来了,你还要自取其辱么?”

一句话堵得凤邪语塞,想起自己方才不顾一切地追他,狼狈不堪又毫无形象,到这里却换来他的冷嘲热讽,心中不禁懊恼又负气。她是想起煞煞先前说过的话,担心他的身体,可是看到他这般模样,哪有几分不好的样子,恐怕进这个锁魂塔,也在他意料之中。她的担心,真的是自己给自己扇耳光,是啊,她现在有什么资格呢,人家已经把立场摆的那么明确了,她若再死皮赖脸地缠着,倒是她的无趣了。

感觉到身后的人不答话,沐云想着自己的话过分了,不禁语气软了几分解释,“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凤邪听到这句话,方抬起了头,看着面前那个绝代风华的背影,心里不禁安心下来。手掌处传来一股刺痛,凤邪这才注意到,先前摔了一跤,不仅膝盖疼,手掌也蹭破了,先前慌乱仓皇,也就没有在意,这下才觉得身体又冷又疼,很是难受。她捋了捋额前的乱发,撇了撇嘴,叹了口气,无奈地开口,“是啦,我厚脸皮,我自取其辱,这下你该得意了吧。我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你有更重要的事,你就去做,你心思玲珑,说到底你说的话,我也不知道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就当我比较蠢比较天真,容易被你骗好了,我方才是担心你,这下看到你没事,我也就安心了。进塔后你也多照看些自己,别妄自丢了性命。我想过了,我们算有缘无分,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天涯各处,我也能过我想要的生活,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这样一切也就没关系了。”

闻言沐云一怔,想是没有料到她能说出这番话,他以为……是的,他一直都在自以为。这份感情,她比自己投入,也比自己洒脱。说到底,到底是他输了。他没有转过头去,眼前只见一片红色的世界,脸上已经模糊一片。过了好一会儿,他露出复杂的神色,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还是那么……”他淡淡笑着,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忽然恍惚中听见凤邪惊恐而慌乱的尖叫,“你的头发——”

头发?沐云的心思全部在凤邪方才那一番话上面,身体的痛楚已经暂时忽略了,现在听到凤邪提起,身体的疼痛才清晰了起来。沐云掬起一把头发放到胸前,微微低头,透过沙红色的眼眸,这才注意到,手中的黑发,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和雪一样的白。

“想不到这般快了。”沐云喃喃自语,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放下那捧白发,负手而立,迎风思索着,似乎想看透这尘世。

凤邪看着面前那个背影,那一头白发格外刺眼,白的寂寞,也白的让人那般心疼,她这才仔细注意他脚下,竟然是一滩细如梅花的血迹,细细密密地在他脚边,已经缀满了一小片。先前她跑得急,加上那些血迹一部分沁入了雪地里,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凤邪握紧拳头,死死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哽咽的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谨慎而小心,慌乱又强装镇定,颤抖着从胸腔里面发出来,“你没事,只是受伤了对不对?”

沐云不回答,只是继续向前埋步走,脚步虚浮,他踉跄了一下,有点狼狈,只见他扶着旁边的石柱,站稳了身体。凤邪再也控制不住,就要往前追。

“别过来。”

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凤邪有点心软,还是顺从地停了脚步,她不漏声色地抽了抽鼻子,犹豫了一下,笑嘻嘻开玩笑道,“我想厚脸皮看看你啊。”

沐云微微一笑,身体大半部分重量都靠在了旁边的石柱上,支撑着身体不至于倒下去,他很仔细地想了想,才嗤嗤一笑,温柔的开口,“只怕我如今这般模样,不中看了,不看也罢。”

“我不在乎!”凤邪急急忙忙地开口,说话间又要往前走,沐云扬起一只手,示意她不要向前,凤邪木木地停住脚步,百味交杂地凝视着前面那个因痛苦微微弓背,轻微颤抖地背影。

沐云慵懒地笑了一下,凤邪虽然看不到他的正面,也可以想象到,此刻的他眼神一定清雅而高贵,宁静而祥和,面前的红色让他看不清,他提起宽袖轻轻擦拭了一下脸庞,缓缓开口,“我七窍流血而死的样子,想必是不好看的,我也不愿让你最后记着的是我这般模样。莫要跟我争了”他低低地笑着,凤邪眼光停留在他那只拂过面的衣袖上,那布料已经被血濡湿了,袖口处湿湿嗒嗒地在滴着血。那么多的血,七窍流血?此刻的他,该有多疼?

“你一直都在骗我,你此番来也是来赴死的是不是?先前跟我说的话也是假的?你的答案也是假的是不是?”凤邪再也忍不住,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想要去抓住那个飘渺而遥远的身影,他仿佛就要那样乘风而去。

“假亦是真,真亦是假。”

说罢,沐云背向她,像一只张开双翅的飞鸟,迎着入口向深渊倒去。

“不……”凤邪大叫一声,仿佛受伤的野兽向前扑去,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也要追随着他往下跳。从后面飞身赶过来的煞煞,纵身一跃,挡在她的身前,双臂平展,眼含冷意:“你清醒点!”

噬绝冷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凄厉地狂笑起来。

他终于要银狂付出了代价,可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开心。仿佛心里被挖了一个更大的空落落的洞,像多少年前,在那片彼岸花海,他和银狂决裂,那种深深地绝望。

银狂死了,终于了结了,他亲手送他上的路。他本该是最得意的一个人,此刻他却觉得银狂得到的更多,自己掉进了更大的深渊里,周身寒冷,找不到出路。活着的未必比死了的幸福。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噬绝狂笑着,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去。

凤邪跪坐在雪地上,双腿被冻得麻木而僵硬,她怔怔地看着那个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只感觉所有的光亮全部被那个深渊吸了进去。

从开始到现在,如今竟然是如此境况。

大雪还是在飘落,雪地里凤邪独自跪坐着,煞煞看着她失神落魄的模样,瞧见她空茫的眼色,禁不住心下一疼。他蹲下来,扶上她地肩头低声轻声道:“沐云他死了。”

凤邪目光才逐渐有了些焦距,她抬起头看着煞煞的脸庞,用力攥住他的手腕,拼命咬牙不让泪水掉下来,指节紧绷发白用力很大,煞煞手腕吃痛也不挣脱开,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

凤邪微微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什么话,半响她的声音才出来,盯着煞煞的脸,重复着煞煞的话,轻飘的似乎听不见:“沐云他死了?”

煞煞点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看着她的脸,渐渐平复地看不懂情绪。

周身如坠冰窖,寒冷难挡……

凤邪只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走,感觉到眼泪失控了般,停不住。她空洞的眼神冲煞煞笑了笑,“我不想哭的。没力气了。”

“嗯,你没哭,是雪融化了。”煞煞说着,将她从寒冷的雪地上抱起来,一步一步,背影坚毅而执着,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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