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高山仰止 心所向之
噬绝下山之际,与一个上山的人恰好正面相逢。那人一身紫色的斗篷,一言不发,噬绝的眼中先是疑惑,觉得那个身影似曾相识,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些不安。
待对方伸手拉下斗篷,噬绝看见的是一双紫色的眼睛,接着是紫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眸,紫色的衣裙……待他完全瞧见了那人脸容,噬绝眼中是惊天的骇异。
记忆在疯狂地碾压过他的心脏……
面前的女子,肤若膏脂,鬓如桃红,眼是琉璃。记忆与话语撕扯着他破碎的思绪,让他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梦。
栖梧,我又来看你了。
栖梧,你出来。
栖梧,你教我跳舞。
栖梧,我给你唱歌。
栖梧,花都开了,一半是彼岸,一半是荼蘼,你说哪边好看。
栖梧,原来你生得这般好看,可是以后都看不到了。
栖梧,我不悔,不悔的。
温暖的、恬淡的、遥远的,在他心中磨刻了生生世世的人,如今以一种不可能的姿态出现在他眼前。
天与地在在宇宙间交汇出相遇,大雪无声地在周围飘落。女子站在他面前,沾了一身的荼蘼花香,紫色纱裙,干净的笑容……
栖梧,花都开了,一半是彼岸,一半是荼蘼,你说哪边好看。
我只是忘记告诉你——
彼岸是我,荼蘼是你,一半是等待,一半是守候,
荼蘼里的劫,看尽这世间所有人翻阅的残酷,妖艳的彼岸花,那女子她的血灼红了他的眼和心,化成了死寂的白与嗜血的红,化成了他执着三生的仇恨。
那片紫成了他苍白的生命里难以遗忘的光彩,
是他最美的光阴也凝成不了的画……
已经过了这么久。从前的少女面孔,已经褪去了生涩的稚气,经过岁月琢磨的眉眼,显出一种莲花般的恬静和出俗。
她款款而行,向他走近,脸上始终挂着那温婉宁静的笑。
噬绝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不可能的梦,可是那一串清晰的脚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
此时天光一片明亮,周围都是茫芒的一片白,雪色的光辉折射在那个紫衣女子身上,那个女子脸上有辉煌而神圣的光辉。
待那个女子走近了,噬绝不自觉地伸出修长的手,在她面前静静地摊开,迎接着。
女子轻轻一笑,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掌心。
苍茫雪地里,寒冬里一冷一热的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噬绝才一接触她的手,心里忽然轻颤一下,不同于他被冻得冰凉的掌心,她的手是柔软的,温暖的。他感觉在这万物凋零地冰冷中,心里汹涌起漫天盖地的温暖,那狂喜而强烈的温暖将僵冷的寒意全部驱逐个干净。
噬绝痴颠地一笑,紧紧地抓住了这股力量和奇迹,用力握住她温暖的手,将她拉入怀中,张臂拥抱。黑色的宽大衣袖像碟翼般,覆盖在她紫色的斗篷上。
“栖梧,我来看你了。”女子娇柔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栖梧……
噬绝心中默念这两个字,他的眼眶酸痛而湿热,好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了。只有她,是呵,只有她才会这般温柔而天真地叫他,栖梧,那一株寂寞的梧桐树。
他微微松开了她,抬起一只手来,有点失态地用指缘擦过她的眼、她的眉、她脸上每一个细微而鲜活的表情,低沉的嗓音里带着颤抖……
“尾宿……”
尾宿……他的尾宿呵……
尾宿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用手指指向身后,“还有一个人也来了。”
噬绝这才顺着她手指向的方向,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个人,不知道那样看了他们多久。噬绝看分明了那个人,眼中忽然闪现难以相信的神情,那——竟然是天帝!他竟然亲自来了!!
只见那人穿得是常服,黑金色的深邃眼眸,一头银发用紫文龙玉簪束起,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利剑,举手投足间有万夫难敌之威风,整个人都流露出浑然天成的帝王霸气。
噬绝看着那个不怒而威的人,虽心情复杂,却还是抱拳单膝一跪,恭敬道,“儿臣见过天帝。”
天帝走上前来,接过他手,双手放在他肩上,将他扶起,“在外面不必多礼。起来。”
天帝看这个面前这个他都快记不清面容的儿子,不能不感叹一句,时光荏苒,当初一怒之下罚他到荼蘼园,本想是让他静心修炼,日后好成大事,却不想牵扯出后面的事,他将计就计,让他经历了这一场磨难。现在看着他这番模样,想来他是顿悟了,知错了。
他望了望身后的女子,又看向噬绝,叹息道,“你戾气太重,不成神,便成魔。如今在魔道六宗里熬过了这么久,各种苦难都尝过,心性也成长了不少。我现在只想问一问你,可还愿意回天界?”
噬绝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子,忽然垂首用恳求的语气道,“儿臣不愿意。”
天帝闻言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敷一敷衣袖,懒洋洋道,“也罢也罢。你的回答和这丫头一样,孤也不强人所难,你们也算苦尽甘来,竟然如此,孤也就成全了你们。”说罢,天帝衣袖一动,食指指向噬绝的眉心,只见噬绝额头前金光毕烁,一条血红色的小龙在噬绝额间若隐若现,渐渐地小龙完全显现出来了,天帝的手指尖伸出一根金色的线,一直绕到了小龙的身子上。
“魔龙,回来。”天帝一声命令,只见噬绝额间那魔龙真像听懂了,有灵性一般一口一口蚕食着那根金线,一直爬至天帝的手指上,它回头看着噬绝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声,好似在告别,又好似在道歉,然后它往天帝袖中一跃,消失不见。
噬绝只感觉身体内的魔戾之气,像被圣水洗净一般,身体由里之外,由肌肤到骨髓,都呈现出一种新生的状态。他能听到每一寸草地生长的声音,耳边是微风的絮语,心里忽然像经历了一场暴风雨,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自由,蔓延了他整个躯体。他看着天帝,嘴唇动了一下,刚准备说什么,天帝似猜到了他的想法,先他出口。
“你不必担心银狂。他自有他的命数。”天帝收回手指,那金光瞬间消失的没了踪迹,他看着面前这两人,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人间常说只羡鸳鸯不羡仙。看来孤这一辈子只能白白羡慕了。你们去南天门,自有人安排你们回人间。去吧”天帝说完,哈哈大笑着转背闲散着步子向远方走去,大雪纷飞中,那个背影走的那么洒脱,噬绝看着那个洒脱的背影,忽然间觉得那个背影也是寂寞而孤独的。人家都说天家帝王无情,全不知位高者的情,往往是到了深处,常人不知情。
就这样放过了他们,这无疑是徇私了。
噬绝和尾宿双双屈膝跪下,对着那个走远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奴婢谢陛下赦免”
“儿臣叩谢……父亲。”最后两个字,噬绝放在心中没有说出来,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下跪的姿势,头重重地埋在了雪地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他犯下了那么多的罪,就这样,他的心中有沉重的负疚感。
尾宿起身走到噬绝旁边,将他扶起,噬绝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有很多疑问。尾宿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柔和地笑,“那一日彼岸花海后,我的魂灵漂浮到了无妄之境,天帝让摩诘大师救了我,这么长久的日子里,我一直跟着大师在蓬莱山修行。”
“为什么……”噬绝还是有点担忧,毕竟三生之前的她……
尾宿戴起斗篷,将带子系好,握住噬绝手,噬绝心下惊讶,怔怔地望着她,尾宿明媚地一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你想知道为什么是你是吗?”噬绝只是痴痴地看着她,目光代替了回答。
尾宿牵着他,慢慢地往山下走,声音如黄鹂鸟儿,温柔开口,“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很多当初坚持对的,不一定就是对的。看明白自己的心了,所有的就清明了。若你一定想要知道原因,我只能说,因为是你,因为是我,过程很长,我打算用余生告诉你,你准备好了吗?”
彼岸是我,荼蘼是你,一半是等待,一半是守候。不过这等待太过漫长,守候太过难得。
她曾说过的那句话,一语成箴。
噬绝的眸子里闪过不可置信,看着她那如花儿般的笑容,感觉到心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喜悦,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竟然是这样,噬绝似想明白了她说的话。他像个懵懂少年般傻笑起来,他反被动为主动,紧紧牵着她,在这漫天大雪中,缓缓往山脚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