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凝眉 【柒】
恍惚间,但觉一曲丝竹入耳,拉动了那最深处的神经,莫名熟悉,使婕煜从梦中摇摆醒来。
她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如古井,一夕风雨洗作苍白。
——月?不,那不是月。
虽是拥有着与沧澜月相似的容貌,但二人的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你醒了?”男子开口,声音温润如碧水,流淌着春天的气息。
婕煜点头,抿了抿嘴唇,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哦。”男子垂眸,却是别过头去,“听我吹一曲,如何?”
他的声音好轻好轻。
婕煜再次点头,眼里似有期待。
然后,柔柔的箫声响起,音律平和淡雅,听入耳中,整颗心也随之静了下来。
于是婕煜便在他身边坐下,静静地听他吹箫。这样的晚霞,这样的微风里,红尘俗世都好像变得远了。
箫声顿止,男子一笑,放下了洞箫:“如何?”
婕煜偏了偏头,然后绽放出一个极为干净的微笑,算作鼓励。
“嗯?”男子的目光敛了敛,“你叫婕煜,是吧?”
婕煜惊讶地捂住嘴,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
男子嘴角的笑意却是浓了,伸手将一张纸条放在婕煜面前:“我,是从这上面得知的。”
——这是那日,给月看的那张?
婕煜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抿了抿嘴,却是不甘心地指了指那男子。
“我?”男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你可以叫我,君生。”
——君生?好奇怪的名字。
婕煜吐了吐舌头,两手一摊,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或许,是这名叫君生的男子容貌与沧澜月过于相似的缘故吧,婕煜发现,她在他面前极为放得开。
——奇怪?到目前为止,还从未听过有人这般对我说过。
然而,君生的目光却是柔了下来,嘴角倏地掠过一丝笑意:“对了,婕煜姑娘,你独自一人到这里来作甚?这里可是很危险的哦。”
婕煜将手里的褐色小草递给他看。
“替人采药?”君生学着婕煜的样子,偏了偏头。
婕煜再一次点头,一双澄澈的眸子,空灵得不似人间。
“哦——”君生望着婕煜,眼里的笑意却是像是快要溢出来一般,如崎岖戈壁上探出的一朵迎风娇花,流光溢彩,“那人对你一定很重要吧?竟劳烦婕煜姑娘亲自为他采药。”
——嗯……啊?
婕煜先是一愣,却是连忙摆了摆手,随即脸上红霞涌起,竟有一丝莫名的慌乱。
“知道啦,知道啦。”君生蓦地站起了身,青袍轻逸,绝世温雅,“时候不早了,要不,我送你回去?”
婕煜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左脚微微一疼。
“你扭到脚,骨头错位了。”君生看着她,轻叹了口气,蹲下身,“我现在为你接骨,会有一点不适,如果疼就叫出来。”
他手上用力,一声轻响,错骨回归原位。
“疼吗?”君生抬眸,漫天的白雾,周遭的一切在他那琥珀色的眼眸里恍惚起来,几疑不在人间。
婕煜摇了摇头。
“好了,我背你回去吧。”说完,他转身蹲下,等了半天都没动静,不禁回头,看见婕煜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表情有几分呆滞。
——若,你是月,该多好。
婕煜蓦地咬住下唇,涩涩地想。
“婕煜?”君生目光闪烁了几下,轻声问。
婕煜闭眼,顺从地趴在君生背上,感觉心像被什么东西扯动了一下,隐隐作痛。
君生背着她慢慢向前走,好长一条路,寂寂的,只听得见脚步声。
淡淡阳光斜打过来,他看见她和他的影子交叠着,在地上拖拉得很长很长。
婕煜将脸庞贴在他的颈项,发丝若有似无地拂面,有些撩人,却又莫名忧郁。
“若一直这般走下去,似也不错。”
他蓦地感慨,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迅速敛了敛。婕煜在他背上,因此她没有看见这一刹那他的表情,是何等的隐痛,与……无可奈何。
那么,就这样吧,即使只能同行这一段路,便已是上苍最大的恩赐。
……
“嗯,就先送你到这里吧。”将婕煜放下,君生转身,准备离开。
婕煜蓦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嗯?”君生回眸,青衣淡淡,不染纤尘,“可是想谢我?”
婕煜点头。他总是这般清楚她的心思。
“我们也算相识一场,不是么?”君生脸上荡出一丝暖暖的笑容,“所以,这没什么。来日若有什么事,可到青枫浦,找我。”
婕煜也笑了,点了点头。
“哦,对了。”似是想起了什么,君生勾起唇角,眼里掠过一丝浅笑。
婕煜偏了偏头。
“你方才脸红的样子……很迷人呢。”君生弯下腰,毫无征兆地在婕煜的右脸颊上浅吻了一下,随即身影一闪,消失不见,只留下婕煜一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我方才……脸红了么?
婕煜轻轻抚摸着脸颊,目光凝成秋水,涓涓细流。
——或许吧。
……
黄昏的雾气,在枯落的树木中间浮过,仿佛细纱挂在树枝,却比细纱还要发白,还要透明,濒蒙一片,将树的轮廓勾成了堇色。
“你,可是看够?”君生此时已将那面具戴上,一双眸子荡漾开一抹极为冷澈的愠意。
“我只是奇怪,”蓦地,树林间现出姬薄幸修长的身影,而那尖吻蝮仍旧温顺地匍匐在他的脖颈之间,映衬着他那幽绿的眸子,一如翡翠般慑人,“这与你之前所说,不符。”
听罢,君生眸中似有暗影闪过,那笑却是冷到冰点的寒彻:“这,又有何妨?”
“无事。”姬薄幸轻轻地吹去指尖的污垢,眉角微微上扬几分,五官深邃逼人。
“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