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我父亲来信了。

我一直以为他和我一样，一直在为回故乡做准备。但是，事实却是——

……

爸还有六个月就可以重返社会了。爸下决心更加努力改造……，很可能不到六个月我们父子就可以团聚了……

爸打算不回老家，把户口转到阳圩街上……。打算一出去就到朋友家办养猪场，那里房子、资金俱全……。打算用一年左右，发展到近万元资本后，才回阳圩街办养猪场……

我父亲不打算回故乡了，这使我的所有回故乡的准备和努力一时间变得毫无意义了。真让我感到挫折，失望。

他要把户口转到阳圩街上来，真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他要到朋友家去办养猪场，他的朋友可靠吗？

不过，他不回故乡了，我也就不必为许多尚未解决的事情操心了，不必面对回去后的种种困难和顾虑了，似乎又有一种解脱了的轻松感。

我给他回了信。然后，我心里又作这样的准备，如果他改变主意，愿意回故乡，我仍然按原来的计划去做。

那天，我关起门来午睡，正要睡着，“名灵，你在干什么？”小棚外面传来了我母亲的声音，我睁开眼，透过门缝看到她在篱笆上晒衣服，以为她不会有什么事找我，就没出声。

我闭上眼，不再听到什么动静，就想安心地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想要上山打柴，开了门，却看到她蹲在门前，低头看着什么。

“妈，你在看什么？”

“你爸的信。”

“写给我的？”

“嗯。”

“谁给你的？”

“柳伯母。”

“你怎么随便就打开来看！给我！”

我母亲把信给了我，她就走了。

我连忙看信——

……

前信中说，爸一出去就到朋友家去办养猪场。经过反复考虑，现决定直接回阳圩办养猪场。养猪场地点只要近水，交通方便就可以。爸出去时打算先到朋友家借几百块钱回去做本……

望儿再坚持几个月，克服一切困难，等待团聚的那一天。好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我不觉在门前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旁，信从手里掉下，落在地上。

我不明白，我父亲为什么要执意到阳圩街来？难道他不害怕面对我母亲和伯父吗？

我以前对他有所顾虑，那只是一种隐隐的感觉，现在却是明显起来了，他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改变了想法，而且那样的想法显得多么不可靠，他那么以为别人会轻易地借钱给他，又那么以为养猪场地很容易找到，他想得那么简单，他的决定显得那么轻率，他显得多么不稳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唯一能做到的是写信告诉他，我没能力为他找到养猪场地。

傍晚，我母亲来收衣服，她对我说：“名灵，你写信告诉你爸，他到哪里去都行，就是别到阳圩街来，他在阳圩乡欠了很多人的债，那些人见到他肯定要逼他还债。以前有个街日子，我卖米糠，有个人从我手里夺去十块钱，说你爸欠他十块钱。还有一个人，他说你爸欠他二百多块，那个人很凶恶，他不会放过他……”

我仿佛看到了将要发生的许多可怕的事情，一时间感到非常担心、害怕、犹豫了。

如果我和我父亲在一起，等待着我的将是什么呢？

为什么我要和他在一起呢？他曾经骗借了那么多钱，有哪一分是花在我身上的？在他任意挥霍的时候，他想到过我吗？我已经承受了那么多由他带来的痛苦，为什么还要去承受他可能给我带来新的痛苦？

我还要和他在一起吗？和他在一起，我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