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二十八

我又收到了我父亲的信,他在信里简短地说,“爸同意儿原来的想法……。爸回去后,经过安排,儿的任务是读书……”

他又愿意回故乡了,可是,我已经没有以前的激情了,我似乎面临的是一场危险,因为无法估量危险的程度而更加感到胆怯……

胆怯使我想要逃避……

但是,我又怎能只顾自己,而对说过的话不负责任呢?我不能逃避!

我不得不重新回到以前的那些想法里,并努力要想得更具体、周到。我尤其考虑以前没有想到的一件事,就是我们回故乡后,如果他的那些债主来找麻烦,那该怎么办?等到认为把它考虑好了,我就给他写回信:

爸爸:

你好!据说爸所欠的债,有不少债主是我们乡的,考虑到以后可能有人会来找麻烦,为防万一,儿以为,爸应该办好两件事:

一、给法制报或法院写信,询问那些债是否需要偿还?所得答复,不管内容如何,都要保管好(儿担心的不是我们有钱了,别人会来索要。而是担心当我们还处在困难的时候,他们可能来骚扰。儿倒是非常希望能够还清那些债,以取得他们的完全谅解,使我们的心灵完全得到安宁。在儿心里,钱,不是最重要的)。

二、给每一位债主写一封信,跟他们说清原委,向他们表示道歉,保证以后一定还清他们的钱。

如果爸办完了以上两件事,请不忘告诉儿一声。祝爸

安康!

儿 ×月×日

接下来,我既准备迎接回故乡那一天的到来,又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同时,又为另一件事越来越感到不安:我仍然不知道该如何把回故乡的打算告诉我母亲和伯父。

我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的意思跟他们说清楚。而且,我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对于我母亲,我最了解最痛恨的是她的固执,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固执,只知道凡是她的想法与我不一样的,我从来没有哪一次说服过她。我真害怕她用什么可怕的方式来威胁、阻止我。对于伯父,我最害怕的是他的野蛮……

我母亲又来菜田边晒衣服。

“妈,你总是天天都洗衣服。”

“脏了,不洗怎么行!”

“你天天为一两件衣服忙大半天,你的时间总是这么打发的。你就不能两三天大洗一次?干活哪有不脏的!你这辈子除了学会天天洗衣服外,还学会什么!——你要不要吃一碗粥?”

“你煮好了?”

“嗯。”

“真冷!脚都冻坏了!你是不是煮得很少?”

“早餐嘛,吃一碗不就行了!给!”

“你爸什么时候出来?”

“还不知道。”

“他真的要到阳圩街来?”

“他想回老家。”

“回老家?他欠了那么多债,别人会放过他?他在老家能呆得下去?他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你别去跟他!”

“欠债又怎么样?慢慢偿还不就可以了!”

“随他怎样就怎样!你别跟他回那个沟里去,你的户口已经转到这里来了,就这么住着,以后……以后再说……”

“在这里又怎么样?象你天天这样,生活哪一天才能改变?”

“我又懂得怎样?我养猪又不行,做生意也不行,我有什么办法……”

“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你要么专门做一门生意,要么专门在上面那块田里种菜……。可你总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今天做这一样,明天又改做另一样,到头来哪样都做不好……”

“我的命不行……我还能说什么。反正你要聪明一点,我们的户口已经都转到这里来了,就不要再回那个沟里去。你就是回到那里去,又有什么出息?还不是低头锄泥巴!”

“我要回去!”

“那里交通不方便……”

“我回去了,可能也要种菜……”

“在那里种菜?在那里种菜种出来了,要挑出来卖都不容易!”

“我在那里种出菜来了,挑到这里来了,你能不能帮我卖?”

“谁说不能!”

“说是这么说。只怕到时候你又要为难我了。”

“谁为难过你了!”

“这些日子来,有时候我叫你顺便帮我卖菜,你总是很不高兴。”

“我有时很忙嘛。你在这里种菜不行吗?”

“你以为我没有认真想过就随便说要回去?”

“那你就回去!随你!”

“这就好了。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我就怕你不同意,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什么!你要回去就回去!反正,你的户口要留在这里!”

“那没什么。”

“那……我得赶街去了……”

真没想到,最让我头痛的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我母亲没有坚持反对我回故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没有去深思。我只是因为事情得到了解决而感到格外轻松、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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