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名灵，吴婶说你爸在她家里，你爸叫你过去。”我母亲在小棚外叫我。我正坐在床上看书，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你去不去由你。我只是替吴婶来告诉你一声。我回去了。”
吴婶的丈夫是我父亲的好朋友，他多年前就病死了，但吴婶和我母亲仍旧关系很好，她常常做糕点拿到街上卖，常常送一些给我们，我对她一直怀有一种类似亲情的感情，但跟她在一起，我又觉得很为难，她一说话，不是诉说自己的苦处，就是感叹我的不幸，让我既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又不愿跟着她一起叹息——我不喜欢叹息，我只想要争气。我也无法与她的孩子们亲近，所以我很少去她家。
现在，我父亲就在她家里，我更不情愿到她家里去。
但是，我又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去见我父亲。
我父亲坐在吴婶家的前间里，面对着前门独自喝酒。吴婶坐在前门边，没有看到她的孩子们，他们大概都出去玩了。我走进门里去，我父亲说：“名灵来了！我本来想要去找你，吴婶说天黑了，田边的小路不好走，叫我在家里等，她去叫你。”
“你爸来得太晚了，没法买菜，只炒了一点花生米给他送酒。你吃点饭吧！”吴婶说。
“我刚吃过晚饭，不饿。”我说。
吴婶出门去了。
我父亲满脸通红。他说：“我有个朋友叫黄新，你该叫黄叔叔，他家在江洲乡，离这二十几公里，他叫我在他家办养猪场，他有场地，有能力贷款，他又是村长，他说在他家办养猪场，不会有人敢怎么样……。我已经跟江洲中学校长谈好了，他答应让你进江洲中学读书……。你明天跟我去黄叔叔家……”
吴婶回来了，“名灵，你妈在对面李家，”她崔促地说，“你快去叫她过来！快去呀！她说想见你爸一面。我叫她过来，她又不敢来。还是你去叫她过来吧！”
我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名灵，你去呀！快去呀！”吴婶不时崔促。
我仍旧坐着。我只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她想要见他一面？又不敢过来？
我父亲一脸沉闷，他是怎么想的？他愿意跟她见面吗？
我甚至担心，要是伯父知道了，他会不会……
吴婶又出去了，她很久才回来，对我父亲说：“名灵的妈妈叫你过那边去，她说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叫她过这边来！”我父亲沉闷、不耐烦地说。
“名灵，你去叫你妈过来，快去！”吴婶说。
我仍旧坐着。我只觉得，他们见面似乎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父亲又一声不吭了，仍旧不紧不慢地吃喝。我只觉得茫然，默默地坐着，又觉得很难受，“爸，很晚了，我先回去休息……”
“那你明天过来吃早饭！”吴婶说。
“嗯……”我含糊的回答。
我逃脱般地离开了吴婶家。
第二天早上，我不得不又来到吴婶家。“你爸还在睡，他昨晚喝酒喝醉了。”吴婶说：“名灵，昨晚我叫你去叫你妈过来，你为什么不去？你妈也是，我叫她过来她又不敢过来。你回去后，你妈也回去了。”
我和吴婶做好了早饭，我父亲才起来。我们吃饭的时候，我父亲说：“名灵，等下你回去把衣服拿来，跟我去黄叔叔家……”
我确实应该跟他去那个黄叔叔家看看，但要我跟他到那里去住，以后还要重新读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听从他！
如果听从他，就意味着将要依靠他和那个黄叔叔。我一直只是想要帮助他，没有想过要依靠他，更没想过要依靠别人。况且，他从来没有给我一点可靠的感觉，现在更是如此！还有那个黄叔叔，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但是，如果我不听从他，他会怎么想？他会有什么感受？
吃过饭，我说：“爸，我先跟你去，我的东西以后再带去。”
黄叔叔的家，是四间老旧的泥墙瓦房，房子里昏暗而有些潮湿，只有一些老旧的家具，但是，亲和、温馨的气氛在里面充满，在他们一家人当中围绕，他们的眼睛都是那么的明亮、喜悦。
黄叔叔有两个儿子，都在读大学，都在家里度寒假，他们都显得那么健康而快乐！
黄叔叔与我父亲多么不同，在他那又黑又瘦的躯体里，蕴藏着我父亲所没有的种种精神：坚定、勤俭、负责……
黄叔叔是个村长，他除了做好一个村长该做的事以外，其余的精力全都投放在两个儿子的身上，为了供他们读书，他里里外外，日夜操劳。更让我泪水涌动的，是他对我说的一番话：“你爸是我的好朋友，我没有忘记，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曾经帮助过我。你是他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我一定和你爸送你去重新读书。不管怎样，我都要让你象你两个哥哥那样有前途。我和你爸商量好了，等到耕完田地，种了春玉米，农活少了，我们就把外头的猪圈整理好，我就去借一笔贷款来……。你爸的技术很好，猪圈里的两头猪，才按他的办法喂了十几天，就皮毛红润光亮起来了……。过了年，学校开学了，你就到江洲中学去上学……”
“我不想读书了。我想跟你们一起把养猪场办好……。”我情不自禁地说。
“办养猪场的事你不用操心，要是人手不够，我们可以请人来帮忙。你还是放心去读书！”黄叔叔坚持地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父亲身上所缺少的，黄叔叔正好都具备，他们合作起来，正好长短互补，相信他们一定能把养猪场办好，一定有能力支持我重新读书。
自从我毫不留恋地离开学校以后，我渐渐深刻地体会到读书的现实意义：读书，是唯一通向另外世界、通向优越生活的正道。
但是，我从来没有对当初辍学后悔过。从当初和后来的种种情况来看，我迟早都要在那条正道上半途而废。
现在，我又有机会可以走上那条正道了。我确实有些心动了。让我心动的，不是向往那种优越的物质生活，而是向往一种新生活——一种我一直渴望的生活！尽管它还是一片模糊，但对它的渴望却是那么的强烈！
还让我心动的，是向往另外的世界——另外的我早已有些了解的、却还不能进入的世界。
我在黄叔叔家住了一些日子，渐渐地，我更加心动了。
每当我和我父亲在一起，看着他那混浊的、从不会关注别人的眼睛，听着他只会对钱、吃、喝之类夸夸其谈，我就会感到厌烦、失望，就想要离开他……
每当我看到黄叔叔一家人那么融和，无论他们怎么对我好，我都无法融入那种融和的气氛里，我就想要离开他们……
每当我想到我如果离开了我父亲，离开了黄叔叔家，就只能回到阳圩去，重新过着那种劳累、空虚、孤独的生活，我就想要到远远的什么地方去……
每当我了望四周，看到没有一寸土地是属于自己的，没有什么是足以留恋的，我就想要到另外的世界里去，寻找一方立足之地，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世界……
——每当这样的时刻，我就愈加感觉到，重新读书，不但顺从了我父亲和黄叔叔的心愿，而且是通向外面世界的唯一捷径，为什么我不可以选择它呢？
只是，离开学校三年多了，学过的东西本来就没有学好，现在记得的实在很少了，如果让我从头学起，能学好吗？
其实，我并不很笨，只要能够安心、用心去学，相信就一定能学好！
我应该重新读书。
我和我父亲、还有黄叔叔一家人，我们正围着火堆烤火，有个人来了，“苏老师来了，”黄叔叔连忙拉个板凳叫他坐下。
“前天我遇到永明，就叫他到我家里去，我们是老同学，好多年没见面了，他说他想让他的孩子到我们学校上学，我就想来看看他的孩子，过几天开学了，让他跟我一起到学校去。”苏老师说。
“他就坐在我身边，他叫名灵，”黄叔叔微笑地看着我说。
“名灵，你的情况，你爸跟我谈过了……，”苏老师打量着我，“你对以前学过的功课还有印象吗？”
“还有一点印象。”我小声地说。
“要是还有印象，那就不用从初一读起。但要是读初三就只有一个学期就毕业了，你肯定跟不上。那就从初二读起，读初二还有三个学期才毕业。初一、初二上学期，这三个学期的功课都比较容易学，你可以多花些课余时间去补习……。”苏老师说。
“开学了，你就跟苏老师去上学！你只管安心在学校里学习，粮食和费用我会给你送去……。”黄叔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