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有着帆布篷的三轮车起伏颠簸着，车上只有我和苏老师，苏老师神态安然，他显然对沉默很习惯，而我觉得应该说些什么话才不会太过于沉闷，却又找不到什么话说。
我向后转头，坑坑洼洼的公路，路边开始播种的田地，两边高耸地排列的群山，都陌生地，向后退去。
没有什么牵动情思，往事、心事，仿佛都退到远远的天际去了，模糊不清了……
车停了，听到苏老师说：“名灵，到了，我们下车。”
公路里边，一个大操场，操场里边，一个大斜坡，斜坡上，左边是石头砌的围墙，右边是一排矮旧的土墙瓦房，中间是一段石阶和一个大门，大门顶上写着“江洲中学”四个大红字……
我挑着行李，跟着苏老师走进大门里，大门里是个小操场，小操场里边是一栋没有装修的教学大楼，左下边是一栋小宿舍楼，我们走过小操场上，走下一小段石阶，来到那栋宿舍楼下层一个房间前，房门紧闭着，门旁的玻璃窗户也紧闭着，苏老师掏出钥匙开了门，就走进去，我跟在他后面，却看到门里边的窗前坐着一个女孩，她转过头来，轻叫一声“爸”！又诧异地看我，并礼貌地微笑。
我没有见过象她这么美丽的女孩！有些昏暗的房间里，仿佛一盏奇妙的灯一瞬间闪亮了起来，那光彩，让人目眩，让人脸热。
狭窄的房间被半面墙分成前后两半，一个床铺占去了前半的大部分空间，苏老师叫我把行李放到里边去。
里边也有一个床铺，后门旁也有一个窗口，窗下有个简陋课桌，课桌上有一张白纸，上面有一些字迹，我在床前的一小块空地放下行李，就走过去看了看，它显然是一张练习功课用的草稿纸，上面写着一些数学符号，还随意地写着这样的几个字：
每当夜深人静
——我砰然心动！为什么会砰然心动？是因为这几个字是某个人在无意间留下来的一点心迹，使我窥视到那人的一点心灵隐秘，并激起我好奇的想象？还是因为我的心灵被某种相似的东西所触动？
那课桌，显然是苏老师的女儿平时用来学习的，那几个字，一定是她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写下的，对她来说，那是怎样的时刻？那时刻，她在想些什么？
“苏梅，你去做午饭吧，”苏老师说。“嗯，”他的女儿，苏梅，她站了起来，收拾办公桌上的课本、资料和笔。苏老师又对我说：“名灵，你在这里休息。我到校长那里去一下，看他怎么安排你。”
苏老师出去了。“你坐吧！”苏梅很礼貌地对我说，然后她从我旁边走过，走进里面去了。我不想站着，也不想坐下，犹豫了好一会儿，也走进里面去。
后门外有一排矮小的瓦房，看见苏梅就在对面的那一间里，我走进去，她在洗饭锅，“我来生火，”我说，“火柴在哪里？”她连忙说：“你到房间里去坐，我自己来。”我用目光在火灶周围和碗柜上搜索了两三遍，没看到火柴，又不敢再问她。
我不想走开，又只能袖手旁观地站着，跟她说些什么话吧！说些什么呢？这样下去，她会不会跟我说些什么呢？她会问我家住哪里？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来此的目的？如果那样，我该怎么回答？
我觉得有些心虚了，而且愈来愈感到不安了，有些慌乱地走到外面的房间里去。
我又有些兴奋、激动、羞涩。
为什么兴奋、激动、羞涩？
为什么，此时此刻，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和她的名字“苏梅”？
难道我已经喜欢上她，已经对她动了心？
其实，这一点也不奇怪，我早就对女性有了爱慕之心，而且，在日常生活中的耳闻目睹，从书本、电影、电视等途径得到的知识，混合在一起，使我知道了很多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情。
我一直幻想，将来和我相爱、成家的那个女人会是谁？
我不知道曾经对多少女性产生过爱慕，但那都是很快就消失了的爱慕，只因为我知道，她们都不可能成为我幻想中的那个女人。
现在，爱慕又一次在我心里涌动。而且，它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迅速、猛烈。
苏梅，她是我幻想中的那个女人吗？
为什么，我只觉得，她不可能是？
啊，我不能胡思乱想，我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来此的目的！
苏老师回来了，他带我出去办手续。我进的那个班的宿舍，就在大门一边的那一排矮房的中间，办了手续我就带行李到宿舍里去，并安置好床铺。
在那个小厨房里吃午饭，苏梅很礼貌地问我：“你来这里插班是吗？”
“嗯。”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跟她同在一个班那该多好！“你读初几？”
“初三。”她说。
我竟一阵惆怅，只有一个学期她就毕业了，她就要到别的地方去读高中，或中专了，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不再说什么。我勿勿地吃了饭就到外面去。
江洲中学没有高中，地方不大，一眼就可以把校园里看遍。
学校里到处是学生，大都是那么年小、单纯，，看着他们，我有一种很强的反差感——仿佛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在一群天真烂漫的小孩子里。同时又仿佛返老还童，多想跟着他们一起蹦蹦跳跳说说笑笑！
但也有不少看起来并不比我年龄小，他们的样子还显得那么老成、世故，看着他们，我又不那么觉得自己过于显眼了。
我走进宿舍里去，打开床铺上的木箱，里面堆放着一本本旧课本，它们就象一个个台阶，我就要踏着它们，挤上一条独木桥……
我对数学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我一面似懂非懂地听班主任上初二下学期的课，一面在课外时间从头补习前三个学期的课程，一个多星期后，班主任就举行测验，结果我只考了二十几分，我同桌兰荣却考了九十多分，班主任在讲台上公布了分数之后，十分不满地说：“有的插班生太差劲了，我要知道这样，就不会收到我的班里来。”
又过了两个星期，班主任又举行测验，结果，我也只考了六十几分，不过，这一次，班主任在讲台上说：“有的同学有了一些进步，希望他下次考得更好！”
“下次一定要考得更好！”我充满自信地对自己说。
我确实越来越充满信心。因为我明显地感觉到，现在的我，跟从前的我大不一样了！从前，我没有明确的学习目标，我的心复杂而紊乱，精力不能集中，对学习感到吃力、厌倦。现在，我的目标十分明确，尽管我的心比从前更复杂了，但是，几年来，我已经培养到不少控制自己的能力，我可以保持一定程度的镇定，可以抛开种种与目前无关的心事，使自己的心处于一种单纯的近乎空白的状态中，使自己的精力象熔炉里的火一样，只为熔炼学习而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