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我很少到苏老师的房间里去,不只是因为时间紧迫,更主要的是害怕在那里面对苏梅。
苏梅的那个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西头,我们班的教室则在三楼东头,楼东楼西,各有楼梯,她和我很少在同一楼梯里上下,她一般不是在她的教室里,就是在她父亲的房间里,我一般不是我的教室里,就是在我的宿舍里,我们很少碰面,偶然见到她的身影,我总是砰然心动,又怅然无奈。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叫我们在大门外的大操场上跑了几圈,就让我们自由活动。大操场上有蓝球场和排球场,但我对篮球和排球都不感兴趣。教学楼前的小操场边有几个水泥板乒乓球台,我又不敢跟同学们到那里去打乒乓球,我的水平远远不能满足我的兴趣和好胜心。
大操场的外边,公路的里边,长着一排叶如绿云的大树,据说是“相思树”,就不知道长不长那种从未见过的“相思豆”?
我背靠着一棵相思树,公路外边的田野上,明媚的春光里,有人耙田,有人插秧,远处的山地里,嫩绿的玉米苗,一点点,一行行,一片片。
黄叔叔家的地里,玉米苗也那么绿了吧?黄叔叔家也正在耙田、插秧吧?
离开黄叔叔家已经快一个月了吧?下次学校放例假,我一定要回去看看,看看黄叔叔和叔母,看看我父亲,看看养猪场开办了没有……
也想回阳圩街去看看我母亲……
我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来,轻声地念着上面的英语单词。
三轮车声由远而近,在离我不远处停了下来,
“名灵!”
我抬头一看,从车上走下一个人来,竟是我父亲!
他的神色怎么那么异样?
他来到我身边,“名灵,你马上跟我回去……你黄叔叔没有了……昨天下午,你黄叔叔在田里耙田,突然心脏病发作,倒在田里……抬到家里就去世了……你跟我回去……你在这里等等……我去跟苏老师说几句话……”
我整个人仿佛凝固了……
黄叔叔没有了……
黄叔叔去世了……
黄叔叔为我支撑起来的世界瞬间毁灭了,绝望的废墟把我掩埋了……
在两天两夜守在黄叔叔灵柩旁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点点地动弹起来,一点点地从废墟里爬出来,一点点地感觉到伤痛、悲哀,出殡的时候,冰冷的心融化成泪水,默默流淌……
泪干后,我心里只有一座新坟,和一片空虚……
我倒在床上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是那么虚弱,又是那么清醒。我现在处在怎样的处境里?我该怎么面对?
黄叔叔没有了,我还能继续读书吗?
差不多一个月来,一切与读书无关的事,我几乎全都忘却了。现在,除了读书,我也不愿去想别的事。
但是,黄叔叔没有了,我依靠谁来读书?
我父亲来到我身边坐下,我们都沉默着,很久之后,他喃喃地说:“为了办养猪场,我和你黄叔叔已经作好了各种准备,本来计划种完早稻就去买一批小猪来养……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灾难……养猪场没办法办了……。我考虑……你……你到阳圩去,叫你妈妈跟我们一起回老家去……”
“叫你妈妈跟我们一起回老家去……”他的这句话让我很意外,因为他一直没有跟我提起过我母亲,我没有去深思、理解它,只是觉得那是不可能的。我母亲对我们故乡没有一点好感,每一次她提到它,总是不屑地说“那个沟子”。她还多次说过“宁做街上狗,不做沟里人”的话。况且,她对他的怨恨那么深,对他的现状那么害怕,她怎么肯到她厌恶的地方去,重新跟他一起生活呢?就算她肯那么做,那又怎么样?从前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时候,面对困难,他们从不会同心协力,一起想方设法去克服。现在,他们又怎能一起面对新的困难呢!
再说,我现在对回故乡没有一点心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些。
他不再说什么。我只觉得很虚弱,无力再想些什么,只是沉默。许久,他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我想洗脸,就到厨房里去,水缸里,水不多了,洗了脸,我就挑起水桶出门,到附近的沟里去。
泉水从竹槽里流下来,我放下水桶接住。我父亲提着半桶衣服来到我身边,我想要跟他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名灵,你叔叔没有了,我们……你要是回校去……那该怎么办……”只听他含含糊糊地说。
我就这样简单地理解他的话:他还是想让我回校读书,他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支持我而难过、无奈。我有些激动,一时间想到了母亲,就安慰他说:“我明天去阳圩找妈妈,也许她能够支持我……”
我接着想,我母亲有能力支持我吗?
我又想,我要是回校,我父亲他怎么办?
桶里水满了,我挑回去。水缸里水满了,我到大堂里坐下,无能为力地听着叔母和两位哥哥心情沉重地说话,他们在商量许多事情。
我父亲洗衣服回来,把衣服挂在门外,就到哪里去了,一直到第二天我离开叔母家都不见他回来。
我无力去思考、面对太多的事情,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回校读书。我把唯一的一丝希望寄托在我母亲的身上。
街日子,我母亲象以前那样在街道旁摆摊子做小生意,看到我,她喜悦地拿钥匙给我,说:“屋里还有饭菜,你自己热了吃。”
打开那破旧的门,走进那阴暗、潮湿、空空的屋里,我顿时心灰意冷,“家”徒四壁,更何况这“家”的四壁是别人的,母亲拿什么来支持我读书?
我 母亲回来了,她说:“你爸在你黄叔叔家办养猪场,办得怎么样了?”
“黄叔叔去世了……,”我说。
“你黄叔叔去世了?他怎么……。那你爸还在那里办养猪场?”我母亲说。
我没出声。
“没有了黄叔叔,你爸还能送你读书?那你还读不读?”我母亲说。
我没出声。
“你要是还想读,那你以后就回这里来要粮食和钱。现在,屋里也没有存多少粮食,以后一边挣钱一边买……。我现在也没有多少钱……。甘蔗吃一节剥一节。以后走到哪一步再打算哪一步……。”
我母亲的话无不体现她那一贯笼统、得过且过的思想,我以往总是痛恨她这种最不可靠的思想,而这时候,我所怀抱的回校读书的愿望,正是产生于类似的思想,因此,我听了她的话,几乎完全感动了。
我无比感激地想,以后,无论怎样,我都一定要报答母亲!
我母亲找出两个空化肥袋来,分别给我装上玉米和黄豆。又找出空玻璃瓶子来,给我装上猪油。最后,她交给我十块钱,又另外给几块零钱做路费。
我就想,“回校去吧!努力读书吧!不管妈妈目前有多困难,不管以后还会遇到更多的困难……,也许,自会有解决困难的办法……。”
我返回学校,试图象当初那样,抛开一切心事,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学习上,有时候我轻易地做到了;有时候我要经过内心苦苦的挣扎后,才勉强做到;更多的时候,我是那么清醒、矛盾、痛苦,没有什么可靠的理由让我的心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