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我一直在担心我父亲,又一直在感到内疚,黄叔叔去世后,我只顾自己回校读书,这样做实在太自私了。回校后不久,我曾回叔母家去,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没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苏老师来到教室里找我,“名灵,放学后你到我房间去。”
吃了晚饭,我到苏老师的房间里去,苏老师说:“我今天去阳圩中学有点事,路过阳圩街碰见了你爸,他告诉我说,他上月已经在石滩乡办了个养猪场。他让我带十块钱给你。”
我父亲终于有消息了!
这可是个好消息!
但是,如果苏老师没有偶然碰见他,我仍然得不到他的一点音信,他为什么一直没有给我音信?
我一天天地想要到石滩乡去找我父亲,不只是因为对他有所企望。
我一天天地没有去找我父亲,不只是因为心有内疚。
我又盼望有一天父亲会来看望我。但他一直没有来。也没有一点新的消息。
期末考试结束,我的成绩在班上排名第二,在全年级排第三,受到了不少同学和老师的称赞。但是,没有人知道,我的那点成绩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取得的。
放暑假了,我只觉得,无论如何,我应该去找我父亲。
去石滩乡要经过阳圩,我就先去看看我母亲。
“妈,我想去石滩……”
“去找你爸?随你。听说你爸在石滩办了个养猪场,还请了你的表哥和一个外乡人帮他养猪……。他办养猪场全靠他的朋友唐兴发,唐兴发是石滩粮所所长……”
我又犹豫了起来,要不要去找父亲?我去找他有什么意义?
显然,我对他并不很重要。我似乎也不必为他担心了。他现在似乎有钱了,我去找他,就有可能重新得到他的支持,如果得到他的支持,我以后就能够安心地读书了……。可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只为自己着想;现在,我又怎么……
可是,我是那么想要安心读书!我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已经有了良好的开端,我不甘心半途而废!
我要去找我父亲,他当初不是很支持我读书吗?也许他仍然会支持我……
无论怎样,我要去找他……
到石滩打听之后,我找到了我父亲的养猪场——
在一排水泥砖石棉瓦房的第一间里,父亲正在炒一大锅黄豆,我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走进去,小声地叫了一声“爸”!我父亲抬头看过来,很意外,“名灵……,”很快又激动了,“你……放假了?”又转头向后门喊了几声:“小旺!”
表哥小旺,在隔壁应了声,跑进后门来。“你去买菜,”我 父亲掏出一些零钱来交给他。
表哥刚走,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旧单车进来,他看到我,并不怎么在意,对着父亲说:“我问了那几个屠户,他们都说现在市上肉价跌了,生猪一斤两块,多一分他们都不会买。”
“前些日子他们来看猪,都说两块五一斤,什么时候出栏就跟他们说,现在又……,”我父亲很生气了,“他们不买,我们自己宰了卖!”
我从后门走出去,门外是高山,房子后有一条不宽的通道,走过去,第二间是住房,第三、四、五间养着猪,每个房间有两个猪圈,每个猪圈里有好多头大猪,很拥挤。那个年轻人来到我旁边嘻笑着说:“名灵!我刚才还以为你是附近的人,来这里玩哩!你怎么到现在才过来?”
“我刚放假……”我笑了笑。
“放多久?你就在这里跟我们一起过!”他一边说一边拿了把铁铲走进猪圈里,把里面的猪粪铲出门外来。
“这些猪粪搬到哪里去放?”我问。
“搬到上头去——”他扬了扬头,往后面不远处的山坡上示意。
“粪桶在哪里?”我说,“我来挑上去。”
“粪桶只有一个,等下我们抬上去!”他说。
我们抬完猪粪,我父亲说:“名灵,梁标,你们洗手,吃午饭。”
吃午饭的时候,我父亲只是说:“下午,小旺你出去买猪菜,梁标你拿黄豆去碾。”吃了午饭他就出去了。
表哥也出去了。
我帮梁标把我父亲炒熟了的两桶黄豆倒进一个尼龙袋子里,把它放在单车后架上,用绳子绑紧。
梁标推着单车出了门,一脚踩上一边脚踏,一脚往上一提,往另一边的脚踏一踩,就飞也似的去了。
要是我也会骑单车,那该多好!
梁标回来了,我一时心血来潮,把单车后架上的那袋黄豆粉放下来,就拖着单车出门。
“你要上哪去?”梁标问。
“我想学骑单车!”我笑。
“你不会骑单车?”他很惊讶。
门外是一块不大不小的水泥场地,我一脚踩上一边的脚踏,一脚还没提起,单车就倒下去了。
“我帮你扶住单车,我包你学会!”梁标嘻笑着跑过来,牢牢地抓住后架。
我浑身颤抖,试了一回又一回,终于坐上去了,梁标用力往前推,我把不住车头,身子向一边歪倒,梁标支撑不住了,我连人带车倒在地上,却开怀大笑了。
又试了一次又一次,我还是只能上车,不能踩动脚踏,不能把握车头,梁标已经笑不出声,喘不过气了,“你自己学吧!”他泄气了,回房间里去了。
我愈加来劲,自己又试了几次,没有梁标在后面支撑,我连上车都上不了。无奈之下,我抓紧车头,把车往身边倾斜,一脚踏地,一腿跨过后架,坐上坐垫,然后左一脚,右一脚地往前推动单车,渐渐地,竟有些懂得控制车头,保持身体和车的平衡了。
表哥回来了,他过来帮我扶住车后架,我能够一下一下地踩动脚踏了。
我愈加有兴致了,天色却晚了,人也累了,只得把车收起来。
“我们吃晚饭,不等你爸了!”梁标调侃地说:“看来你爸又到那个寡妇家里去,今晚不回来了。你爸早就想把那个寡妇接来这里住,她来过这里两次了,这一次,说不定她会搬过来……”
一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混浊不清的感觉。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似乎很难过,我来到这里,我父亲没有跟我多说一句话,他一点也不在乎我,他只在乎那个女人……。我又似乎很理解他,他很需要一个女人,这是人之常情,何况他……
我真想要明天就离开这里,不愿再见到他,不愿看到他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一起,不愿受到他们的冷落……
可是,为什么我又下不了离开的决心?
如果我继续呆在这里,又会有什么结果?
表哥把两张席子铺在外面的水泥地上,我们躺在上面,梁标说:“名灵,你以前给你爸写的那些信我都看了,那时候我和你爸同在一个组里,他每次收到你的信都拿给我看……。”
他又说:“你爸说,他一出来你就去跟他……,后来,你又去跟你妈了……。他很生气,他跟我说,算了,就当是我没他这个儿子!名灵,那你以后跟你爸还是跟你妈?”
原来我父亲是那么想的!难怪他后来一直对我漠不关心。要么我只属于我母亲,要么只属于他,对他的这种想法,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把那单车推出来,在那场地上来回折腾,想要暂时忘掉所有的心事……
第二天,第三天,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和那辆单车在一起,并能够骑着它在公路上来回地跑了。但我仍然学不会象梁标那样潇洒地跨上车,只能慢腾腾地先坐上去,用脚撑着地,推动它向前,然后才把两脚收起来。
第四天,我父亲回来了,他满面笑容。但梁标所说的那个寡妇没有来。
梁标和表哥出门拉饲料去了。我和我父亲在厨房里,我做午饭,他炒黄豆,我们靠得很近,我们都沉默,许久,只听他说:“我准备扩大养猪场,要养几十头母猪,养几百头小猪……还要酿酒……还想买一部小货车……。养猪场扩大了,我一个人管不过来,我想要找个女人来做帮手……。我要经常跑外面,没有一个人管家不行……。那边村有个寡妇,我对她很满意,我叫她快点搬来这里,她还不答应……”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接受他的话。
后来,他经常外出,每一次去哪里,去做什么事,他都没有告诉梁标和表哥,也没有告诉我。
他经常一走就是几天,走之前又不把猪场的事安排好,有时我们的生活费没有了,喂猪的饲料也没有了,他还不回来。
表哥和梁标越来越对他有意见,他们做事越来越不负责任,有时不按时按量喂猪,有时猪圈脏了也不打扫……
“我们跟粮所赊了很多饲料,他们说以后不给我们赊了。”梁标埋怨地说:“粮所给你爸一万块钱做本,真不知道那一万块他是怎么花掉的,搞到现在连买饲料的钱都没有。他还跟别人借了很多钱……。连几十头猪都养不了,还想要养几百头……”
我以前只是模糊地对我父亲的能力感到疑虑,现在,我清楚地看到,他缺乏经营的能力,他做事没有原则,没有具体、合理的计划,他不会管理自己和别人,尤其不会管理钱,总是随心所欲地花钱,他的能力远远小于他的欲望。
一天,表哥和梁标都不在,我在饲料库里帮我父亲拌一大堆饲料,他很关心地说:“以后有时间了,我买鸡蛋来,和黄豆粉炒干,让你带到学校里去,每天拿一些来冲开水喝,很有营养,对身体很有补……。”我就趁着他高兴,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爸,我觉得你花钱没有计划,你每天开支了多少,梁标和表哥每天花了多少……都没见你记下来……。我们还在困难之中,我们用钱应该节约一点,比如,平时招待客人,我们不要太浪费……”
我父亲一声不吭,脸色很难看了,我说不下去了。
暑假结束了,我离开养猪场的那天早上,我父亲给我一百二十块钱,并送我到公路边等车。我们在路边站了大半天,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我不时朝着来车的方向张望,有时默默地看看他,他的目光游移不定,神情难以捉摸。车来的时候,我有些迫不及待地上车,竟没有跟他说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有回头看看他。
我在阳圩下车。
整个暑假里,我没有回过阳圩街。在屋里见到我母亲和伯父,我母亲没有多说别的什么,只是问我要带多少粮食去学校。伯父笑着给我十块钱,我没有接,他就放在饭桌上,“你伯父给你,你就拿着吧!”我母亲说。我有些过意不去,就把那钱收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