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三十五

苏老师来到教室里找我,“名灵,你爸来了,放学了你到我的房间去。”

“爸爸终于来看望我了!”我多么激动了!

苏老师的房间里没有人,只见墙边放着一辆新单车,我走进厨房里去,父亲在做菜,我轻声地叫了声“爸”!他回过头来,一脸模糊的表情,没有说什么。

我只觉得,父亲不是来看望我的!

莫非他是来跟苏老师借钱的?——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我疑虑不安了起来。

苏梅拿着一瓶酒进来了,苏老师也进来了,我们就在厨房里吃午饭。

“爸,那批大猪都卖出去了吗?”我小声地问。

“还有一部分没出栏。”父亲淡淡地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沉默。父亲也不再跟我说话,只跟着苏老师喝酒。我匆匆地吃了饭就回宿舍去。

傍晚,我又来到苏老师的房间里,想看看父亲走了没有,只见墙边还停放着那辆新单车,不觉问苏老师:“这单车是谁的?”

“是你爸的。”苏老师说。

“他还没走?”

“他早就走了。他说单车先放这里,他过几天还要回来。他把单车的钥匙留在我这里。哦,我今天借给他五百块钱……”

“……”

“他说,他的养猪场扩大了,前不久刚买了一百多头小猪……。他还说,目前粮食紧张,粮价不断上涨,石滩粮所有一批玉米,价钱比市场低几分,他想要全部买下来,又没有那么多钱……。他本来问我知道谁有钱,能不能帮他借一些,他到这个月底就可以还……”

我只觉得很担忧了。但我又想,也许我的担忧是多余的。

我看着那辆新单车,一阵冲动,想要把它带到外面去兜几圈,就问苏老师要钥匙。

我把它带到大操场上转了几圈,又在公路上来回跑了一趟,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畅快。

很多天过去了,父亲没有一点消息。

我突然收到了一封信,是从石滩寄来的,拆开一看,是表哥写来的,他说,“你爸跟唐所长吵了……他到哪里去了……一直不见回来……唐所长和许多人都在找他……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离开石滩后,我一直隐隐地担忧着,却没有时间去认真地想,父亲的情况会向什么方向发展,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我也不愿过多地往坏的方面想。

现在,我一时间感觉到他的情况非常不妙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顿时心慌意乱了。

我只觉得要赶快去石滩看看……

我请了两天假,踩着那辆单车,在弯弯曲曲、上上下下、坑坑洼洼的公路上狂奔……

一路上,我只觉得自己正在一条没有出路也没有退路的路上狂奔……

我的心在狂跳,我的血在汹涌,我的双眼在喷火,我恨不得把所有逼得我走投无路的一切全都砸碎!

到了石滩,我没有看到表哥和梁标,更没有看到父亲,只看到养猪场的每个房间都紧锁着门,从每个窗口望进去,里面全都是空荡荡的。

我回到阳圩,已是夜晚时分。

我只觉得精毕力尽,整个人都麻木了,一动不动地坐着,母亲说:“你今天怎么不先来这里,你要是来到这里,我就不让你去石滩。你爸早就跑到哪里去了!我前天碰见你表哥,他说唐所长找不到你爸,就把猪全都卖了……你爸还欠粮所几千块钱……他在外面又借了很多钱……”

父亲为什么会这样?我无力去想。我只是很茫然地想,我再也不能对父亲有任何指望了!

母亲能够勉强供我读完初中,但她实在无力供我读高中,更无力供我读中专或大学。还有一个学期就初中毕业了,即使考上高中,我也只能回到阳圩来。回到阳圩来,除了重新种菜,我没有别的什么门路了!

第二天早上,母亲对我说:“现在什么都涨价了,前段时间,猪肉一斤才两块,大米一斤才五角,玉米一斤才三角,现在猪肉一斤三块多,大米一斤一块,玉米一斤七角。我没钱买大米,只买了几十斤玉米。你先带十几斤玉米去学校。这段时间,菜长得不好,生意也不好做,没有什么收入……你先带上这几块零钱……”

就在母亲忙着准备早饭,忙着找袋子为我装粮食的时候,我无力地在火灶旁边坐着,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我仿佛看到这样的一幅情景,一只苍老的母羊,和一只受伤的小羊,在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下,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荒漠,母羊靠一些落叶充饥,小羊靠母羊的一点一滴乳汁活命……

当母亲把几块零钱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有些于心不忍了。回学校去已经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我真不忍心白白拖累她。

但是,如果不回校,我就只有重返阳圩,重新靠种菜生活,重新一天到晚地劳碌——重新面对现实。

原来,我一直在逃避现实!

现在,我也只有逃避的力气,没有面对的勇气。

我是如此软弱、空虚,曾经让我不断冲动的那股力量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离开了母亲。

我走过阳圩街上,象走过一片荒漠……

我走向江洲中学,象走向一片绿洲……

我曾经梦想通过那片绿洲,到达远方的某一片绿洲去……

我的梦想很快就要落空了,我很快就必须离开那片绿洲。离开了它,我又要回到荒漠中来……

我也曾经努力要为父亲、母亲和自己建造一片绿洲……

为什么,我的努力全都变成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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