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三十七

我一天一天地逃避现实,现实一天一天地向我逼近……

市场上物价飞涨,做小生意的人越来越多,母亲的小生意越来越难做。

母亲又种着刘农哥的那块田,但是,她大半辈子没做过农活,更没种菜的经验,她种的菜总是长得很差,看到菜长得不好,她就丢下不管,只顾做生意,生意做不下去了,她才又回过头来种菜。

她的收入只能勉强地维持生活,她能给我的费用越来越少,到了离中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我回去,她很无奈地说:“现在家里只有几十斤玉米了,你先带十几斤去学校。我身上只有几块零钱了,你拿去做路费……”

为了省那几块钱,我挑着那十几斤玉米步行回校,一路上,两个念头在心里激烈地冲突着——

“无论怎样,中考一结束我就必须返回阳圩,我不如早日返回阳圩,不必再为难妈妈了……。我不如早日回去种菜,早日开始写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的故事……”

“可是,我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怎能就此罢了!我一定要参加中考,看一看我到底有多少的能力……”

“但是,就算我考出了最好的成绩又怎么样?为什么明明知道是一条通向悬崖的路,还要固执地走下去?”

“可是……”

“……”

回到学校以后,我心烦意乱,总是失眠,无法集中注意力复习功课。而返回阳圩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它最后完全控制了我,使我付诸行动——

我把宿舍里自己的东西收拾起来,然后到教室里去,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宿舍里来,坐在床上,一时间,眼泪禁不住涌流而出。兰荣来了,

“名灵,你怎么啦?”

“我要回去了……”

“你真的不参加中考了?”

“兰荣,你,帮我把这个箱子抬到苏老师的房间里去。”

看到我们把箱子抬进他的房间里去,苏老师很是不解,“怎么把箱子搬来了?”

“名灵要回家。”

“回家?为什么?”

“我不想参加中考了……苏老师,这个箱子先放在你这里,我以后再来搬走……我走了……”

我带上装着衣服的黑提包,从苏老师的房间走出来,兰荣跟在后面,只听他说,“这样太凄惨了!你以前跟我说过,中考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可是……现实对你太残酷了!”

我心里一阵颤动,泪水又在眼里涌动,倒不是他的话触动了我的伤处,而是我听到他的说话声在颤抖,回头看到他的眼里闪动着泪水,他在为我难过,我为他的难过而感动!一年多的朝夕相处,我们已经情同手足,我们曾经一起开怀大笑,一起叹息,一起……我们就要分别了,也许从此不再相见……

我站住,

“兰荣,你回教室去吧。我不坐车,我走回去。”

“走回去?那我借一部单车送你一程!”

“不用了。”

“你等着我!”

兰荣转身就走。我不觉向教学楼望了望,苏梅正站在二楼走廊望过来,我一阵酸楚,回头向前走去。

兰荣骑着一辆单车来到我身边,叫我坐上去,我稍稍犹豫,坐了上去。过了一程,我下车,在我的坚持下,兰荣和我含泪告别。

“还没到周末,你怎么就回来了?”母亲问。

“我不回去了……我要在小棚里看书……”我含糊回答。

我默默、缓缓地,向阳圩东面的田野走去,田野上,稻谷一片金色,破旧的小棚孤立着……

我打开小棚,里面凌乱地堆放一些稻草,用力摇了床架几下,仍然牢固,抓一把稻草把它扫干净,坐上去,背靠着棚壁,不觉沉沉地叹了气——

一年多前,我离开了小棚;一年多后,我又回到小棚里来了!走了一年多,又回到了原地!

我又想起了以前在小棚里写的那一篇日记——

我有这样的思想准备:

朝着一个方向向前走,有的地方凭自己的力量可以闯过去;有的地方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过去。有的地方可以径直向前走;有的地方要不时地改变小方向,不时地走弯路;有的地方根本不可逾越,不得不走回头路……

只要向前走,就注定会遇到困难、挫折。

小方向随时随地都可以改变,大方向永远只能有一个!

不管尽头是什么地方,不管结局会怎么样,既然选定了方向,就要无怨无悔地走下去!

晚上,我坐在小凳子上,把床当桌子,铺开白纸,握着笔,不顾蚊子叮咬,写到深夜才睡觉。

天亮时,起来开门,只见一片金色的稻谷在周围铺展,如梦初醒的感觉使我不禁轻声地念:

醒来

田野一片金色

与烟云消失

其实,我又在新的梦里了,不知道何时又要醒来?醒来时,又是一片空虚,还是看到一片属于自己的金色?

其实,人生何尝不是一场连着一场的梦?现在不断成为过去,成为空虚的梦;将来,也要不断成为过去,成为空虚的梦;将来对于一个人来说,并非是无限的,当他走进死亡的时候,是最后的苏醒,还是进入永恒的梦里?

啊,死!死,使一个人的生命显得多么短暂,多么渺小!

想到了死,多么大的痛苦都显得微不足道了!而人反而显得轻松、坦然了很多!

而人的生命的短暂,也反而使人更加珍惜生命,更加渴望体验生命所能体验到的一切,更加渴望知道生命的意义,和世界、宇宙的意义!

我更加渴望写作,渴望早日写出那个充满对人生的憧憬,对人生、世界、宇宙的思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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