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举止亲昵
“你是说有一段时间,完全不记得六生?”月白左眉微抬,眼里一片清冷,君颜偶尔觉得月白就是个矛盾体,妖娆又清新,随和又时不时露出一丝高冷,气质忒得不同于常人。
提到六生,君颜心下有些烦躁,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
前几日月白送她一兜茶叶,味道甚苦,半点甘甜清香的回味也无,但月白特特交代了小丫头,要自己早晚一壶,如此几日,只觉得用饭时味同嚼蜡,舌苔发麻。月白倒是好本事,小丫头虽对她满满的敌意,她吩咐下的事情小丫头却都会一一执行,怪哉怪哉。
“可有按时用茶?”月白又脱离了高冷的眸子,换上了满满的温暖和关切。
君颜最疑惑不解的便是小阎王那边,她一旦与什么人有所接触,那小王即便不会亲来,也定会派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到这边走动一番,如今活脱脱蹦出来一个名为月白才貌极佳的女子,他反倒安静了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近虽饭菜俱难下咽,身体里却仿佛多了一道元气。就连这如同枯槁一般的双手,都变得能入眼了许多,这几日小丫头也念叨气色改善了不少,都是托姐姐的福呢。”
“便只是托我的福?”月白不提旁的,只用这句话来逗弄她。
“姐姐是在臊我没良心?”
“从何时记起六生的?”这话题转换的忒也快。
君颜再次怔住,脸上的笑也略显尴尬,“孟婆子走的第二日。”
月白突地想到什么事情,脸上的笑容那么盛,君颜虽同为女人却也觉得这副模样,尽是祸害,一时看呆了。月白牵着她,随着她蹒跚的步子向外面走,君颜只道饭还没用完呢,月白 却是理也不理。
让君颜最觉得不同寻常的事情,却是地府中的鬼火,它们听小阎王的话,听黑白无常的话,听炎彬的话,现在还听月白的话,心下暗暗猜度,月白定是与小阎王有着莫大的关系。
高高的殿宇灯火通明,辉煌的像极了人世,犹记得前一世她为了报仇犯下的种种罪孽,思绪又飘到了月余前孟婆子尚在的时日,想起了那位满头白发、满目疮痍的老头儿,在喝下孟婆汤之前还不忘问一句六生,可不就是东厂的那位。
紧紧夹住双腿,君颜难免紧张,自容颜苍老之后她便极少见人,忘川水那边几乎无人来往,只有几次因着六生的事去寻了炎彬。仔细想想,苍老后她便再没看过自己的模样,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啊。
已经在这端坐了有半个时辰,小阎王和月白也不知在谈论些什么,他们不让她过去,她也懒得强求。他们拼了命的想要藏起来的东西,如果不是真心想要坦白,她又如何去找寻。
三等两等没能把月白、小阎王等出来,倒是把另外一个人等来了,他看到君颜也是明显一怔,而后才开口,“君颜。”
君颜双手撑着椅子站起,带了些颤抖,衰老的身体行动有些不便,来人一身白衣,面上带副骇人面具。
“白公子。”
说起来君颜和白无常已许久未见面,自打上次两人闹了个不欢而散,君颜就一直找机会与他和好,却突逢孟婆子这场大变故,她又因着六生万念俱灰,哪里还想得起其他事情。
心里有点戚戚然,再熟悉的人不见面的时间久了,都会变得生疏。
他上前两步,好听的声音在面前流出,“你怎的变成这样子?”
“你......你竟不知?”君颜闻言满脸诧异的望向他。
地府里早就将她思念六生,日日跑去忘川水旁苦苦等待,一夜白头的事情传个遍,白无常却是一点也不知晓,君颜话到嘴边却又改口,“只是发了一场病,不碍事。”
白无常自是不信,皱着眉想要继续说些什么,薄唇颤动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眉目间一片疲惫,君颜这才仔细嗅了嗅,白鬼身上竟带着人间的气味。
“你这几日去了何处?”
白无常将君颜扶去太师椅上坐好,自己又到一旁坐下,眼里有些君颜看不懂的情绪 。“索魂罢了。”
君颜听到这个还是不争气的心肝肺一阵乱颤,也不再说话,只安静的吃茶。
月白出来的时候看到白鬼,立马跑到距离白鬼杖远的地方,只望着他笑不说话,倒是白鬼愣在了太师椅上,好一会儿才在脸上荡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在椅子上蹿起来就跳到月白面前,两个人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君颜心中奇怪,也不作声。
“你何时来的,怎的也不打声招呼?”
“来的可早,你倒是躲我躲得远。”
“你偏得没良心,我若不是凑巧回来碰到你,你是打算不见我了?”
“你说这话才是昧良心呢,整个地府谁不知道我对你最是疼爱。”
“哼,倒是连‘疼爱’二字都拿来使了。”
君颜看着他俩这样嬉闹,虽不知其中原由,倒也听了个大概。月白必是在地府待过一段时日,后不知去了何处,与白无常的感情与姐弟无两。这么说来,月白与小阎王、炎彬定也一早便认识,刚刚月白与小王两人进去可是叙旧?
君颜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忒得野路子,完全没办法把小阎王和叙旧这个词联系起来,抬头望了望月白身后,小王倒是一直没有出来,心里又觉得有丝异样。
莫不是小阎王与月白有过什么?
想了想小阎王那副谁也看不上的傲气模样,心下也觉得推理很是自然合理,如月白这般的妙人儿世间谁又能比得上,自是一物降一物。
那日月白与白鬼在阎王殿见了面,便一直在忙着叙旧,君颜只好称体力不济,才得以回房歇息,等了六日月白才想起找她,君颜同她用饭,还没等问出点头绪,她又被白鬼派来的人接走了 ,君颜只在心中苦笑。
心里明知道月白是天下无二的好女子,自己就算什么也没找到,月白也是尽了心力,可自月白来到地府,周围的人便一个都不见了,她君颜的朋友全都成了月白最亲近的人,她受到的宠爱也是月白来之前的事情了。
君颜恼怒的抚了抚额,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竟会幽怨起这些事情来,心下对自己多少有几分唾弃,但是嫉妒和隔阂却已然升起,怎么阻止都阻止不了,君颜放下碗筷,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便跑到床上歇着去了,待得君颜醒来还没有看到小丫头回来,便自己收拾了桌子上的饭菜,又拿出来丝绸和丝线来绣,心下烦躁总是绣错。
又发了半日呆,才走出屋门,门外的夜色太过沉重,换做往日她定不会出去,今日却得了放纵的心思,一发不可收拾。凭借记忆中的路线来到魂林安,里面传出了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在里面采买了不少东西回来,心情一路上都不错,丝线和绸缎都是喜欢的颜色,想要给月白做身袍子,脚步更欢快了。
回去之后才发现小丫头依旧没有回来,君颜不知该去哪里寻她,只好耐心等待。手中绣着红红艳艳的刺梅,倒也不算是无聊,等的烛台上的烛油都该添置了。“吱——”木门终于响起,君颜轻启红唇、银牙轻碾咬断了手中的丝线。
“姑娘这么晚还不休息?”
君颜也不作声,将袍子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丝线篓里,缓缓起身将竹筐放到了柜子里面,这才一边收拾一边回答,“就睡了。”声音忒也慵懒轻柔,小丫头看着君颜忙活的背影,坐到圆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姑娘今天可按时喝茶了?”
君颜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又面无表情的轻移莲步,拿了烛油给挨个给烛台添满了。面无表情的冷笑一声,“怎的?没了你我便不能活了。”
饶是小丫头再迟钝也听出了君颜话里的不近人情,“姑娘今日不开心?”
君颜轻移莲步走到梳妆台前端坐,收着自己头上的朱钗,听到小丫头的话倒是“嗤”笑出声,“丫头还真是个会说笑的,我又有何日开心过?”
小丫头看她那副刻薄的模样,心里也顿生怒火,转念想到她因着六生的事一夜白发,近日遭受这多变故,强压住心中的不快,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姑娘别不开心,”说着起身跑到君颜身后,“姑娘肯定是看今日小丫头不在,饭菜都不觉得香甜。”一边伸手拆下君颜头上的发饰。
君颜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冷眼看着铜镜中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君颜本就长了张大家闺秀、光明磊落的脸,平时有意保持笑意盈盈,倒也平易近人,若是不说话便添了几分严肃。平日里已然是不怒自威,如今这幅似笑不笑模样让人瞧着更加心颤,小丫头眼观鼻鼻观心,最后只磕磕巴巴蹦出几个字。
“姑娘今日怎么用起了铜镜?”
“人嘛,能接受自己最美好的时期,就要接受自己最难堪的一幕,因为你难堪时旁人已经不会爱你了,你就要更加爱自己才不辜负上苍赐予的机会。”
“姑娘这话说的倒是没的原由。”
“哦?倒是许久没人说我讲话无凭据了。”
“姑娘偏要误会小丫头的意思么,小丫头只是想告诉你周围那么多人都很关心你,希望你能早日振作,莫要再做这幅颓废模样。”
“我累了。”
“姑娘只说要接受自己最难堪的一幕,可难堪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又怎么知道眼下便是最难堪的模样,小丫头看姑娘也只是躲在自己的壳里,永远不敢爬出来面对自己吧。”
“你倒是明白。”
“我不愿与你逞口舌之快,姑娘自己想吧。”
小丫头离去的时候还是很潇洒的,一头青丝都随着转身的动作划出了浪漫的弧度,衣摆更是开出了花的模样,君颜望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去的背影,满肚子的话没地去说,只觉得生活被她搞得更糟了,对,糟的一塌糊涂。
终究所有的不快和委屈还是要通过眼泪来释放的,只是第二天见人的时候也觉得整个人怏怏的,没有半点精神,吃了茶就又躺在床上休息了段时间。小丫头却是除了伺候君颜起居,两人再没多余的话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