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 二
君颜最近几日孕吐的厉害,夜里总是发梦,成宿成宿的失眠。后来索性讨了些安神香,按理说有了身子的人是不能乱用这些东西的,可她这两个月快要被肚子里的孩子折磨疯了。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右眼皮还不停的跳,总是梦到一些妖魔鬼怪。
小皇帝心疼她,特意为她挑了处风水好的寝宫,搬过去之后症状却没见减轻。
“这孩子是金子做的吗,这么金贵?”小皇帝下了早朝来看君颜,果然见她醒着,心里又急又心疼。
“和你一样,就知道想着法的折腾我。”君颜脸色蜡黄,看到他来却还是笑开了。
“君颜,让你受苦了。”他沉下眸子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君颜的手。
“天下女子哪个不都要走这一遭?”君颜嘴里虽这么说,却还是感动的贴上他的脸,“要不你去帮我把那碗粥端来,夫君?”
“得嘞,娘子。”肃靳在君颜脸上落了个吻才舍得起身。
“朱肃靳,我一生从未负人,虽生为女儿身胸襟却比一般男儿都要宽阔,我一生骄傲、一生主动,只道苍天终不负我,却原来一切皆为虚妄。”一个女子脸色苍白的倒在血泊中,身边的男子一身明黄色袍子,跪倒在女子身边。饶是从小经历权场的勾心斗角,却还是忍不住发抖、害怕。
“别睡,朕不准你睡!”
君颜安静的坐在桌子旁,又在发呆。六生进屋子的时候楞了一下,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半年,那时候她脸上还是满满的光华,性子虽野蛮了些,自信、骄傲却笼罩了全身。
“君颜。”他轻轻唤了声。
她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看到是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出去!”
“让我陪你坐一会儿好吗?”
“出去!”她依旧闭着眼睛。
“我明日再来看你。”
六生望了望这间小屋,家具简陋的厉害,周围也没有几户人家,也不知道住的方不方便。可君颜不愿见他,更不愿听他说话,只好去问灵儿缺不缺物事,果然,她主仆二人都不待见他。
第二日再来时,屋子被紧紧锁住,六生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
敲了几下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他轻叹一声,转身的时候却看到君颜和灵儿就在不远处望着他。一脸戒备的望着他,冷冰冰的望着他。
“去做什么了?”他问。
却没有回应,主仆二人绕过他打开锁,进屋又把们关上。一门之隔,却是两个世界。六生望着紧闭的屋门,知道再纠缠下去非君子行径,只好转身离去。
如此几日,六生都没进过门。
那日再回去就收到了来信,京城发生了事,他必须回去。
于是书信一封,放在了君颜的屋门外。六生放下信封的时候,指尖触到刚经过雨水的泥土,刚刚立春的寒风仍然刺骨,山上的环境尤甚。
“君颜,好好活下去。”说完这句话他才放下那封信,转身下了山。
第二天灵儿一开门就看到了那封信,捡起来踌躇了一下才递给君颜。
君颜看着那封信冷笑一声便扔进了炭盆,烧烬之后炭火盆里却多了一样东西。君颜看到那样东西瞳孔一缩,却没丝毫动作,反倒是灵儿赶忙拿了东西将那块玉佩勾了出来。
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忽的浮现在眼前。
那日她去找小皇帝求玉佩,却不知怎的他们吵了起来,君颜挺直脊梁转身就走,却被人唤住。
“姑娘,我刚好有一块玉佩,虽与肃靳的那块做工不同,却是取自同一块玉石。”
君颜刚动完怒,再开口还是冷冷的,“多谢好意,收受不起。”
身后的人却轻轻笑了,“这块玉佩对我意义重大,姑娘可要好好保管,别又丢了。”
君颜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却恰好撞击他温和的眸子里,心不受控制的跳动一下。拿过玉佩便匆匆逃走,心里还想着这么一个妙人儿,难怪连皇上都喜欢的紧。
那时的她心高气傲,连求人都求的理直气壮,小皇帝又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与她自然时时刻刻都有**味。六生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好脾气,知进退、晓人情。想到这君颜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光彩,嘴角的笑意刚起又消失。
只半年光景,却早已物是人非。
所有的痛都汇集在心中,君颜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朱家被满门抄斩的那一夜,好多的血,用水洗了三天的院子才把地冲干净。她却被瞒的那样严实,若不是偶然听到别院宫女的窃窃私语,可能她要等到产下孽子的那一刻才能知晓吧。
还好,那个孽种终究没能保住。
君颜的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眼泪却猝不及防掉了下来,脸上仍没一丝表情。
六生再回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天气已经明显转暖,主仆二人脸上不再和之前一样愁闷。可看到六生的一瞬间,两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六生心中颇感无奈,微笑着看向君颜,“我刚从京城回来。”
君颜不说话只冷冰冰的望着他,他便没话找话,“你们是在播种吗?”问完这句也不等君颜回答便卷起了袖子来帮忙,几遍从头到尾君颜和灵儿没同他讲过一句话。
在山上开垦田地是件辛苦的事情,只能修成梯田的模样,一天自然是忙不完的,三个人忙到太阳下了山,灵儿去厨房收拾饭菜,君颜便去冲澡。在山上没有那么好的条件,也就没那么讲究了,冲完用了饭两人便睡下了。
第二日她们收拾好开始播种时六生又来了,掐的时间倒是很好,三个人累了一早到了中午便停下了,灵儿和君颜进屋准备饭菜,六生便下了山。到了下午依旧如此,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一直这么重复。
直到第九日才将梯田开垦的初具规模,君颜心里终于不再那么急躁,便可以安下心来慢慢干。中午用饭的时间转眼又到了。
君颜扛着一袋种子往回走,身上却突然一轻。
“我来吧,你趁这个时间多歇歇身子。”君颜不肯松手,六生无奈的笑了笑,“以后需要操劳的事情还有很多,累坏了身子这些粮食可就血本无归了。”
君颜听他这样说,犹豫了下便被他一把抢过,六生越过她在前面走,她看着他的背影,鼻子突然一酸便走不动了。他是天朝第一乐师,平日里最爱一身白衣,白衣上别说泥泞满布了,就算一点尘土也是染不得的,为她做到这样她已心有感激。
她与朱肃靳之间的恩怨纠葛再多,终究与他无关,她不该将这种恨殃及他人,就算心里明白若不是朱肃靳的意思,六生绝不会来这边。感情却不受控制,好似终于有个人知道她这半年过活的有多痛苦,来替她分忧解难。
她已然站在悬崖边,而六生便是那颗稻草。
“公子,歇歇再继续吧。”灵儿手里拎着竹筐,用手挡住太阳向上面的人唤去。
六生应了声便下来,看到只灵儿一人,“姑娘怎么没来?”
“我家姑娘说了,她到这给你送饭,这房子的进度就会变慢。打今儿起,她便不来了。”灵儿一边从竹筐里拿出几样小菜,一边揶揄着六生。
“那姑娘用饭没?”六生脸上却是一脸坦荡,好似被打趣的不是自己一般。
“没有。”
六生夹起饭菜的手又放下,皱紧眉毛。“怎么没有?”
“我一个小丫鬟哪能猜透主子的心思,要不公子过去看看?”灵儿的话说的半真半假,六生猜不透真伪,也不再耽搁,起身就往山上去。
到了山上气息已经有些乱,六生在门口整理了下自己这才敲门。没想到下一秒门就被打开,六生望着门内的人突然就说不出关心的话,愣了半晌才喃喃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门内君颜着了那件红色纱衣,一如那日盘的整整齐齐的灵蛇髻,风乍起,拂动她的青丝和身上丝带,这大红的颜色衬得她的皮肤白若凝脂。精心描画的黛眉和朱唇都印在人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却还娇羞一笑。
六生觉得自己再次失态了。
六生的房子终于盖好,便一直在君颜这边用饭。以前在山脚,每次都不方便,这下见面也更容易些,心也安定下来,用饭的时候桌子上添了不少欢声笑语。
刚开始六生还会隔一两个月进一次京,现在却仿佛一身轻松,整日里都是来帮君颜忙东忙西。两人的关系比之间亲密许多,再加上互相欣赏,只要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长了,气氛就会有些不对。
就像是现在。
君颜听六生讲着一些有趣见闻,讲完后两人相视一笑,君颜抓住茶壶给六生添茶,六生的手却覆了上来。两人肢体一接触均被吓了一跳,却都不舍收回手,就这么看着对方,知道君颜羞红了脸,“我去添些水。”声若蚊蝇,两个人却听得清清楚楚,六生恍若初醒赶忙松了手。
六生在心里念了一遍清心咒,回想起刚刚却无奈摇了摇头。发乎情、止乎礼哪有说起来这般简单,心中念着清心咒,指尖却还在偷偷回味刚刚的感觉。
“公子!公子!”灵儿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灵儿的呼唤急促、尖细,他立马起身向外面奔去。一开门却看到君颜脸色发白,整个人都在颤抖,厉声质问着对面的人,“谁准你来的?”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