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卖画

街头卖画

关棋走到竹篓处,把酒坛拿下来,打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香气弥漫出来,里面混着梅花和新泥的味道,好闻的很。

果然是好酒。

次日清晨,聂与欢难得没有出门,在庭院中将笔墨纸砚摆了一桌子,穿着一身青衣,执笔对着一棵梅花树发愣。

关棋走近瞧,看那张纸上依旧光洁,便道:“舅舅,你这快一个时辰了,怎么一点进展也无。”

聂与欢道:“我可没说要画。”

关棋道:“那您这是?”

聂与欢道:“这叫干画,只看不画,若是造诣到了一定程度,便是这样了,这是大人的情趣,你不懂。”

关棋不解风情道:“即是干看,拿笔做什么,又不画,还累呢。”

聂与欢压低了嗓子道:“你妗妗看着呢。”

关棋恍然大悟道:“哦,那,那画一画也无妨。”

聂与欢道:“画画要看心情,今日不宜作画。”

关棋摇头不说话了,将一翠色酒壶放下道:“别人送的梅花酒,舅舅你尝尝,换了自己的酒壶,不脏。”聂与欢拿起打开塞子倒近嘴里砸了几口道:“好酒,入口滑浓,细闻还有梅花香。”

“不经一番彻骨寒,怎得梅花扑鼻香。”关棋看着那棵梅树道。

聂与欢放下酒壶,毛笔蘸进墨汁里,轻轻一旋,再落到纸上勾勒出寥寥几笔便放下来。

“成了。”

关棋将脑袋凑过来:“也太简单了些。”

聂与欢敲敲他的头道:“拿给你妗妗看。”

关棋找到水冰心后将画纸交给她,水冰心拿着画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端详了一会后便道:“你拿去到市场上去卖,换些银子回来。”

关棋“啊?”了一声:“妗妗,这也能卖么?”

“怎么不能,你可别小瞧了这幅画。总有些不长眼的会买。”

关棋:“。。。”

冬天街上人本就少,眼看年关将至,谁会花钱买一幅画呢,还不如买两斤猪肉,几匹布实在。商铺门前黄红幡旗结了冰霜,硬邦邦的垂落在地上,任飙风吹动也不卷半分。大街上干干净净,落雪被归在树干下,不知被谁堆了一个脏兮兮的雪人,插了两个羊屎蛋做眼,半截树干做鼻,脖子上还绕着一圈破破烂烂的灰布。那羊屎蛋做的眼睛高贵而缄默的注视着前方。逛的时间久了,冰冷的空气不断灌进衣服里,膝盖冻的发麻,金乌西移,天上鬼气森森。正在此时远远看见聂与欢走过来。

他披着一条羊毛毡,头发在风中掺挲飘拂,一步步移过来,并喊着些什么。风太大,听不清。他不住揽手,嘴里发出:“过来”的口型。

关棋跑过去,聂与欢将羊毛毡脱下披在他身上,催促道:“快回家”。羊毛毡带着体温,温暖又舒适。聂与欢又将帽子给他套上。

关棋看着衣着单薄的聂与欢,作势就要脱下,被聂与欢一把扣住。

“我找了你大半天,你可真能跑。”聂与欢打着手势道,口气虽不满,嘴角却是噙着笑,聂与欢即便再生气也从不会对关棋生半分气,这让聂家姐弟很是嫉妒。

“舅舅,对不起。”

“没事,没事,我找的久了,心里着急,就想你还不知在哪里受冻。”

关棋垂下头,心里听了这话不知有多开心。

聂与欢像往常一样牵着关棋关棋回到家,才入门,聂家姐弟就迎了上来,拥着关棋去玩耍,关棋抬头看了一眼依在门框上的水冰心,隔着寒风都能感受到她浓浓的不郁。

几个孩子把关棋领到一处角落,聂谦指着一个歪七扭八的雪人道:“棋子,怎么样。”关棋不由想到街边那默默无闻的糊着羊屎蛋做眼睛的雪人,便道:“不好看”

“真的不好看吗?我觉得挺好看啊。”

身后的房子里隐约传出争吵声,关棋说了一声:“真的不好看。”就折身走向房子处。

“他果然是苏旋的儿子,我就知道,你看他的鼻子看他眼,分明与苏旋一般无二。你还想瞒着我。”妗子高声叫道

“你小声一点。”是聂与欢的声音。

“小声?你也害怕?我为了你散尽家产,我们改头换面,折腾了多久才得占一隅,换这几年安定生活,你又去招惹清欢的人,他是清欢掌门关思茂的儿子,你可知有多危险。若是千秋知道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得你,我再问你,你最近日日去的,真是赌坊?”

“不是吗?”

“你休想瞒我,你暗地里做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聂与欢我告诉你,你叫聂与欢,早不是李家人了,之前李家人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都与你无关,聂与欢没有仇人,只有亲人。这句话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李家人?什么李家人

“你念念不忘苏旋,可她早就嫁作人妇,一直以来是我陪着你,无论你遇到了什么,我都不改初心,即使这样,你还是不能忘了她吗?”

“当然不能,她是我妹妹。”

“你少来这套,你究竟是当妹妹还是当情人,你最清楚不过。”

“可她已经走了,你还要怎样呢?”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摇椅嘎吱的响动和一声轻轻的叹息:“棋棋吗?进来吧。”

关棋现身低声道:“妗妗。”

水冰心的眼眶微有些红:“妗妗让你去卖画不是让你一个人去,也不是让你呆那么长时间。”

关棋忙道:“我知道妗妗,我只是想在外面多玩一会儿,又惹您生气了,对不起。”

水冰心道:“说开了就好,我也不是有意刁难你,只是你舅舅不务正业,总该补贴下家用,你舅舅虽整日混吃等死,丹青书法却是一流,本该能卖个好价钱,但不瞒你说,我们家与别家不同,刚刚你也听到了些,只敢在这小镇拿出来,不敢去大城市。”

关棋道:“舅舅,外面一点也不冷,下次我跟谦儿一起去,带他减减肥。”

聂与欢道:“嗯。”

关棋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自己来了时间不长,却三番两次惹舅舅舅母生气。即便舅舅对自己再好,那股始终驱散不出去的压抑之感一直让关棋喘不过起来。突然关棋突然想到什么道:“舅舅,我去走镖吧!”

聂与欢轻笑一声:“我给你找了个学堂,小棋,考状元吧。”

水冰心附和丈夫道:“对,家里总该出个学问人,谦儿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一念书就说头疼,死活不肯去,棋棋,你念书头痛吗?”

关棋道:“不疼。”

聂玉环又问:“那眼睛疼吗?”

关棋道:“也不疼。”

水冰心道:“成了,那就去吧。”

聂与欢继续道:“学堂远在几百里之外,在一个寺庙之中,名叫寒蝉寺,十里八村数它好,你在那里一个月回来一次,平日舅舅也会去看你,如何?”

关棋点头:“舅舅,那我什么时候去。”

“不急,等过了这个年”

考状元指定是考不上的,考秀才倒是有可能,若是到外面住,关棋一想到这个就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虽不舍得舅舅,但这无疑是个最好的法子,隔的远些,说不定妗妗就慢慢待见自己了些,关棋回到屋中,摸摸索索的收拾了一番,便坐在床上把哥哥留给自己的牛皮纸里的清欢秘籍与清欢八式又从头到尾翻了几遍,里面的一招一式关棋已经记到滚瓜烂熟,但仍不敢烧掉,生怕哪一天忘了哪一招一式,几遍之后,天已经黑了下来,关棋将其又包好塞进自己的内衬里,点燃桌上的蜡烛,摸索之间看见桌子上的小酒坛,灯光之下,酒坛粗糙的表面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关棋拿近一看,不禁乐了,上面用尖锐的物体刻了一个持剑的小人,虽简单粗糙,但不知为何,寥寥几笔之中,

却透着:“这就是你”的感觉,也许把握住了那消瘦的身材的精髓所在,小人的脸夸张的扭过来,笑容极其灿烂。关棋正仔细的看着,窗户外又有了蹑手蹑脚的响动传来,关棋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推开了窗子,把一室柔和的亮光泄了出去。烛光与月光相碰交缠,映在泛霜的石板之上,一双草鞋立在石板之上,那双脚似乎不怕冷,一只大拇指从破处露出来也毫不畏惧。

关棋收起笑容道:“太叔莲。”

太叔莲道:“秆儿,今日过的可好。”

关棋冷笑道:“好,你呢”

太叔莲道:“也好,那酒可好?”

关棋道:“好”

太叔莲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酒坛放到窗台上。

关棋皱眉“又是酒?”

“不是,蜂蜜。”

关棋问:“你从哪里弄这些的。”

太叔莲道:“这你别问,总之不是偷的,我知道若是我偷来的,你必定嫌弃。”

关棋道:“你怕连饭都吃不饱还是自己留着享用吧。”

太叔莲道:“我不爱吃甜的,昨日给你送酒,今日便送解酒的,也权当一套了。”

太叔莲又道:“之前对你,确实有些不地道,求人便该客客气气的,哪有打人迫人之说。”

关棋嗯了一声,不多作声,他看了一眼太叔莲脚上的鞋子,从包袱里拿出一双新鞋放在窗台上:“有来有还。”

太叔莲感谢的收下来,犹豫一会道:“听说习武之人便不怕冷了。。。。”她见关棋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立刻改口道:”不说了,不早了,我走了。”

“还翻墙吗?”

“有狗洞。”

“那赶明得堵上。”

太叔莲笑了笑,道了声别就离去了。

太叔莲实在是个厉害角色,既能把你往死里欺负,也能立刻换副真诚的嘴脸来对你。

关棋对着烛光去看那装着蜂蜜的坛子,上面果然又刻了一个持剑的小人,与第一个立姿不同,那小人一腿后撤,膝盖微曲,另一条腿足尖轻点在地,剑过腰间。依旧是一张扭过来的夸张的笑脸。

关棋把蜂蜜倒进自己的瓶子里,把空掌坛扔进墙上的竹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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