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身(下)
缘灭:
她和他还在娘胎里时,就被双方父母订了娃娃亲。
他长她三个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小时候,他待她很好,经常带着她下水抓鱼,上树掏鸟窝。夏日蝉鸣,他会抓一两只放在小竹笼里给她唱曲儿,冬季梅香,他每日都会折下最娇嫩的一枝放在她窗前。两家大人看了小儿女的相处,都觉得当初的决定太对了。
她也这么以为的,直到他们八岁那年,同乡的小伙伴们渐渐懂得什么叫“成亲”,什么叫“夫妻”。那时他已经读了些书,因比同乡小伙伴懂得多了些,于是更好面子。而小伙伴们却总爱拿这种事开玩笑,一次两次他会朝他们扔泥块,她也跟着他一起扔。然而,小伙伴们根本不知收敛。次数多了,她发现,他有了新的对策——不再与她那么亲近。
从那以后,虽然两人仍会在一起亲近玩耍,他却再没有抓过一只蝉,折过一枝梅花……
十岁,他父亲去世,她陪他跪了一整个晚上;十二岁,母亲也随他父亲而去,她父母把他接到她家。两人距离近了,但心似乎远了……
在十七岁那年,他去参加乡试。
那时他壮志满怀,告诉她,等他做了大官,便回乡接她去享福。
那时,她从他的眼里看见了希望的光彩。于是,她把那句“我陪你一起去”,吞回了肚里。给他一次自由,让他无拘无束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她相信他,一定会做上大官,再风风光光地娶她为妻。
后来她才明白,无论你怎样努力坚持,有些事终会发生。
他走后的第一年,她每天都会到他们的老地方等他,风吹雨打,从不间断;
他走后的第二年,父亲告诉她,他不会回来了,让她别等了。她第一次冲父亲发了火,结果三天没能下床;
他走后的第三年,有人到她家提亲,她父母答应了。她为此绝食抗争,父母终究拿她无法,只好退了亲;
他走后的第四年,她弟弟成了亲,家里再无她的容身之所,她搬了出去,继续等他。
直到第五年,她终于等到了他的消息,却是这样的讽刺——“安家小子就是有出息,听说前几年就当了大官,还娶了个千金小姐,这不儿子都有了。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当年他还跟我一起拾过牛粪呢!”
她突然就不想再听下去了,盼了五年的消息,就这样将她生生凌迟。她受不了,病倒了。
她倔强,病得再严重也不肯回家,母亲来看她,总是带着眼泪无奈的离开。
那一天,她躺在床上,忽的好像看见了他,他朝她笑,说来接她了,那一刻她笑的像个孩子。
明明瘦骨嶙峋的身体,她却依然觉得沉重。于是她抛下了身体,终于觉得轻松,然当她朝他伸手,却在也看不见他了。她想哭,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想他,却也恨他。恨他让她等了这么久,恨他始乱终弃,恨他……她恨他!
瑞娘把在梦中自己经历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心情,一五一十的都告诉给了言菀之。
言菀之全程没有说话。当瑞娘说完这段故事,她也等了有一盏茶的时间才开口,“安夫人莫急,我已经大概明白了。这里还有一粒药丸,跟昨日相同的。今天不能帮你医治,我需要回铺子配药。”
说完,言菀之起身告辞,瑞娘想要起身送她,却被她拦下。推开门出去,半夏和安生都守在门外等着。
“言姑娘,内人身体如何?”安生不等半夏上前,便急忙凑过去问话。
“你急个什么劲?好歹也让我家姑娘喘口气!”
安生闻言,脸上一红,“对不住,言姑娘,我,我是太心急了。”
“没什么,安公子与安夫人伉俪情深,着实令人羡慕。只是今日,我只是探听了下病情,也找出了病因,但尚无可医之药,还需回去配制。明日才可为安夫人去除病魔。”
“什么?!还要一日?”安生以为今日瑞娘便可以恢复健康,没想到还有一日。
“怎么?一日都等不及了?我们姑娘都没嫌麻烦,为你们如此费尽心思呢,你倒嫌我们慢了?那你另请高明吧,我们姑娘不治了!”半夏气呼呼地要扶着言菀之离开。
“言姑娘,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半夏!”言菀之轻喝一声,半夏撇嘴不高兴,却没有再开口,也不看安生。
言菀之对安生说,“安公子,我这药还需一味药引。”
“是什么?”安生着急地问,“便是倾家荡产,我也替姑娘寻来!”
“不用安公子倾家荡产,只需公子的一滴血。”
“一滴血?”
“是,一滴就够了。”
百草堂内——
“姑娘,那安生好气人哪,还不如不给他们治了!”半夏一边研磨一边抱怨。
言菀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进半夏手里的研钵中,“他也是爱妻心切,没什么别的意思。”
半夏看了一眼,“这安生的血也是红的。哼,我还以为是黑的呢!黑心鬼!”
“半夏,你为何对安公子如此充满敌意?”
“因为他不识好歹啊!而且,耽误我们的休息!”半夏指指自己的黑眼圈。
言菀之缓缓坐下,摩挲手腕上的一条珠链,“我倒觉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至少比他爷爷要有担当得多。”
“哎,姑娘,你说安夫人并没有病,只是被怨魂附身了。那,她是被谁附身了?”
“如果我没猜错,应当是安志成早年在乡里的时候,有过一个未婚妻。那女子久等他不到,含恨而终。安家这些年的不顺,估计都有她的一份‘功劳’。”
“啊?还有这种事?我还以为只有话本子里才有这样的男人呢!啧啧,没想到啊!”半夏忽地了然道,“怪不得姑娘要安生的一滴血呢,你是要借安志成的一点血脉,把那女子的魂引出来是不是?”
“嗯,”言菀之留恋地将眼神从珠链上离开,“其实,很多事,只看表面是看不透彻的。一切都等明日,我们去了再说吧。”
安宅。
安生扶瑞娘起床,瑞娘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言菀之,招呼道,“言姑娘,你来啦。”
言菀之走上前,“安夫人,今日的治疗,你可能会辛苦些,但不论发生什么事,请你务必忍一忍,不能放弃。”
安生和瑞娘都表示一定会按照言菀之吩咐的做。
“安公子,麻烦把这些药粉放进香炉点燃,然后和半夏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包括你二人。等我唤你们,才可进来。还有,”言菀之看向安生,“不管待会儿你听到什么,有多担心安夫人,也不可出声,更不可推门而入打断我,否则安夫人性命难保。”
安生吓得连连点头。
“姑娘你放心,这木头就交给我看着。”
“嗯。”
随着香炉中的药粉被点燃,一簇簇的烟丝从炉内飘出。
床上,瑞娘依照言菀之的交代,正在慢慢入睡。
不一会,瑞娘突然显出痛苦的表情,手脚开始轻微挣扎。言菀之见时候差不多了,便朝安夫人的位置喊道,“安志成就在外面,你还在别人身体里做什么?不是想找他报仇吗?你要先出来才行!”
床上的瑞娘挣扎得越发厉害,喉间还似有似无地发出几声低鸣。
“再不出来,安志成可就要走了。”
只见瑞娘突然大叫一声,然后昏厥过去。
这时,有一轻烟似的女子的身影,隐约可见地出现在言菀之面前,慢慢地越来越清楚。
“安志成在哪里?”那女子相貌清秀,甚至算得上好看。
言菀之不慌不忙地坐在桌边,“死了。”
“那他的魂呢?魂总在吧?我分明感觉到了他的味道。”
“你感觉错了,那是他的孙子。”
“一脉相承!你竟敢骗我!”那女子恨恨地看着言菀之,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
“骗你的不是我,是安志成。”
“哼,你都知道了?那就不该拦我,我要毁了他,毁了他的子孙后代!”那女子此刻凶相毕露,说着话便向言菀之袭来。
谁料,言菀之不避不闪,一派淡然,“他死了许多年了,现在该地府里,你再发泄,他也一点不会伤心,何谈毁了他?”
在那女子将要碰到言菀之的瞬间,只见言菀之手上的那串珠链,蓦地射出一道刺眼的强光,直指女子而去,只听那女子吃痛地“啊”了一声,连连退后几步,“你!你是何人!为何我竟碰不了你!”
“我是何人?呵,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却知道,你再想回到床上人的身体里是不能够了。”
那女子惊讶于言菀之一语道破了她的心思,“你做了什么?!”
“普通的药丸罢了,只是加了几味特殊的药。此刻,她的魂魄当是比你的要强得多,你是上不了她身了。门口我也让人在屋子四周撒了药粉,困住你,绰绰有余了。”
那女子此时才开始有所忌惮,“你,你为何要帮安志成对付我?!他给了你多大好处?”
“我没有帮他。我在帮我自己,只是碰巧遇到了你这桩事罢了。”言菀之看着她,眼中稍带不忍,“为何你非要执着于报仇?早日投胎去,不比在人间做个孤魂野鬼好得多?”
那女子听言,先是一笑,而后凄婉道,“我何尝不想投胎?在人间的每一日我都要承受莫大的痛苦。开始,我是只想着报仇,但再怎么样,我终究下不去手,将他们安家逼上绝路。当我终于要放下恨意去投胎,他们却说我,心中有一股执念未了,让我了了执念才能去投胎。我便又将这一切,怪到安志成身上,我哪儿也去不了,只有在安家呆着。我想见到安志成,想知道自己的执念到底是什么。看到那女人的丈夫时,”女子指指身后的瑞娘,“我几乎以为是他,但细看之下,终不是他。他们那么像,于是我就想到附在那女人身上,让她也尝尝我当年的苦楚。”
“我知道你的执念是什么。”
“不可能!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从何而知?”
“你现在的执念,不过是一种遗憾罢了。临死前也没有见到等了五年的心上人,成了怨魂之后,他看不见你,也没有对你说一句解释的话,你无法给自己一个等了这么多年的安抚,所以,这些都只因你心里,放不下他。”
那女子低下头,沉默不语,良久才道,“姑娘神通,可否圆了我这个心愿?”
言菀之轻叹口气,“我是无法从阎王那里把魂招来的。”
那女子听了,痛苦地闭上眼——
“不过,我却可以带你去地府见他。”
终曲:
两日后,百草堂内,半夏伸个懒腰,“啊……总算把安木头的事处理完了,一夜好眠哪!”
半夏看了看躺在榻上晒着暖阳的言菀之,担心道,“姑娘,自打从地府回来,你的脸色就不是很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言菀之不愿睁开眼,“无事,只是这身体不若以前坚实,去了一趟地府,受了些阴气,调养几日便无碍了,不用担心。”
“哦,”半夏突然想起早上起来,门前的那封信,“对了姑娘,玉竹写信来了,让我们去她家玩儿两天呢!这个玉竹,撒欢了那么久,总算没忘了咱们!”
言菀之却不像半夏那般没心没肺,“估摸也是遇到什么难解之事,要我们去帮她一帮吧?也罢,总在铺子里呆着不如出去走走,全当散心了。”
“太好了姑娘,我这就收拾行李,咱们明天就启程!”半夏高兴之余也没忘记言菀之的身体,“不过,姑娘的身体,吃得消么?”
“没什么大碍,你去收拾吧。”
“好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