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魂
序
为了一个承诺,我为你守了三世。看尽人间繁荣富贵,尝尽百味杂陈。
清逸,倘若你知晓,我三世的爱恋全给了你一人,你对我会否有丁点怜惜?
清逸,是你教会了我人世间的爱,可如今,你又在哪里?
缘起:
言菀之和半夏收到玉竹的信,已是三天前的事了。赶了两天的路,总算是碰到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城镇。
“晋城?姑娘,我们到晋城了,还有一半的路程就到玉竹家了。”半夏看看天色,“不过,今儿已经晚了,我们不如就在这城里的客栈歇一晚吧?昨儿个在那村里人家睡得我腰现在还疼呢!”
见半夏心有余悸的模样,言菀之觉得好笑,不过还是从了她的意思,“也好,就在这里歇歇脚,明日再启程吧!”
“姑娘最好了!”半夏首当其冲地担起了寻找客栈的任务。
“姑娘,不然就这家吧?我看挺干净的。”半夏指着面前的一家客栈。
门口迎客的店小二很热情地招呼她们,“两位姑娘打尖儿还是住店哪?我们客如归可是晋城最好的客栈了,咱这儿干净不说,只要您开口,要啥有啥!”
“你这小二倒挺机灵,”半夏问道,“你们家还有房吗?”
“有的有的,我们这儿还有一间上房。”
半夏做不了主,“姑娘,你觉得怎样?”
“就这儿吧。”
“好嘞!两位姑娘里面请——”
客房里,半夏正在整理床铺,“哎,姑娘你说,玉竹叫咱们去,到底是有什么事啊?本来我以为就是请我们到她家去做客,毕竟这么久了,我还没去过她家呢,但经姑娘这么一分析,我又觉得玉竹更像是你说的那样,是请我们去帮忙的。可玉竹虽说本事没姑娘大,但好歹也不弱啊,连她都解决不了的事,会不会很棘手啊?”
言菀之不想搭理半夏的长篇大论,“到时候再说吧,今天好好休息下,明天你随我出去一趟,咱们后天再走。”
“啊?”
第二天,言菀之和半夏一早便起,下楼碰到了正在摆桌椅的小二。
小二看到她们,笑脸相迎,“二位姑娘这么早就要出门啊?”
言菀之问道,“小哥可知这城里哪里人气最鼎盛?”
“要说人气最盛,肯定是跟咱们店隔了一条街的集市了!那里每天都人满为患的,姑娘若想买些东西,到那里是最合适不过了!不过,可得注意跟小贩们还价,不然他们最爱欺负外地人了!”
“多谢小哥了。”
“姑娘,你看这个!”半夏跑到一个摊位上,看中了一盒香粉,开了盖儿,闻了下,“这是——桃花香!”
摊主是个年已花甲的老婆婆,见言菀之不慌不忙地跟过来,一眼看出谁主谁仆,便对她道,“这位小姑娘倒是好眼力,这种香粉可是我老婆子最得意的东西。”
半夏听了她的话,得意的说,“那是自然,想当年我——”
话未说完,却被言菀之打断,“半夏的确好眼力,一眼便看对了。”
半夏纳闷,姑娘平时也不夸我的啊,怎么今日?
摊主婆婆并未改色,依旧眼含笑意,慈祥地看着她们,“姑娘非常人啊!也罢,今日这生意是做不成了,不如二位姑娘随我到家里坐坐,如何?”
“哎?”半夏更加疑惑,“我们没说——”
“如此,便叨扰了。”言菀之也对她微微一笑。
老婆婆住的地方离集市不远,三人没多久便到了。
“寒舍许久没来过客人了,还请二位勿怪招呼不周。”老婆婆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和善的面孔。
言菀之回礼道,“您知道的,我们也并非来此做客。”
老婆婆笑着点点头,把门打开,请她们进去。
半夏对此糊里糊涂,“姑娘,好端端的我们来这儿干嘛?你不是要买东西吗?”
“待会儿记着,千万莫多嘴!”言菀之不无严厉地嘱咐半夏。
“二位姑娘喝茶吗?”
“婆婆不用麻烦了,过来与我们说说话吧!”
说话?半夏心里嘀咕,姑娘你何时成了喜欢闲谈的人了?
“哎,”老婆婆过来同她们一同坐下,“姑娘今年岁数不大吧?”
言菀之笑笑,“说实话,我也不知自己多大了,不过依现在的情况,是要尊称您的。”
“呵呵,我一个老太婆,哪里用得着别人尊称我。”老婆婆摆摆手,随之打量起言菀之,“不过我看你倒有些不同。”
“您在这城里住了多久了?”
“多久啊?让我想想……”顿了一下,她道,“太久啦,记不清咯!”
“那,您为何选择在此久居?”
“因为走不了啊!”老婆婆笑着说,“二位在此稍等片刻,我去拿件东西给你们看。”
老婆婆慢慢站起来,走向里间。不一会儿,拿出一枝早已干枯的细桃枝,“你们看,这就是我离不开的原因。”
言菀之起身,上前轻轻抚摸桃枝上的纹路,“这枝桃枝,该有几百年了吧?”
老婆婆爱怜地看着它,“是啊,几百年都过去了。”言菀之陪她坐下,“这是我第一次落户于此,长出的枝条。”
“原来您是……”
“不错,我的本体,是棵桃树,就扎根在不远的地方。这根桃枝,是我和那个人的约定……”
缘灭:
她第一次化成人形的时候,正值豆蔻年华。就是那一次,在她开得正旺的时候,她,遇见了他。
桃花开得太盛,一阵风吹过,洋洋洒洒地落下无数的花瓣,正附在坐在树下休息的他的身上。
他不仅不恼,反而捡起落在他鼻尖的她的一瓣花,笑道,“你呀,真是淘气!”
不过是一笑,她却从此醉在其中。
不自觉的,她在他面前现了身。
一瞬的惊讶之后,他就恢复常态,还笑着问她,“你是这里的花神吗?”
她仿佛不受控制地回答,“我是你倚着的这棵桃树修炼而成的桃花花魂。”
“是吗?怪不得你小小年纪便生得这样好。”
彼时她还不懂什么叫美和丑,但她对他的夸奖由衷的心悦。
她好奇他竟不怕她,他却道他一直相信草木花卉皆有其魂,只不过世人少见之而已。
他把她当妹妹一样看待,她却将自己最重要的一枝桃枝折下送给了他。他笑着接纳,却不知这枝桃枝就是她的初心。
他是行商之人,本是四处奔波劳走,却不知为何,留在了这里。那时,这个还不叫晋城,只不过比些偏远乡村好一些罢了。
后来他挣了些钱,盖起了院落,把她一并圈了进去。那以后,她几乎每日都能见到他,哪怕是冬天她最虚弱的时候,他也会常常来看她,还让人给她的枝干裹上一层稻草。那时她修炼的还不够,只有在花期才能现身让他看到。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修炼,争取早日可以让他在冬天也能看见她为他开花。
可是,她还没等到实现自己的梦想,他却成了亲。
那是那年的冬至,她也感到格外的冷。
她一直以为他是明白她的心意的,她把最初的那根桃枝都给了他啊!可是,他竟然对此毫无察觉……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在他面前开过花,更没有现身。她觉得她的心已经死了。
她把自己锁在幻境之中,更加卖力地修炼,却已不知为了什么。
虽然她够努力,但等到她修炼完毕,再出幻境之时,人间已过五十年。
再见之时,他已是古稀之年,而她正值二八年华。
他由最初的不敢置信,到后来笑中带泪,“我终于,又等到你了。”
她为这一句话,开了一树的花,印照出他迷离恍惚的眼神。
“五十年了!五十年了啊!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了……”他再止不住地任眼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往下流。
她上前,轻轻拥住了他。对他而言不过五十年,对她而言却仿佛经历了数个轮回。
她陪着他,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几年。
他告诉她,初见她时,他便有想要保护她的冲动,所以他选择了留下,尽管这里并不适合商人的发展。
她知道的,他一直把她当做妹妹。因为他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妹妹,都在战乱中被杀死了,只剩他自己逃了出来。
他对她的好,她明明白白,却不是最想要的。她对他的意,他毫不知情,却珍惜倍至。
临终前,他将那根枯萎的桃枝递给她,“我知道,自己的大限已至,现在将这根桃枝还给你。”
她始终没有告诉他,这根桃枝的意义。
“我已吩咐后人,千万善待你。你可在此安心休养,断不会有人来打扰到你。”咳了几声,他接着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家人,若有何事,还请你多帮他们一些。”
她忍着泪,郑重的应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去后,她眼见着他的后人一代不如一代。她不能随意插手,只是一直在暗地里帮他们渡过一个又一个难关。
到如今,她已守了他三世之久……
终曲:
长久的静默之后,老婆婆先开口,“唉,听了我这一大段废话,你们是不是听都烦了?呵呵,活的太久了,也太久没跟人谈过心了。”
“婆婆是个重情重义的,但守了三世,也够了。不知婆婆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离开?”老婆婆喃喃自语,“离得开么?如何离开?我的根基在此,草木之灵非同一般走兽,不可离开本体太远。”
言菀之摇摇头,“婆婆只要有此心思,剩下的,我可以帮婆婆完成。”
“你?”
“是。我是个开药铺的,这次出来游历,身边也带了些药以备不时之需。明日我给婆婆送一枚药过来,婆婆子时服下,七日之后便会醒来。这七日,您会如一般花魂一样,重新附在那棵桃树上,届时,我将遣人将您的本体移到据此不远的灵山上,那里灵气充足,更适合您生存。”
“……”老婆婆没有开口,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某处。
“好,就依你所言。”
当晚回到客栈,言菀之从老婆婆那儿带来的那根枯桃枝上刮下一片树皮。吩咐半夏磨粉,并与其他一些灵物混在一起,制成药丸。第二日便让半夏送去,而她则去了那棵桃树所在之处,跟主人家商量买下它。
起先家主并不同意,说是祖上有言,千万不可动它。但女主人却异常反感这棵桃树,说这棵树既不开花也不枯死,白白占了后院好大一块地方,言菀之来得正好,就让她带走。
家主拗不过妻子,况且他对这棵树也无甚好感,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她。
言菀之请来城中最好的花匠,小心地将桃树移出,再请人运到灵山。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半夏才催促道,“姑娘,因为那个婆婆,我们都耽误好久了,玉竹该等急了。”
“嗯,你收拾收拾东西吧,我们明日启程。”
“好嘞!”说到“走”,半夏终于开朗起来,这几日可把她憋坏了,“姑娘,一开始你带我去集市就是为了找那个婆婆吗?”
“初进此城便觉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后来走到客栈,更觉得妖气重了些,却毫无戾气。本想到集市上碰碰运气,没想到倒被你误打误撞。”
“嘿嘿,我半夏那可是实打实的幸运儿!”半夏得意地拍拍胸口,“这老婆婆比我道行深了不少,又隐了大半的妖气我一时间也没察觉到。”
“嗯,这也怪不着你,你还小。”
半夏一听这话,又不高兴地撅起嘴,却敢怒不敢言。
言菀之见她如此孩子气,也觉得可爱。
第二日,言菀之带着半夏重新上路。因为耽搁了很久,所以二人雇了辆马车。
刚出城门,半夏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桃花香,掀开马车的布帘往外一看,一个妙龄女子在不远处的灵山上,正朝她们挥手告别。
半夏赶忙把此事告诉言菀之,她却只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接下来的日子,愿你一切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