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天涯地角有穷尽,只有相思无处尽

三 天涯地角有穷尽,只有相思无处尽

回到家中,我有些后悔自己今天的举动,我没有拿起女性的矜持,主动问他名讳,还送了那样一条丝帕给他,也许他心中根本没有这段感情,甚至都早已不记得我,我的丝帕会不会使他的犯难,他会不会讨厌我,嘲笑我不知羞耻?然而再多的疑问也没有用了,那条曾被我埋藏,承载着我满满心事的丝帕已被我挖出,重见天日。

接下来的几天,我很安分的呆在家里没有乱跑,因为我很怕我会再遇到他,听到他拒绝我的话语,同时我也打听到了他,连澈,是城西连员外家的公子,他们一家刚搬到临安居住不久,家境虽不比我们韩府,却也算殷实的大户。

那一天,芸香跑到我的房里,告诉我今早门外看守塞给他一个纸条,说是给我的,她感觉这事像是有人故意不让其他人知道,就赶来告诉我了。起初,我也十分不解,但当我打开纸条,里面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我之前所有的疑问都被解开。雪白的宣纸上,苍劲有力的墨痕:定不负,相思意!连澈。

便是那一天,我觉得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可爱,每当我想起这句诗,我觉得心中犹如万马奔腾般的激动,憋在胸腔里,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发泄出来。芸香总见我痴痴地傻笑,在她的仔细盘问中,我投了降。

树上的黄杏越发的圆润,我对连澈的感情越发深了,我去了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杏树下,在那里,我看见了轻打折扇的他,白衣阙阙,仰望着那棵树似有所思,我上前去,并没有打断他,芸香和他的随侍连谦很自觉的悄悄退下了,我觉得他应该是在想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场面吧,只是看着他的样子,我都很幸福。再问他是否还记得那相识一笑又有什么意思,我天真的以为只要我们相爱那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经常出门与他见面,他答应我,一定会和他爹说我们的事,我现在只等他一朝红袍临门,让我真正成为他的妻子。每天的我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娘来问我,告诉我说他是过来人,女儿家的心事瞒不了多少,我就告诉了娘 ,希望她能分享我的喜悦,连家与我们还算是门当户对,娘只叮嘱了我谨遵《女戒》里的话,就是些教导女子要矜持,不能做越界的事。也许是我眼花,我经常看到雪薇和三娘一起,雪薇的眼中常闪过一丝痛楚还有一丝•••鄙夷?大概只是我多虑了,雪薇性格自幼沉静,我们一家人对他的关照,一定可以弥补二娘逝世在她心中的痛。

秋风吹的越发大了,吹熟了树上的黄杏,院子里的第一颗黄杏落下,传来了舅舅家表哥入朝升官的消息,我应邀为表哥庆贺。临别前,我和连澈又见了一面,去途遥远,我们的婚期又会推迟了,我小的时候随母亲回去小住过,期间与表哥关系甚好,他经常带我出去玩,回到家中的几年后,他还特意来看过我,所以这份情谊我说什么也不应该推。即使相隔千里,我们飞鸽传书,互寄相思。

我们白天到了表哥的新府邸,晚上为他开庆功宴,家里面的长辈就没有出席,说就当是让我们小辈叙叙旧,来的还有他的朋友们。舅舅家中没有女儿,儿时我在那里居住,他们就把我当作女儿,表哥很疼爱我这个妹妹,怕我一人寂寞,连出去玩都带着我,不过他们男孩子的游戏,我是不喜欢参与的,我清楚的记得有一位叫做苏瑾徽的人,我叫他苏哥哥,现在的他也是入朝为官,官拜宰相,年少却有大作为,令我深深钦佩。小的时候他就与别的男孩子不同,他习武却沉静,当表哥他们调皮捣蛋的时候,他却躲在一边看着书,我们闲的时间就在一起玩,他还教过我一首诗: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首《杨柳枝》最出彩的就是后面一句,天涯地角有穷尽,只有相思无处尽,就像是我对连澈的感情,每天我最期待的是远方飞来的鸽子,寄托了我们的相思苦。我的纸签天天不断,我把每天发生的事都写在上面,起初连澈每天都会回复我,夜晚等待飞来的信鸽成了我最享受的时刻。

晚上的庆功宴在表哥新府邸的后院里开始,他的后院十分宽敞,石雕的喷泉旁,高高翘起凉亭的一角,被花海包围。这个季节是菊花绽放的时节,我们就坐在园中被的菊海包围,各色各样的菊花争奇斗艳,其中不乏不少名贵品种,远远望去,赏心悦目。酒宴很快结束,我们大家都志不在此,压轴的行酒令开始了,自是以菊为题,先开始的是表哥,洋洋洒洒写在了一张纸上,由我读出: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这句虽意境一般,但表哥字迹苍劲有力,笔法为颜体,一撇一捺之间尽显男儿气概!”好歹表哥是东道主,做什么事都得给他点面子。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深丛隐孤芳,犹得车清觞。”一句接着一句,鼓掌声络绎不绝。

最后是一向不喜言辞的苏瑾徽,他优雅的站起来,缓缓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纸,娟秀的字体不损一丝阳刚之气,从容的笔法体现着他的自信,“有劳了”

“苏哥哥客气”我慢慢地读出:“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 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

我刚读完,台下先是一片沉寂,接下来是洪钟般的掌声,众人纷纷称妙。我笑着看着他依旧平静的脸庞,他同时也看到了我,对我微微颔首。表哥按耐不住了,起来对我说:“哥哥们都做完了,妹妹也来一句吧。”看着表哥的邀请,我也没好拒绝,“小女才疏学浅,大家不要见笑,我不会做什么诗,背一首给大家吧: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这是唐代元稹的《菊花》,虽不是词藻华丽,但简单的几句里却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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