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焦尾】
落雪浓添满园,前季繁丛枯萎、隐隐几棵残枝在雪堆里艰难立着。音澜身上依旧覆着那卷红色绒衣,似是独爱着雪天盛开一朵花艳,依旧一丝慵懒倚在梨木雕着花纹的门槛,看碎玉纷然掩盖了留满众生回忆的大地,眼里带着一丝甜腻也透着一丝苦意。
当某个人真的深藏在心底久了时间是无法将他完全抹去,总是有一丝回忆魂牵梦绕在我们路过的每一个世界里。
“天歌啊天歌,你怎就这般不愿放过我……”丹唇虽是责怪语气却沾满心甘情愿,“昨夜又回到那年初遇,那年你不曾寻名我不曾遭难,若是那时…我真该求你不要离开”回梦遐想,嘴角挂的笑更甜。“待时光也爱上某个红颜,它是否愿倒退将我们成全?天歌、好想你……”
“又想天歌了?”一声询问打断曾时回忆,音澜浅笑喊一句:“慕容叔。”
“傻妮子,看你小脸花的,是不是昨夜又偷偷哭了?”
“哪有!”音澜嘴里虽不承认,玉手却慌忙擦拭面颊。
“哈哈,逗你哪!哪里有泪痕啊。”慕容大笑。
“慕容叔就是拿我寻开心……”
“哈哈…傻妮子,给…”慕容雪将藏与身后的物件递上来,“这是城北的包子,前些日子你说过喜爱吃,我给你买来了。”
“叔…”音澜轻轻接过,眼眶微微泛起星光。
“几个包子就把你打动哭了!哎呦~看来我老头的魅力不减啊!”
“嗤…”音澜一声嗤笑,慕容雪也挂起笑容。
“慕容叔,一会若雪停我们出去见见,寻一座不错的琴。”
“也对,绕梁尊贵你不舍得用选一个来练手也是需要的。”
音澜囫囵嘴里塞满包子,那里还是一个出神的琴仙,更像是半大丫头嬉闹无邪。待油纸沾着些许残屑落地,二人已然起身离开,空留微微笑语慢慢散去。
青瓦饰雪,巷深悠长。业兴玄站在上次受难位置,仿佛又见那位屈身满布伤的人儿,远处琴房抚弦孤曲,声声透着比雪天更冷。
兴玄闭着眼细听着,恍若许久之前抱着倾然那般感觉,很甜也很难受!
“谁家的琴这样苦?像是思念了许久一般!”微微侧身,轻踏着步伐向巷深处行去。
一挂秀匾上镌着‘清雅小筑’,高槛过膝似不愿俗人进门打扰,两扇烘漆木门半闭半开却又像是等何人造访,门内音曲依旧断断而来。兴玄屈指叩门,一会儿,音落。一位灰发人开门询问:“不知…道长找谁?”
“抚琴人。”
来人答话,慕容雪望着门外来客,分明站于身前却似相隔许远,一分幻一分仙,就是道宇供奉的神仙成了真。又惧怕打扰身后秀伊、不想他进,又恐错了此刻再无相遇、不愿他走,一时间竟落得尴尬没有动作。
“哈哈…”兴玄忽然发笑,像是望穿那人心思,对眼前分明气盛在壮却装的花老的家伙言道:“若你为难不如去转告你家主人我有一把好琴相售不知要不要!”
“你有好琴?”贤者好文,雅客爱琴,慕容雪虽非真的南朝琴师,但爱琴之心更过之,不然这修琴换弦的本事也骗不得音澜,对方说完此句不多理会,只悠闲站着目光看向别处,慕容只得回道:“道长切莫离去我这就去转话!”音落,人已慌忙进门生怕耽误了半分。
兴玄见那人慌张模样,低语道:“莫不是一个爱琴的痴人!我两手空空那里来的什么好琴啊,但那人的易容之术怎似我南宗换身之法?”语落,推门而进,院中落雪已扫的干净,屋旁一处几捆乱柴堆着,业兴玄快步过去,随意选了一根,单手生出微微火焰竟让那木柴燃烧起来,另一手五指轻抚控制烧灼的模样,一会儿,一座琴身隐隐出现,只是烧痕左右存在抹擦不得。
见手中模样兴玄满意说道:“很好很好,倒是有几分相像!”
世上是否真是细致和美艳才是好的?
“真不知那未见人能不能受得起这份大礼!”兴玄轻肆摇头,“若不是一曲音络竟让我想起倾然,我也不会寻来,出家出家,这么久的修炼竟然依旧如此随意便动了凡念,纵然故作潇洒,可是夜深回梦不还是依旧有难受时候?人呐怎么就那么爱用不在意伪装自己。”
此刻、兴玄有些悔了,倘若那时我落下面子也要带走妮子,或许现在…一丝苦笑慢慢升到嘴边。
人总在事后方知后悔,因为只有那时才尝得被回忆折磨的滋味有多疼、多难受。
倾牙浅笑,将那一份苦涩咽到心底,依然挂着那份伪装的悠闲,淡然行走、向院落人家。
慕容雪回话将出,正瞧见那人悠然而来,长衫左右摇曳,两褛衣带随着那抹雪发轻轻飞舞。灵光微闪沁透心魂,竟已忘记对方不请自来的唐突责怪。
那人由肩而错进了堂中,又恍若夜深庭院之中一轮傲然古月藏的云里,眼中欣赏那方错落竹影消失不见,方有‘晚寻游仙对樽饮,巫山不静遮云天’的仓惶失落因而倏然惊醒。慕容无意摸摸脸上颊面,赫然觉得面对那人时这些都是多余。微微平了一下已是慌乱的心跳,转身随那人一同进去,只是眼神下望再不敢直视。
堂中,音澜侧坐软塌,慵懒看一眼来人,轻动丹唇,语若一声音符回响,“道长说有好琴?”
一方倦世一方入世,两转气场相互徘徊,似是铜炉吐烟都变得更是散乱。
“有。”业兴玄淡然一句,将那刚刚烧灼的琴座放于案上。音澜微微一愣,略是不解询问:“怪小女眼拙,道长这是什么来由?”
“不知姑娘可曾听过焦尾?”
“莫不是……”
兴玄不予细说,只将一旁琴上弦丝续在灼木之上,十指轻舞、或挑或拨或断续些许或连绵不觉,似细雨脆打芭蕉又转黎雀枝头鸣叫,是深潭一挂川流瀑布却伴着市井走马喧杂,指快叠影已分不清是抹是压是真是假……恰的此时兴玄十指褪下,那弦丝依旧左右颤动,曲继续直到自然停止。
音澜二人已然微微晃神,“这难道是前人所说的十二指法?”
“传说当年伯牙进山养琴,见得一怪人天生双掌六指夺过伯牙手中琴便胡乱拨弄,留下一曲旁人学不得的弹奏方法,伯牙前辈苦心十年方寻的破解法门,但对末指要求苛刻后人愚钝不曾有人传下来,今日……竟能见到这种神奇之术,这琴…”音澜抬头直盯着那人十指,语是坚着:“我买下了!能观一眼失传之术多少钱财也是值得,不知道长出价何许?”
兴玄抬起一指,动动嘴唇,道:“一两。”
“黄金?”
“白银而已!”
“一两白银?”音澜未曾答话,身后慕容却先怒了,“此等仙乐你竟然只买一两白银!”
“就是一两,我还觉得贵了。”
“荒唐!”慕容雪嘶吼道:“莫说一两就算千金万金也不能与之相提!”
“哼~”兴玄返身看了慕容雪一眼,轻语道:“若真是万金难见,那还有什么存下去的意思!”一言又愣了音澜二人,“当初初来之时这是一家琴室,常听一群年幼孩子挑弦玩耍,虽是稚嫩却也不错,可如今冷清已成你家主子独自埋伤之处,孤音可存几许?百年之后是否还剩乐曲存世?”
语落,音澜倏然起身,微微对眼前人低首行礼,“音澜明白了,多谢道长点破小女心中郁结!”
“哈哈,”兴玄大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万望若再得相见你能为我弹一曲《恋花》!”
“《恋花》?”
“《恋花》”
见两人语气微怔,兴玄问道:“如何?”
慕容雪略是低笑:“《恋花》可是我家小姐第一首会的曲子。”
“原是如此……”兴玄带着微微感慨,“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语落,似是失望似是惆怅,转身慢慢离去。
“道长不留下姓名?”
“出家人何来姓名,自取法号业兴玄。”音落人去,独留焦尾安静似睡。凝望去者无影,音澜说道:“慕容叔,去将这房子的本家找来,就说琴室继续招生授学。”
“是,就依你的意思。”
凉风吹拂锦堂,窗花点彩屋外天空,碎玉覆盖苍穹,遥光近景看似徐徐安静。墙角某处、几棵嫩草早早破开灰石青板的阻隔露出点点绿尖,万物渐渐从沉睡中睁开零星双眼,满园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稀疏响声,世界丝毫不停,纵使明年花开非旧、依然片刻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