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西夏】
金锣玉辇整齐的停靠在路边,两排腰挎弯月状佩刀的矫健兵卒充当了迎接的礼队,长长的牛尖号角吹出‘呜呜’的低沉响声。无忧跟在赖达摩身后错着半步,两人神色竟如是一般都带着一丝悠然。
“恭迎国师归朝!”喊声齐喝惊扰了那卷云天,仪仗慢慢前行越走越远。细沙太爱玩耍随着绕人的风一起欲迷了人眼。玉辇被金丝镶边的洁白云帘隔开一道界限,郎无忧在右,赖达摩在左,两个人相伴着来回摇晃的车轮转动慢慢前行。
待、见了人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熏腌的牛羊腊肉的咸味,像是靠近了海边。一堆堆相拥的帐篷相互做伴,谁家母亲弯下腰清洗碗碟,几个孩子站在一边无聊的观看,看的久了便也稍稍的帮起忙来。贩子牵着马匹从人前走过,漫漫长路已然将神色也变的麻木,长布包裹下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号角声声由远而近,待宏伟的队伍遮住自己的阳光洒下影子才会淡淡的转身看一眼,随后继续忙碌着各自的事情,只有那些还不懂生活磨练的孩提,似是欢笑似是惊讶的跟在仪仗队后开心的跑着叫着,直到谁家大人的一声呼喊,所有孩子齐齐的又隐没在那片毫无生机的岁月里。
透过帘布的缝隙郎无忧看着外面匆匆而过的景色,那份冷冷的世界里冷冷的哀歌。也许这才是最真实、毫无遮掩的生活本色。
人类一代一代的传承一代一代的繁衍,拼命的去寻找另一份不一样的活法,结果当热情燃烧干净,岁月抹擦青春,昨日重复着今日,最后便只剩下惶惶的复制,忙忙碌碌的人随着忙忙碌碌的人群来去,一边着急着岁月太快一边的又对生活艰难忍耐。
“世间是否真的有安然于外的仙!”郎无忧轻语一句,目光依旧看着那忙碌人影逝去。
“世间还活着的就没有了,”赖达摩盘膝打坐,双眼合并出声回道:“死掉的倒是有一个。”话语间脑海闪过一个人面,“终南山上有个道宗,他们自诩超脱世外,不与凡俗。前些年我倒是遇到一个让我佩服的家伙。”
“何人?”
“道宗宗主甲慈。”
“那人如何?”
“哼~”赖达摩微微挂笑,自嘲道:“一指断我手中钢剑,抬脚将我踢出大宋领地,你说如何。”
无忧神色微愣,只言道:“师尊在说笑?”
“哈哈…”赖达摩大笑,“若非被人撵出我何必躲在这个地方参什么禅,出什么家!这个人…很可怕,无论什么都不能去打扰他,仿佛世间一切在人家那都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当然…除了一个女人。”
“女人?”无忧轻动唇语重复,“谁?”
“我妻子…也是他的亲妹妹!”赖达摩此刻忽然睁开眼睛,目色穿过遮挡看到很远很远的以前。
记忆渐渐泛滥,那人却在最后一刻将心神醒来,双手合十轻呢:“我佛慈悲……”望着无忧,依旧带着丝丝对自己的耻笑:“多年来吾潜心修佛就是为了在曾经记忆汹涌打来时能寻求一刻安静,不得不说在岁月面前我是多么胆小的人。”
“师尊不曾与我说过曾经的事儿。”
“往事躲都来不及,还给你说…哈哈……”
无忧不曾动静,他知道师尊的记忆已经冲破那数十年构建却依旧单薄的阻隔,曾经早已肆意弥漫在他脑海,不可能用一句佛号便躲避了。赖达摩越笑越苦,最后竟然流出泪来,从眼角疯狂的滑落,哭的像一个孩子似的。无忧对着外面大喊道:“锣鼓声音大些!”
瞬间欢声淹没哭声,悲伤从另一个世界赶来……
神疲停足,梦归记忆更深处。思旧人双眼涣散凝光,似是划破江河眺望曾有的另一世界“那应该是日轮回转十五载,一个春温秋凉平凡年月。某处落揽繁华市井的官家子弟被家人送往终南山上做个执事。并非什么信仰又或者德品,只是为了给本就浮夸的人生镀上一层更加浮夸的鎏金罢了!富人不知穷人苦,穷人不知富人禄。对于不曾明白世界区别的小家伙来说那里不过只是‘未有歌舞闹夜空,山林净月伴蟋虫’该死世界该死另一地方罢了。
当时他被分到道宗十四门的清尘房,说白了便是最末最低的分部。他们的队长据说是山上某个大人物的儿子,但谁也不曾想到会是当时宗主的儿子,更不能想到会是日后的甲慈!可笑的是他们总是被派去做一些最不得体的事情,晨起昏落最多的时间里是在清理‘轮回宫’,哈哈…多雅气的名字!”
赖达摩忽然失声嗤笑:“说破了不就是茅房!那种臭味在宫外的大道上都闻得见。但这些孩子不知因何终日堆满开心,或许只因年少,可是那份快乐已然不知丢到哪个年月寻不回来。
小队伍里多数人都与他以前认识的不一样,他们来自各个地方,很多都是他不曾听过的小城。这里面有一个最特别的一个人,那家伙俗家叫什么已经不记的了,道号叫坤擎,上过私塾,是个书虫,也因此被分到去看守藏书阁的好差事。两个孩子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坤擎偷偷的从藏书阁顺出武学书籍给这孩子看,在读完第一本之后他生平第一次看到一个比眼前更广阔无垠的世界,他想得到更多的东西、想成为更好的人……”
“一个盖世高手?”
“或许吧!但他不知道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也不知道如何去追求这个目标。在坤擎的帮助下他开始悄悄的溜进书阁…甲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还帮他完成每日任务。也因此碰到了甲慈的妹妹,在他看书的时候一个同样穿着青色道服的丫头走进来对着他们咿咿呀呀的比划着,谁能去想象一个明明天真无邪的女孩竟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一下子他的注意就被她吸引过去了。‘他说什么’他问坤擎,坤擎假装很认真的思索对他说:‘虽然手语我不太懂可是我确定她刚刚说的是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去你的’‘快去追她’坤擎催促着,男孩很傻真的去追了,后来才知道其实她说的是‘哥哥说有人要来查书阁快让这个蹭书的家伙滚蛋!’哈哈……但这不也是命运的一种安排吗?他和她成了一对好朋友,并且偷偷的牵手……那种感觉比友情要甜。”
“后来呢?”无忧对着沉入回忆的赖达摩询问,竟带着着急很想知道后面的故事。
“后来…他下山了,班房的时间到了,坤擎被宗主带走收为弟子,甲慈和她也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了。男孩回到自己的故乡,他的世界忽然间变的好小,在他离开的时间里一切都不曾改变…除了他自己!他已经改变了,他尝试开始苦练武功,可是很快就失望了,在那个重文轻舞的朝堂里找一家武馆比考试当官还难。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他知道为了得到这份人生他做什么,他放下父亲为他铺就好的青云路再次回到终南山随意找个山门出家了,成了那些真正修道者的学徒,换句话说就是高级一些的杂役!他也又次和她相见了,见到的第一刻一个拿着扫把打扫山路,一个仙衣飘飘手握青剑好似云仙,身后诺诺跟随着平常傲气的将鼻孔朝天的正式弟子。那一刻他真的生出立刻逃走的念头,但…还未行动前女孩便认出他了,她扑过来…一个让所有人睁目结舌的拥抱彻底打破了所以的隔阂。那个时候阳光好暖……”
“师尊!”无忧被讲述吸引,嘴角带着自己不曾体会到的幸福。
“然后坤擎也来了,那时的坤擎已经是山上有名的人物,和甲慈一样是宗主的最佳候选人,看在他们的份上他也被道观山主收做了徒弟,那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高地,而他却浑然不知,在正式学习武功后,他的身体时时出现狂躁,就像是发疯的野兽,他试图掩盖真相,但是那只是徒劳……几年后甲慈当上了宗主,他们俩被答应成亲了!”
说到这赖达摩停下,浅浅的笑着,很开心却让人看着心里难过的猛一揪。
“…溪梦怀孕了!”
“谁?”
“多年前的那个女孩,现在我的妻子…她怀孕了。临盆时间他收到家里信件,父亲负责去江北赈灾却被人杀了,还有一同去的十几个官员。她对他说‘去吧,等你回来给孩子起名。’他对家人亏欠太多,不能不去,结果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去就是永别!他赶去江北才知道杀他父亲的人就是巨阙主人,也知道因为当时灾情严重有人想中饱私囊。但他没顾这些,只是去报仇了,但巨阙啊…不是谁都能拿的动的,他输了、输的很干脆。他爬在地上看着断成几节的剑,看着没有杀他反而带着落寞离开的巨阙背影、他开始疯狂,一股冰冷的嗜血气息从他的体内源源不断的涌出,汇聚成一道他亦无法控制的激流,他不知道这些力量从何而来,他只记得进入疯狂前看到赶来的坤擎那张像是见到怪物一样吃惊的脸。鲜血汇成浅溪,惨叫连成地狱,两天后他清醒了、而方圆十里除了爬在地上拼命咳血的坤擎在也没有活着的,他和坤擎的身上落满了殷红的血块!”
“然后呢?”
“坤擎告诉他溪梦难产死了……心身疲惫的他直直的倒在地上昏睡过去了。待他醒来背着坤擎回山,结果…甲慈却阻止他,一指一腿将他赶出了大宋朝!让他来了西夏,如此连溪梦最后一面也不曾见上……”
“恨甲慈吗?”
“他是为了救我,后来才知道我是没有名师指导乱学武功早已留下心魔,只有西夏莫柯寺的洗髓经可以救我。五年后我心魔得到压制,又得到承影剑以为已经算是无敌,所以再次进去大宋问个清楚,我见到了断腿的坤擎还有一个新山主业兴玄,他们告诉我甲慈带着我的…女儿入世隐居了,谁也不知道地方!哈哈哈…哈哈…”赖达摩忽然大笑:“我竟然有一个女儿…我女儿还活着!当时我欣喜若狂询问他们的下落,结果所有人都不说,他们全部都不说!那好、我就自己去找…江湖生出一场腥风血雨,最后那些人联手在一起,坤擎、业兴玄、龙泉剑主人品陈年他们一起再次将我赶了出来,从哪之后我知道一个人是不可能找到,所以我隐姓埋名当上西夏国师,希望有一天可以有能力找到我的女儿……”
“原来你让我去大宋挑战神器主人还有分明是佛家却让我束发穿像道家的青衣都是有原因的!”
赖达摩淡然一笑,“无忧啊答应我若是哪天寻到一个喜欢的姑娘一定不要辜负人家!”无忧放下那份示人的悠闲,傻笑的像一个孩子一样:“恩,一定会!”
话语间竟然不经意想到汴河旁边那个泡茶的丫头。
“你小子在想谁?”看着郎无忧偷笑的嘴角,发问。
“我?”郎无忧依旧笑着:“忽然想到一个在汴梁河畔沏茶的假小子!”
“哦?”
“就是和语天歌对战时碰到的一个假冒小子在自家茶馆帮忙的丫头,叫宁依一。”
“姓宁?”赖达摩微微一怔,自语道:“溪梦的俗名好像也姓宁……”语未落就轻轻摇头,“这世界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
但还未说完就听的无忧继续言道:“据说他们家的夫人也是难产死的!”
赖达摩忽然眼角微眯,似是心里疼了一下。轻吐一口胸中压抑,道:“世界为何要掺杂如此多的苦难啊!”双手合十再次进入打坐,无忧自知多言不再打扰继续看着辇外溜进来的风光。
人烟渐渐离远,隐没在朗朗世界,奏乐也是累了,四周变得安静,欲是安静欲是能清晰的感觉到时间一点一点从身旁溜过,让人想抓却如何也触摸不到、即使明明那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