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亭待君】

【二十五,亭待君】

南北源辙,松江府、细枝灿烂的挂上点点花影,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树间左右蹦跳着,与长久不见的某片新叶、某朵蕊香倾诉思念。空中弥漫的清润气息虽然仍余留一丝凉意,却被迷恋春暖的水乡优雅的忽略了。

小巷落雪已融,浅浅的水印依旧留在某处避光角落,那头的‘清雅小筑’阵阵琴声而来,一群学子各自练习着喜爱的曲调,弦音生涩,好似此刻天阳一般需要在季节中缓缓升冉。

灰衣灰发,一身带着去年陈旧的慕容雪由琴声里缓缓而来,窄巷蜿蜒,左右见不到来人他才放下那般虚假的蹒跚步伐,略是矫健略是轻松的踏步。行过半边潮湿半边干燥的垫路青石,走在沉睡许久刚刚醒来的垂柳岸旁。心中牵挂着如何去城东为某个人买上最爱吃的零嘴,脚尖却直径向城西而行,路过已然回归熙攘的市集,行出带着秀雅味道的城门,足踏新泥一直向那片驻亭临近。

远落亭阁微微孤单,沉然如徐,相伴寒风;与岁月中历经沧桑等待百年,等待某个恰得时刻等待某个失约许久的家伙。

此时,山上秀枝衬着红朵,远处水天朦融一色,便是曾经相约时候有人‘如期’来了!

身正端直、面挂善慈,年宴之后便快马而来的宋仁终于告别汴梁冬寒,迎上苏州第一抹恩赐春暖。风尘掸尽,于是空下的眉宇添上轻然笑意。

墨衫映着撰纹灰色锦袍,腰束细带镶坠几颗沙莹宝石:深红邻柳绿、邃蓝隐星紫,放眼而去每颗宝石都在天地间寻到相同之色,就像一切都是谁细致的安排好似的。

此时此刻,此人此景,此片天地,就该这般打扮,那怕重来一回、那怕半分更变都是不可原谅!

慕容雪踏上亭廊红木,鞋尖湿泥印在木纹上沾留一点余痕。凝望那处坐与廊椅之人,即是生着想念却又害怕相见,矛盾心思连步伐都归于犹豫,假面薄皮之下,俊到妖异的脸上嘴边挂着一丝笑而眼角皱起一丝眉。

临近、足停,双手欲抬又止,动作无措。

“容雪,近来可好?”宋仁站起身来,音若炙灼,似拂面春风,一瞬、散尽分开许久的那份陌生!

“嗯。”慕容苍老伪装下一双泪眼似生朦胧,微微哽咽道:“多谢大人关心,容雪过的很好…”

“呵呵,今年晚宴独缺你不在,他们可是想的紧呢!”

“那些兄弟们我也想…好久没有见到了。”容雪语气更是哽咽,年会除夕,他只能全心放在音澜身上,陪着她一同分担那份苦楚,唯到夜深人静方才独自忍受自个的难过。

他是孤儿,无父无母,现在的日子被音澜的影子充斥,而曾经是被那群兄弟和眼前这个人填满,似乎真的没有一天他是完全为自己活着。

“十几年前两省大灾,你们从江北一路逃荒而来,风雨路上本是不相识的小家伙们成了命中不可分割的羁绊,如今白马过隙,一晃十几年悄然流逝。你们弟兄几位早早夭折、几位成家立业安于平静,还有恋上名利路各自奔赴前程,唯剩下你我一直不敢松开手让你飞!”

“若非大人相救,当初我等兄弟早已饿死街头,这份恩德没齿难忘……”

“没齿难忘?你啊你容雪,性子太过温和,却不知世上险恶,这才是为什么我只让你在暗中行事,让你学易容伪装自己只是希望某一天你能安然逃离那份命运……”

“大人…为何这般言语?”

“哈哈……”宋仁释怀一笑,似也觉得语气太过伤感,解释道:“为什么?或许人老了爱上感慨过去吧!”

“大人,容雪跟了您十几年难道还不知道您的性子,若非生出大事您绝对不会这般言语,请不要瞒着容雪。”

“呵~容雪啊,我不是一个好官!”宋仁双眸似有一轮水中落月,温温而观身前容雪,如光转轮回与十几年前街边瞧见那处秽尘之地一点耀人寒芒。

“你的眼睛多年而来依旧如天穹边上一颗隐耀星辰任谁偶然碰上都难以移开…”

语末、微微一声叹息,伴山水黯淡、柳木颓色。

“我宋仁追逐青云路二十余载,事事以公而行、案案依法为据,自认为虽算不的当世清官但也被百姓夸上一声好官……然,实也?”一句疑问,更像自嘲。宋仁负手返身看向亭外景色。

“大理寺卷案约有百万,中杂未结之书更是高过数十万宗!有些案件不是不能结而是…不敢……法律、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无用的!”

“大人遇到棘手案子?”

听到身后询问,宋仁微微转过头去看了慕容雪一眼。“棘手?也许吧!”

“与音澜有关?”慕容又是一声询问,却把对面人逗笑了,宋仁笑声爽朗,“哈哈,小子…这事可与你的红颜没有半分关系。倒是你怎么将这份暗恋变得圆满?”

“大人之意?”

“我给你一个主意,慕容雪有一侄子叫慕容言。”

“难道大人不反对我……”

“容雪啊…”宋仁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送到慕容雪手中,然后给他一句嘱咐,一句应当是每一次分开时都要重复的话语,但这一次却作了变动,“以前让你自保,无论手段都要保全自己生命,现在大人在送你一句,无论手段都保全你和身边人的生命!”

慕容雪听罢,身影下落,双膝跪地,额头扣在宋仁脚尖位置,口中带着感激于是牵动的眼里也落下泪来,“多谢大人……”

宋仁微微抽了一下鼻子,忽然感觉风太大吹红眼眶,轻吐胸中一口淤积,感慨如词:“天高云淡任展翅…”

车驾疾行,来人匆匆而来必然匆匆而去,云朵飘远,那轮天阳偶然露出一点光彩。慕容手指抚摸掌心之物,像抓着自己的曾经,那是一块乌黑令牌,一面大理寺印一面十二字牌。令鉴边角已在岁月中打磨出光滑白痕,一道道弯曲纹络更是清晰形体中隐没细微细节,它记录并封藏了某个人十几年的人生!

暗吏没有档案更无记录,唯一只剩这块刻着代号的身份牌子,如今令鉴离开,就代表十几年来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泯灭过去从新开始这应是许多人梦想的……

此刻,一抹洁白天光洋洋洒洒落满人间,亭廊渲染漆红炫耀般散着光鲜。柔风戏舞、卷舒垂木秀帘,山墨相依水波涟涟。

宋仁车马急去快失踪迹,慕容再次揖首拜别。目送良久才提步离开,足点来时泥印,将木上纹络映的更是清晰。

半闭幽阁、清雅小筑。

琴室渐归安然,一群学子闭目拨弦共奏一曲舒缓歌调。音澜眉颦微闭、侧耳细听,与似是相同中寻一点不同,或得瑕疵或得出彩,高低错落之中分清谁勤、谁睿、谁懒、谁钝。

佳人应景,绽梅红袍已静安衣橱,一身淡粉长绒是嫩叶细枝藏着一处含羞梨花。墨发细盘,一只坠珠玉钗恰然与上,便在无饰物、却无需多余饰物,清新相衬依旧比仙媲美。

曲调柔然似拂湖漪散,音落、众人秀指压弦待余音飞远自个睁目相看似从深梦醒来,竟是被和音带着入痴了…

浅唇嫣然一刹勾莞笑意,音澜双眸流转温柔,语絮如莺:“不满月余便得人痴境界,倒是好的。”

“唯谢恩师教导!”众学子立身谢礼,一派知书尊师之道。

美人轻轻颔首,道:“焚香,我赠一曲。”

“是。”三人影动,点绕檀香,厅堂满目静许待乐来。

音澜玉指出得绒袖,微微点弦,音瑟流水亲石、落花吻潭。

“红酥手,黄螣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依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曲散,满堂晶莹泪眼,似苦又甜,学子尚年少不懂思恋感觉,只品味朦胧如烟。慕容雪早立在院中,等堂内曲音散去,才动身进来。

“师叔伯!”厅内弟子执礼,慕容浅笑回答,对音澜言语道:“音澜,让孩子休息片刻吧。”

“好。”

“多谢师叔伯,多谢老师。”

学子各自出了学堂,寻回那份活泼烂漫。

“这群孩子,被你教管的上课下课似是两种人一般。”

听到慕容雪言语音澜也不知这算夸算贬,并不在意的回答:“礼乐、礼乐,尊师重道,品行操守不能丢弃,若不然我教他们做什么?”

“呵呵,世间还有你这般古守也不多啊。”

“现在多与不多,我教出他们日后不就多了!”

“我不与你这倔丫头争…”

“呵呵~慕容叔倒是认怕了!”

“傻妮子…”慕容话锋微转,语道:“音澜啊,刚刚与集上碰到一位旧相识。”

“嗯?”

“与他聊了一些故乡之事,你该知遗民苦难,哎……”

“慕容叔莫不是遇到难事?”

“我老了,开始怀念根了。”

“那过些日子我陪慕容叔回乡看看?”音澜心中咯噔一下生起不安。

“算了,丫头,那处路途遥远是我自己回去吧。”

“难道慕容叔要离我而去?”

“傻妮子我怎会抛下你,我有一侄子叫慕容言在某处维生,方才已托友人相告,不日前来替我照顾你那时我再起行!”

“慕容叔,您就留下我为您养老好吗?”

慕容雪拂手掸去伊人脸颊珠泪,轻语道:“丫头,我也有一个失约许久的人在等待,多少年月我怕她等的太苦了,必须回去…”

“是慕容婶?”

“哈哈,也许吧。”

“那您寻得一定要再回来才是。”

“一定会回来的!”

“两处相思确实苦涩,那…何时离开?”

“侄儿来了便去,我这侄儿从小随我,性子倒是差不多,只是比我俊俏一些罢了!”

“可音澜还是舍不得您。”

“话暂不提,还不定是否走呢,开春招学如何打算?”

“您这般要走,我那里还有打算!依旧如常吧。”

“也好,明日便托人贴上告示!”

二人相对点笑却藏苦,恍惚间似望见寂寞的屋顶一角悲伤与无奈各自戏玩。

初春难见黄昏,于是苍穹由白昼未曾过渡便进入黑夜。夜静之时,往日种种便最爱悄悄侵来。音澜二人坐与庭院,身前燃一方泥炉,块块红碳散着幽蓝光华。

“那年你带我寻药跑遍多少家医馆?”

“应有三十二家吧!”

“不,是三十三家!如果不是慕容叔也许我早死了。”

“说什么晦气话,大吉大利!”

“对,大吉大利!我们俩都好好活着,还有慕容叔,那次你用柳絮为自己做被子还骗我自己不冷,让我发现悄悄给你换回来了。”

“你知道?难怪说后来真的暖和了,我还以为我老头练出一身好身板了呢!”

那年朦年依旧,岁月如常。慕容雪自诩千里而来要与音澜比比琴技。天石桥岸,两侧拥着观热闹的留客,慕容雪挽袖盘坐,绿绮秀琴平放膝上,如枯木却生着修竹的双掌一挂琴首一拈琴未,自是信心使然。音澜只斜抱绕梁站于一旁,目不转细盯着来客指动,更算谦礼待习的学生。

那旁、十指飞动,或有意或无意,轻抚此弦重压另端,点、勾、跃挑,《渔礁问答》曲声轻快并涟怡然,细弦似舞,听客闭目齐在嘴边生出一抹勾月浅淡。

曲末、掌声便起,叫好声淹没暖阳金光。慕容抱琴起身,侧目观着紫衫羞颜,静待。

音澜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亦学慕容盘膝姿势,绕梁轻动、曲乐随出,玉指勾抚竟与前刻所见一般,慕容细看那处略是生疏却更随意的挑拨弦颤,心中已是波翻,音澜闭目将刚刚见到指法一丝不忘复下。曲过一半双眼流波未转,似是些许不愿,反手变了拨弄。一曲《恋花》 初现,曲声幽然,似细弦在旁人心底轻颤,不知何人微微些许轻叹,人影错落又是何人反手将泪珠沾抹。

曲不知何时落下,人不知何时离去。待听客心神回醒,却已点湿衣衫,相互无言各自离散。

那年,凉风肆意来去。船舫,慕容雪卷曲在廊外甲板,夜落明月也是无情。那时,音澜还未得名,两人生活过的紧了,前日寻的锦被慕容悄悄只为音澜置办,自己这边盖着被子盛装无用柳絮。

那年,一场大病袭来,慕容雪背着音澜跑遍一家一家医馆。人家都说回不了天了。他不信,日夜守着,或许慕容的心连阎罗也软了,音澜渐渐好了起来,而他却身心疲惫,却依旧照顾她,夜夜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忍耐。

那年,语天歌前来,他离开船舫,在街市游荡许多天,时时守在岸边,等待着。一边希望早些回去,一边又祈望音澜可以与心爱人更久相伴。

那些年,他为了她而活,而她不曾看的清楚。

“慕容叔,音澜谢谢你,若不是您音澜这些年真不知如何活过来!”

“傻妮子……”慕容轻轻环抱音澜,这是许久一来他第一次敢越礼,那份感觉很安心,没有任何遐想,甚至此刻他忘了自己该有的身份,他就是音澜的长辈慕容。

音澜微微侧着身子,慕容的怀抱与天歌不同,一个是抱着便不愿松开,另一个是相与一刻也是满足。她恋上这两种感觉,爱情和亲情的味道!此刻她忽然生出贪婪的在想如果天歌也在,两人隐在某个山林一起伴慕容叔终老该是多好!

落花总想流水为之停,海枯总信石烂会相伴,可惜天荒见不得地老,地老守不到天荒!残乱红尘梦那里遇圆满?

二人身影分离,各自归屋各自失眠!

炉火蓝烟燃了许久才不舍的慢慢泯灭……

次日清晨,学生前来许久音澜才带着微微眯睡双眼落的堂中,虽是未施粉黛却让那份慵懒之美愈发醉人。慕容交代几句便出了门去,晌午之前方才回来。手中油纸沁透肉香,却是城东某家老店的美味,交与厨房家仆又进去堂中换下音澜,自与学生奏曲教学。

音澜曲悲,慕容雪乐欢,曾经庭上学子为哪种更是厉害而分得两派,后来二人各自换曲而奏依旧动人心魄才让这群小家伙们明白曲风技艺本无固定,只因各自喜好罢了。

当我们彷徨前进,不知未来对自己意义何在!甚至开始怀疑那份坚持是否错误之时,轻翻往日记忆,想想那些因放弃而浪费的岁月,想想早已错过的那些选择,然后拾起丢掉的梦想继续履足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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