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街巷】
苏州、古来的美人城。凉风吹起书页，烟雨让小城弥漫点点潮湿气息。苏州美的含蓄，如一袭清河深处含羞的莲，在三千世界里若隐若现。苏州大街不同与汴梁，后者处处展示着独有繁华，将一切展露与外。而苏州城，更算是儒学侵染的才女，礼与外而不炫耀。唯有你丢掉俗尘才能看透那份静波水月下的淡淡悠然，蒙雨细荷中的碎碎流年。
擎一把油纸伞，细雨聚在伞面，又顺着裂纹打落某处。悠长、狭隘的小巷，青年蜷曲在某个无名角落，略显苍白的脸颊雨水掺着热泪，破烂粗布包裹身子，老天不懂怜惜，流水漫湿衣衫，凉风戏谑单薄。巷深处，阵阵挑丝拨弦，却是富人子弟学琴的学堂，嬉笑掩过琴声，打闹多与练习。那青年细听着送来的阵阵琴奏，十指悬空，似是抚琴，雨落细声，渐成曲乐。
良久，风去雨停。一束阳光送来包裹那人，金光淡淡泛着一丝恩赐的味道。青年目光空灵，不知已游到哪个仙境……
一会儿，一群不知年月的孩子走来，欢笑着又跑远。青年闭着眼，昏昏睡去……
路饰金叶，薄云半遮青天，云鹤嘻远；湖似镜，映着三千。
西湖湖心，一座孤然瘦亭。亭外、小舟左右轻轻摇曳，亭内、一方梨木雕花香案，案上卧一座古琴，亭心、一尊金兽扬着头吐散烟尘，檀香伏散，落水纷花。亭旁、一对人儿相依着，听远风低唱，清波合曲。尊贵依着优雅，佳人面微红，却与眉宇间腻着爱意，男子嘴拈笑，眸瞳里充斥沉思。良久，待风也倦、水也厌，才听言语：“妮子……”
“嗯？”佳人音柔，如江南细雨，只一字便润透心田。男子音略停，道：“苏州太湖落下琴仙，我……想去看看！”音落无应，半响、怀中人抱的更紧，一声轻语：“想去便去吧。”
男子笑浓，耳边呢一句：“一月便回，等我。”
“嗯！”佳人起身，坐与案边，笑声说：“前些日教我的琴法，我弹与你听。”说罢，秀指柔抚，音律缓现。若净湖游鱼，若盛花驻蜓。一点、似叶尖清露打落，一挑、是微风掠过苍穹。悠悠碾转、是女儿家猜不透的心思，心底深幽悄然生出一支新芽。琴名：独幽，晚唐留下的唯一见证，男子偶然所得。指停，弦依旧颤、音缓缓、缓缓由心底消散。男子拍着掌，望着她。眼中些许不舍，些许悲伤。
男子转身，一滴清泪落得干脆，轻然踏步，行在水面犹如平地。男子是谁？
滴泪乞九天，三句得箴言。人间修行仙，浮落业兴玄。
人影渐远、不见，恰此时一座浮华船舫隐隐现。
业兴玄回头看一眼，低语道：“若待我回身你依旧等，纵死不再与你分开。”音落，身化青烟飞入天边。
人生有个人此生难忘，可是纵然幻想千般理由依旧寻不到不分开得结局。
那年，兴玄还是道门执法，游历此地，正碰上那傻丫头家道中落，被迫嫁给富商。有人告诉他这是他的劫，过便是羽化，败便是惩罚。可是他依旧应了，原因只因倾然一滴落泪，那滴泪落到兴玄心底，融到魂里。那夜富商暴毙，王家时运逆转。倾然恋上将自己抱出洞房的那身飘逸。于是在那西湖边留下两人嬉笑，断桥栏印着身影，可是谁握得住圆满？
“老天，你为何如此苦我！”声音由遥远传的更遥远。
次年，南下大宋太子赵恒带回一名妃子名曰王倾然。天下向往，世人羡慕。同天，苏州某处，一阵雷鸣闪烁，出现不曾有过的雷电。雨急风啸，待晴阳再现已是半月，苏州城外出现一个满身伤痕的乞丐，不吃不喝，蜷在巷角或睡或呆。
“大宋啊，离亡不远。”业兴玄低语一声，说完，闭目入睡。
半月前，苏州郊外，兴玄站在松树枝头，玄黄法衣卦图微皱，象现下签。对面，暮年白虎背驼着同样暮年的老者，头簪青石磨成的细簪，手掌蚕丝凝成的拂尘，鹤发紫衣，道道雷文撰写，道家隐者擎坤。
“修行之人当洁身自好，游世而不入世，不动七情不私六欲，这…是规矩。”
“规矩？”玄兴微微抬着头看着那抹微暗的天，问：“师兄是俗世执法，那你可曾见过真的仙？”见擎坤眉头那一丝更皱的纹，道：“我等守清规、修仙道，自诩散仙！可谁真的入了天呢？”言此，话锋转，问：“听说赵佶封了禅？”
“嗯，”擎坤道：“封了五山。”
“哼，”听罢，兴玄道：“当年唐王李世民想封一座黄山却也因为耗费过大最后悻悻作罢，如今这赵家倒是大方！”
“这是俗家之事，与我无关。”
“俗家、俗家，谁不是在这世上活着？为什么那么多倦世出尘？与你同辈的最后一人、那南门执法竟然散了一身术法甘愿退隐山林可躲在深山就算离开世间了？”
一朵天云悄然飘来，笼上淡淡阴影。“我们自誉修道之人，常将大千种种当做无关的游览，情、恨全装作虚幻，我们故作潇洒，其实却比任何人都活的束缚。”
云越集，阴更密，兴玄故作不见，继续说：“纵然在旁人看来我们似乎真的可以呼风唤雨、来去飘逸，可我们自己明白那不过是更高级一些的戏法罢了……”语落、云翻，似沸水溅了蛟龙。
“高级戏法！”擎坤怒极反笑，两颗杏眼红光闪现，眉心一点不知何时攀上一痕雷纹。
“对错并非凭几句狡辩可以更改，无论平民官贵、道修僧行，都有公然的规矩，规矩便是最边缘的尺度，是天地运行齿轮。”
“哈哈……”兴玄听得仰天大笑，笑声张狂；“天地？那天地分明安然无恙，万物又是这般沉默无恙，我们在这用天地为由，可天地何曾看见过我们？这世界又有多少人还懂得做人的尺度？”
云聚怒，一雷、光微蓝，青蛇戏谑。
“真正的修行不是避开车马喧嚣，以世外人的姿态漠视人间……”
二雷、光渐红，红似残血。
“而是真的进的世间，安然与内品尽酸甜……”
三雷、已深紫，闪电群舞，好似群魔降世。
“纵然每一天都平平淡淡，我依旧活的自在。”
久久，云散天开。
“真正的修行应该是学着如何更好的活着……”
“规矩、不能乱……”擎坤低声威叱，身化飞羽，似升了仙、似入了黄泉。
玄衣破散，卦图分解，兴玄曲着身子，伤痕累累。
“修行之人不过是一群害怕世间的躲避者，纵然装的潇洒，依旧生老病死、依旧喜怒哀乐，哪怕比别人活的久些依旧还是个人！师兄，这一点你应该比我看的透彻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