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巨阙】

【七、巨阙】

又是一刻黄昏,无忧立在晚阳下,身影被斜光拉扯的悠长。两柄神兵安静挂在背后,锋芒掩盖。夜未落,弯月不见,所以他的笑也未挂起。身前,那粗汉一样站着,看着他似是望着远来好友,拈着笑,就这般站了很久……

终于连远山也不耐烦的隐退,他才开口,望着那人,神色复杂;“巨阙?”

对方听罢,看着脚下落叶,思了片刻,如耐心思索沉入脑海深处记忆,半响、才抬头,点首。

如此便是答应,无忧闪过一丝苦笑,继续道:“为何你…是?”语气似乎等待对方不要承认才好!

粗汉爽朗一笑,露出几颗牙齿,洁白如雪,净的透彻,“为何不是,或许此刻我说不是你便走了,但曾经为什么、又有什么理由去抹擦它!我们活在此刻,也活在曾经,无论如何不堪回首都是我们在活,既然老天让我们经历这一切自然有让我们去珍惜的理由,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其实、曾经的种种才是最大的宝贝,它让我们走到现在,更让我们懂得如何走到未来。”

“呵…哈哈哈哈。”听罢,无忧笑了!笑的莫名,藏着悲凉。“世间多少人甘愿放弃一切也要抹杀曾经,又有多少甘愿停步不前也要守护曾经,可是呢?曾经早就被现在杀死,记忆不过一场昨夜雨,天晴便化云,风来、散作弥勒。”

“弥勒?”粗汉说:“少有人懂得这个词,我都忘了在哪里听说过。其实不管我们如何不还是依旧的继续活?不管什么曾经现在或者不可捉摸的未来,能开心点总比伤心好。”

“所以你现在过的很好,”无忧道:“若你不承认我真心希望你可以继续那种安逸生活,因为真的很好,我…很羡慕。”

“哈哈哈,我也是如此觉得。”粗汉嘴巴咧的更大,笑似卷来树蜂蜜,甜如絮,粘在嘴里。“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最大的恩德!这是老天格外的恩赐,是我不敢奢求的果。”语渐伤,神落寞,低头藏着眼框打转泪。“呵呵呵…呵…哈哈哈哈!”仰天笑,泪留痕鬓角。

无忧看着前方,目光流转不知在思些什么,等那人笑停,才浅笑,继续安静做着听客。

“十几年前,江北两府招了大患,蝗虫漫天、瘟病横行。田里连一棵穗干也见不到,大人们爬着,一步一步向大江的那一边乞逃,滚滚江河啊,冲刷那一群一群的生命就像是带走岸边沙石一样,那成群的人影哭喊着爬到水里,哭喊着消失而去。江上一艘艘大船,就那样安静的停在那边,不愿那怕靠近一点。就那样安静的看着那一群一群的人哀号着、祈求着去死。呵呵……船上都是大官,大到天天伴着天子的人物,或许吧,对于他们,这些人都是看不到的,死活便不那么重要,对于他们或许我们死了更好,起码不必浪费江南的粮食了。他们就可以将那一袋袋赈灾粮换成珠宝、黄金,存到自己家里了。可是…我在乎!”粗汉大喊,声音撕裂,就像被啄伤的夜莺一般。“那里面有我的亲人、伙伴,有我不可能放下的执念,可是现在都不在了,都被生生的剥夺完,生生的让我独自承受那份沉重的苦。”那人缓缓举起右手,举起平日只是打柴洗衣的手,“所以我起巨阙,那把沉没深处的守护之剑。”五指紧扣着,像是抓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欧阳子大师给了它身,而我的亲人们给了它魂……”粗汉眼睛勾成菱角,又变为捕食的鹰。

“巨阙。”无忧轻声说道:“据说世间除了你没人可以拿起,江湖人一直不知道原因为何一个明明从未练武的莽夫能拿起这把世间唯一的守护之剑。”

“那应该是上天偷笑的作品吧!”粗汉望着目极之外的空灵,“不是我拿起,而是那二万六千多人一起拿起的,是他们抓着我的手帮我抬起的。”

世间、人很弱小,真的很弱小,我们会生病、会衰老、会受伤、会死亡,会害怕、会退缩、会流泪、会难过,我们有很多限制很多不敢做。可是人会有一份放不下的执着,那份放不下可以打碎前面所有的可怕,让弱小的人,弱小的我们就算死也要去守着。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不让步,我们可以为自己的种种去感慨,却绝不要以为这样上天就会格外给你什么,因为对于在世间活着的人来说,灾难、坎坷都是必然事情。”粗汉说:“太多人眼里只有富贵,太多人心中只存在权利。太多人拼命的向上攀爬,太多人已不记的木欲秀而风欲催了,世界还剩下的那几个也活不长了……你师尊还好吧?”

无忧轻语,“一切依旧。”

男子神定,望着身前人似是再看曾经来者。“呵呵,十几年前他放过我一次,十几年后让你来收债了。”

天罗网,伏困众生,挣扎中缠了道道红痕。世间磨磕,点点滴滴全为思忆。溪流流淌,山石静望,大千中各自沉睡风华。

溪边,粗汉拿起那座木桥,此刻这便是他的‘巨阙’。

飞沙洗清铅华,断草诉说,音微听不得。干将莫邪舞若两转风车,刃斩似雨,连绵来去。

粗汉执木为盾,丝毫不退。溪流炸起碎碾蓝花,印在石上。来转而去,生死争夺,谁为谁掘好坟墓,谁又为谁指了黄泉路。

“知道什么叫守护吗?”粗汉嘴角溢着笑,看着无忧,身体缓缓散成血雨撒入天,随后倾落下,打在枯草根处,点染大地。无忧立在那,久久才转身,风吹衣摆,卷起天云散。那身后哪还有什么小溪,什么乐土。好似几日见得都在梦里,此刻,那里、只有一道看不见深处看不见尽头的天堑!粗汉用一面破木板生生碾出凡人越不过的沟壑。

“到底是人的执念还是剑的锋利让我们可以冲开上天的安排,虽然最后终是死却依旧让人无怨?”晚来一句询问,无人回答更无人需要回答。

笑落打湿山石,已是秋天地却依旧。幕华割昆仑,一半昏一半晓。

某处,婧影依旧,孩童玩耍来去。井里,一道黑影来回翻腾,似蛟龙,身后铁索连着。

“娘亲,小黑又不老实了。”孩子走到井边,望着那黑影,如幼年玩具,柔声劝道:“小黑,再不老实小心爹爹回来骂你哦。”

婧影低头两行泪颗颗滴落,反手擦个干净,走到井边,抱起孩子说:“阙园,快快长大,长大了就去井里拿起小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找回你爹。”

“爹爹去哪了?”

“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井里,黑影渐渐停,一柄剑悬在水面。剑柄如龙,剑刃是吐出的怒锋。一面画着撰文一面写着古字——巨阙如眼看着苍茫世间,三十六道铁索栓着这只猛兽,等待下一个能抓住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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