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勾栏】
山叠秀、水落依旧,琉璃瓦堆砌边缘。深宫羡煞世间却也离了世间。高墙遮的是此生种种梦,被禁在屏上梨花,墨染不出那点岁月流沙。拈一方锦绢缠绕指上,颦笑间不经意拭去眼角晶莹。藏着苦,偷来当属他人的笑印在两颊秀装示人。漆红栏对着晚风语思念,一抹轻罗挂半坐,佳人依着束梁,心思已飞远。玉藕垫着秀面,眸珠流萤如见从前。
“山峦挡着青天,天地相对多久、爱恋多深都无法阖沿,所以云降雨火化烟,二者或升或落都作传信使者。雨是天的泪,每一滴都带着满满的想念。”倾然低语重复着曾听某个家伙说过的一句话儿。“总笑从前太傻,做了许多嗤笑的事。可是真若重来一次,我们如何保证不会再傻一次!我们总是祈求更好的,却不知道代价是失去最不舍的。兴玄,总是说我傻,你还不是一样?傻瓜,看看我们是不是能熬过上天给的惩罚,若那时我们都还活着,就算你撵我我也不会放开抱你的双臂,永远不会!”
遥光应景月作灯,一点装浓。恰时相思,谁道昨夜话梦。纷纷离去繁华,若语枫荚。
沸水沏茶,汴梁桥下。宁依一忙碌来去,游走在印着自己脚印的位置。
“小宝啊,你爹爹呢?”熟人问一句。
依一一边沏茶一边回答:“爹爹病了,在家休息,今天我来忙,是不是茶水不好喝啊?”
“那有,小宝沏的不知道多好喝,再来一碗。”
“好嘞,安叔。”
路旁踏来微微尘,脚下落的缓走的自在。一影黄卷落的人间,略是俗略是仙。
“来壶茶。”业兴玄随意寻个位置坐下,目光望着那深处宫阁,思索着。
依一走来,递上瓷杯,道:“客官,您的茶,这是第一次客人来免费送的糕点。”说完转身继续忙碌。
“多谢。”兴玄回答,随手拿起一块放在嘴里嚼着,随后回神凝目,望着手上蒸糕,低语道:“好甜,汴梁怎么可能还有这种甜味?”嘴角发笑,自语道:“难道老天也有算漏的时候?”抬头看一眼那抹忙碌,笑渐消失,自嘲道:“老天那里会有算漏的时候啊!”言落,将手上全部吃尽,一块恐怕再也存不得的甜味了。
圆玉画轮却不与满,东来西降,将影斜远瘦。房檐低首,檐下遮住一抹溜去的时光。驻客停留是为了走的更远,茶旗轻摇,拒绝着沾染的微古时光,棚布覆着落尘,碗莹如新,铜壶黯铀。岁月成流,不经意间磨珊所有。红轮西去,挂在某个枝头,人涌渐离,寻下一处拥闹地。
桌空,兴玄依旧做着半分未动。依一沏一杯热茶送上,微烟回腾,飞得虚朦。将茶水放在那人面前,随手拿起肩上抹布擦拭一旁桌椅,偶尔侧目观一眼那扮相随意却依旧似天外来的家伙。
“客官是在等人?”
兴玄一愣,微微点头。“是,在等。”
“等的是一个佳人。”依一语气带着肯定。
业兴玄侧目,来了兴趣,问:“何以见得?”
“因为你等的很久,并且没有一点着急。若是个男子必然已经起身去寻,骂他一顿了。”
“呵呵,那若是在等一个多年不见的好友呢?”
“不会!你的神色悠闲,不带着急,所以不是重逢。”
“嘿,小家伙倒是会看人,那你还见得什么都说来听听。”
依一微微停下,道:“那你先把茶钱给我!”
“哈……”业兴玄被转变逗的大笑,道:“难怪要说这么多,原来是怕我少了你的钱啊,小家伙倒是精明,我给就是了。”说完,双手放在桌上,让依一看着手上空空,一翻手一块金子掉了出来,“这块应该够了吧!”
“好神奇,从那里变出来的?你是变戏法的!”
“呃,应该算是变戏法的吧,我也不清楚!”
“这块是金子,太多了我不敢要。”依一摆手不敢接。
兴玄也不犹豫,反手将金块变为白银,道:“这下可以了!”
“真厉害,你都把他们藏在哪的?”依一拿起钱块左右看着。
业兴玄低头饮一口,说:“现在应该说说你还能看到什么了吧!鬼灵精……”
“恩恩,”依一将钱放进怀里,清清嗓子,装的老成模样。道:“你在等一个很重要但是不算属于你的女子,或许是姊妹或许是发小。很重要但是……”
“原因呢?”
“因为你的眼睛有温柔有思念却没有爱恋。”
时间久了会让我们遗忘那份情,独留深深思念,这种感觉会随时间慢慢消淡,或遗忘或在某天相见变为更加深的依恋。
“嗯~”兴玄微微一叹,望着依一,说:“你很会看人眼睛流露的那一点东西,做个茶棚小二太可惜了,小姑娘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也看得出我是女儿?”依一退了一步,神色警觉。
“虽似青头却与颊面带秀、目生桃花,肩瘦于跨,指细似竹,分明就是一个姑娘家家。”兴玄略微打量便将细致道出,句字串珠、言语中七藏三漏是卜者惯用手法。“你方才说一个‘也’字,莫不是有人早我先来?”
“嗯!是一个俊模样的,大半年前也是这个位置,难道你和他一样也是一个剑客?”
“剑客!我只是一个变戏法的罢了。看来小丫头是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了!”
“不打算。”依一思也未思便是拒绝。
兴玄嗤笑,随意掐指计算,道:“宁依一?好名字。”
“你……”依一神色惊讶,指着那人,道:“你怎个知道的?”
“哈哈,”兴玄大笑,“我可是个变戏法的,怎个不知道。”
“变戏法又不是算命的,怎个就能知道?”依一小声嘀咕,随后对兴玄喊道:“喂,看你长的也是慈祥,可不能出去乱说,不然就……”
“就如何?”兴玄反问。
“就让你再付一次茶钱!”
“哈哈,”兴玄笑声更大,“你这小家伙真是有趣,真不知是掉进钱眼还是小脑袋只知道钱。”说着眼睛一转,“让我不说也是可以,你跟我学戏法吧,咱们一起去骗人去。”
“不,小宝从来不骗人的,你这家伙明明头发都白了还不学好。”
“那你看到戏法会觉得被骗了吗?是开心还是生气呢?”
“应是开心吧!”依一微微想想,才作回答。
“世间的人不怕被骗,只是怕骗他们的原因如何而已。善意、恶意,不能相提。”
“嗯~”依一似懂非懂点点头,“可是我还是不能给你学,我爹爹病了,需要我照顾呢!”
“那如果你爹爹的病我能治好你又如何做呢?”
“那……还有这个茶棚需要我帮忙啊,要是我去学戏法了,怎么办?那些来喝茶的人更多可是来看我这个可爱小宝的,我走茶棚生意可就不好了。”
“你为何这么多牵绊?”兴玄点杯微微品一口,说:“你的茶很好喝,
一个可以将世界看的透彻的人怎么可能沏出这么单纯的甜味?”
“因为小宝希望别人可以很开心,起码比我开心。”
业兴玄看着她,深思片刻,如曾经俊影毅然离去,不敢在做丝毫打扰,这份净土再打扰久一刻也是罪过。“若它日相见,希望你一切如旧,那时我一定留下陪你一起煮茶沏水,静看世间。”语未完人已不见,街道袭扰,告示夜会。
身被影遮,依一回身。不知何时自家爹爹竟已站在身后,神色目极,不知看向何处。
“爹爹,你怎么出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无事了,丫头啊,刚刚那人给你说些什么?”
“嗯,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去学戏法!”
“戏法?他竟然说那是戏法!兴玄你越来越…放肆了。”
“爹爹说什么?”
“那家伙下次再来你就跟他去吧,那家伙的…戏法很厉害。”
“那学会能挣很多钱?”
宁老甜笑,“若你愿意可以挣下整个天下。”
“哇,那一定好多钱…呵呵!”脆铃叮当,笑肆无妄。
宁老轻语,依旧望着。“老三也入世了?不知此次是巧合还是故意,最好还是别见,见到那就连汴梁也要被碾平了。”语随轻易,但身后铜壶中水已转出漩涡,直到壶低。
“对了,爹爹这是那人变出来的钱。”依一从怀中掏出钱块,宁老眼角微眯,接在手上,只觉拿的一盏烈焰,微微蒸腾出现,反手一推那钱块瞬间消失。依一不觉依然忙碌。屋后深井,沸水翻腾,似要冲出,却被无形之力压在井里。井壁某处出现丝丝裂痕,水随而去,不知流到何处。一点热星沉在水里,不愿灭便不灭。
“老三头发白了。”宁老嘴角淡笑,转身忙碌。
山河久远,不记来年憩鹊,小木成林,刻印每一星经历。懂情人方最无情,若我们见过某人曾经就会原谅他的现在种种。
茶旗隐没星辉,昏灯伴影,远落通明。汴梁夜色依旧是美。这次换了宁老在等人,一壶茶水、龙口絮烟,久久不愿断,似是永远见不得人走茶凉的伤。两盏杯并立,如依如聚。
宁老坐在一根长凳上,对着前方空洞喊道:“快些出来,老头子可不想在等了,明天还得出摊呢,难道你还想让我为了等你耽误睡觉不成。”
“师兄说笑了。”一匹白虎从阴影中跨了出来,背上主人轻语,走到宁老身前,微微低首行礼。
“这小东西还记得我!”宁老看着白虎说,“可比你懂人情多了。”
“呵呵,当初若不是师兄救了它它早就不在了,这份情自然不能忘。”
“少废话,来找我干吗?白天以为是你装病躲了,没想到是老三,便知道这夜里的是不能躲了。还有老三一个俊小伙头发是怎么回事,练邪功了?”
“为了一个女人而已。”
“呵,又是如此。和你一样!你的双腿还那样啊。”
“师兄说笑了,我双腿废了多年自然还是那样,但老三和我不一样,我为了一个值得的他为了一个不值得的。”
“哈哈……”宁老大笑,“很多时候自己觉得值得就够了,何必还去在乎别人的话语,爱情之类的东西不是我和你,是我和我的那一个。自己成双自己喜欢,别太在乎太多碎语。”
“或许吧,”坤擎淡淡说道:“师兄看透什么?”
“嗯…”宁老摸着下巴,思索道:“今天小宝自己出摊客人竟然比我在的时候还要多,看来那丫头的人缘超过我了,真是……”
“师兄!”坤擎打断,“我问的不是这个。”
宁老斜看对方一眼,似是责怪没礼貌的打断,随意说道:“不就是一群老鼠在大宋江山上乱窜吗?小事!”
“小事?”
“嗯,大宋倒了和我什么关系?所以是小事。”
“师兄……”
“好了,老三不是下山了吗,不会有大事的。”
“可是老三下山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是为了大宋江山。”
“哈!”宁老一笑,“一只老鼠挖洞不小心挖到狸猫窝了,你说说那只老鼠还能退出去吗?”
微微思索片刻,“师兄有理。”坤擎回一句,点点头,慢慢退去,消失来时之地。
“等等~不喝杯茶再走”
“师兄沏的茶我哪里敢喝!”一声虚空声音,不知来处。
“哼~”宁老起身回屋。桌上壶杯全部化为蒸腾不似存在。宁老进屋前语一句,“来一次就浪费几个壶杯,你说说多浪费。”木门老旧,关合伴音。一扇分割两世界,一边温一边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