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
他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
不知他问这话的意思,她一阵无言。
看得出她有些警惕,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问题反而又问:“你觉得宋国如何。”
这一次,她低了眼回想起这段时间里宋国的天气与人,她淡淡的开口:“温和如春。”
像是料到她会这么说,他听了只是一笑,再问:“你想过就此留在宋国么。”
她断然开口:“没有想过。”
他好奇的问:“为什么没有想过。”
她眨眼,目光依然在地面上:“有些事,不需要为什么。”
他笑:“你说没有为什么,可也总得有个理由吧。”
知道他在这个问题上一定要探问出个究竟,她微微的叹气,告诉他:“这里虽然温暖如春,却不是能让我留下,能让我喜欢的理由。”
不意外会听她这么说,齐瑠温和的开口,脸上是叫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我给你一个理由,如何?”
听不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惊讶的抬头,看进他的眼睛里是一片漆黑,她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想要她留下,就只见他张口接着说:
“你流下来,但凡是你想要,喜欢的,不论是古书词画还是珍奇异宝,我都替你搜集来,你说如何?”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的温柔让越严崖迷糊了,她不懂他这般的小心翼翼像怕惊飞宿鸟是为了什么。只是明白其中的意思不外乎要她心甘情愿的留下,她带些讥讽的问他:
“你这样不像是给我理由,反而像是要收买我。”
停顿了一会,看着齐瑠脸上不变的笑容,严涯皱了眉,再问:“可是,为什么?”
他问:“你想问什么?”
她眼里浓浓的不解,是不明白一贯轻浮的他为何在此时却要说出这等意似承诺的话。她不明白的原因有很多,她知道他其实并不是表现的那般肤浅无能,正是因为知他谋虑在胸,所以对这一番美丽的言辞,她才着实被弄糊涂了,糊涂得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
“为什么突然希望我留下?”
“你本来就是不情愿才带我到许都的,你对我为什么出现在宋国有隐虑,也不愿触及敏感的话题放我回去,我明明是你烫手的山芋,你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如果让我消失,一切的问题都迎刃而解的话。你肯定决不会手软,不是么?”
她说得十分了解他的样子,齐瑠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见他笑了以后,越严崖反而更是不解。
“所以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思前想好,始终也找不出一个她留在宋国对他有利的方面。所以他没有理由要留下她,因为对他而言,她越严涯就等于麻烦。
看着她的眼神里困惑变得更深,他站在她的面前微微抬手只是停在她的耳畔,他舒展开手指勾起她散落的秀发,他看着她的侧脸看得入了迷,他声音里忍着笑声想要故作认真,可过于愉悦的话音无不泄漏出他的情绪。
“你这么聪敏的人是真的不懂么?还是你在欲擒故纵呢?”
说到最后变作幽幽的叹息,严涯皱眉侧过了头,她散落的发丝于是从他的手指滑出,语调中扬起了怒气,只为他轻佻的话语与举动。
“你想说什么便说!拐弯抹角叫别人如何懂!!”
瞧见了她的动作,齐瑠低低的笑着,继而告诉她。
“一个男人愿意为一个女人做任何事,你说,是为了什么?”
万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严涯只是一惊,对上他肆无忌惮的眼神后她才领悟过来那眼神的意思。
“你……不要说了!”
齐瑠向她走近一步,问:“我还没有说完,你就不想听了?还是你猜到我要说的了?”
默默的摇头,严涯止不住脚下向后退去。
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再退,齐瑠的脸上由漫不经心变做了张扬,他笑着眉目都飞舞起来,他眼里分明瞧见了她的闪躲,却非要与她面对面眼对眼的将彼此瞧个清楚。他不允许她躲避,因为他要她知道,也要她完完全全的直面正视着他。
“你不想听我告诉你?可我偏要说。一个男人对女人说出只要你想,便竭力捧你想要的到你面前,不为别的,能说出这话是必是因为这个男人心慕了她。所以他想讨她喜好,供她欢喜。”
低头一口吻在了她的唇上,不顾她扬起的手掌,齐瑠用意犹未尽的表情说着。
“我喜欢你,所以想要留下你。我讨好你,是因为要你同样喜欢我。”
他的张扬与自信叫她硬生生愣住,没有前刻的迷惑,她低声笑了起来,笑的是从未见过如此荒唐又幼稚的人。
他以为,爱情是等价交换只要有付出就必然会得回报?还是他认为,只要竭力投对方所好,在这种扭曲的关系中,就会生出爱意?
他错了。
所以她用力的推开了他。
“你不必对我费这些心思,我既不会喜欢你。更不会留下来。”
她每一次的回答都果断得让人恼怒,偏偏齐瑠不恼,他不明白她能答得像这样不需思考,是因为陈国太好,还是因为他一点也不好,一点都没有她值得考虑的地方。
“你说这话却半点犹豫也没有。究竟我,我这里有什么待你不好的。比起你在陆家受人冷视,你却还是更愿意回去。难道只因你是陈人,就不肯留在宋国?”
她的事,苏挽调查得很详细,他知道她在陆家不得宠,甚至丈夫纳了她身边的丫头,她也只是默许。他想不明白既然陆家冷视她,为何她还是一心想着要回去。
没料到齐瑠会一口道破她在陆家的处境,严涯不由露出苦笑。
纵使他说得都对,可有时,人要做什么事是不需太多理由的,所以对她来说,真正让她要回去的理由只要一个,一个就足够了。
“不管他待我如何,这都与你没关系。我要回去,的确不如你要我留下的理由多,可对我来说,只要一个理由就够了。”
听了她的回答,他皱眉问:“陈国有人在等你?”
知道他不会明白,严涯幽幽叹气:“那里有我的家,有我的兄长,也有我的朋友。他们都在等着我回去。”
怀念将她冷峻的脸角柔化下来,齐瑠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道:“你要回去,只是因为有人在等你?若他们不等了呢?若他们知道你死了,不再等了,你是不是就只能留下来了?”
忍住心中的暗惊,严涯问他:“你想做什么?”
齐瑠耸了耸肩笑得很无辜,他告诉严涯:“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想回去是因为你以为他们会等你。若我放出消息说你死了,也许一年,你还会想回去,两年亦然,可是四年五年或者十年呢?你觉得他们会等一个名义上死了的人十年么。严涯,你难得这么天真,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继续等下去么?”
忍住胸口的怒意,忍着气得颤抖的手臂,她白了一张脸想不到他会如此卑鄙,只为了留下她他不在乎做出任何事。
“没有人会信的。没有人会信你说的。”
对,二哥不会信的,少荷不会,春山不会,南亭更不会的。
不见着她的尸体,不见着她最后留下的衣物,他们都是那么精明得一个比一个更甚的人,怎么会轻易相信齐瑠这样的蹩脚谎言呢?
明明想要相信他们都不会信的,可是莫名的黑暗和恐慌占满了她的心,叫她顿时失去了坚强的力量。
“你说得对,也许起初的时候他们不会信,可是一年一年的过去,你说他们会不会还是不信呢?”
看见她惨白着脸紧紧咬住下唇,齐瑠换做了苦笑,他这是在做什么?逼她留下,逼着她的心属于他?
摇了摇头,他又接着道:“你这么聪明,难道还不明白,这世间最残酷的就是时间么。”
他的话说得不假,许多年前丧父的痛苦她和二哥不也走出来了么,六年前南羽病逝南亭不也走出来了么?那么就连她,即使当真故去,他们也都是会走出来的吧。
明知结果必然如此,但她还是摇着头不肯接受他强加于的这些。
现在她活得好好的,就站在他的面前。怎么可能会有人相信她死了呢。她自己都不相信,二哥他们也定然不会相信的。
“就算信了又如何,只要我能回去,他们就会知道那并不是真的。”
齐瑠点头算是承认她的话是对的,只是他问她:“你能回去么?拖着这带病的身子,你一个千金小姐当真能越过半个宋国从驱风关回去陈国么?”
“就算日后你真的回去了,物是与人非,你何苦不留在这里。我说了会对你好,那必然就是一生一世都对你好。”
他言辞陈恳,说的话无不自成道理。可是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即使知道他说的不错,她也接受不了。或许正是为了不让那一切成真,她才更要回去。回去故国不负这揪心的牵挂与思念。
“只要你肯放行,我一介女子也不怕徒步穿行半个宋国。”
她垂着眼帘,眉睫下藏着泪水,低头从齐瑠的身边错过,她声音轻轻的像是隔着远山一样的传来。
“物是与人非,若不自己去看,又怎么会知道是不是?”
“你……”他平日巧舌在她固执下变作一阵无言,她怎么就像一颗顽石,别人如何解说都动不了她的心呢。
“你们都说我聪明,我若真的聪明,又怎么会卷进这是非里面来?我若真的聪明,又怎么会不知道我该接受你呢齐瑠,我只要说我愿意留下来,你定然会对我心生松懈,只要有机可趁,我就可以脱身离开。”
齐瑠知她说得不无道理,他垂了垂眼帘,问:“那你为什么要拒绝。”
严涯掩不住苦笑,他问她为什么要拒绝?她若不拒绝,便是要做一个骗走别人的感情然后远走高飞的恶徒。那样的人为了脱身已无心中的尺衡,如果齐瑠坏得不堪入目,她会骗他,如果齐瑠对她另有所图,她也会骗他。可是他真心待她好,替她除药隐,说笑逗弄她。这样的一个人,他叫她怎么能去骗他?
“我不想骗你。”
“你可以骗我,一直骗都没有关系。”
他的脸上为什么会出现焦虑?那是他安逸的闲情中完全不曾有的焦急。他为什么会焦急?
“你知道我不能,一个谎言就足够巨大。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我的生活。”
“难道我此刻不在你的人生里?”
无声的摇头,她低诉:“我们本是不会有交际的人,缘该错身而过,是一念偏执才纠缠到了一起。可是过客终究是过客,不管停在什么时间,停在什么样的时机,我们都是注定要离开的过客。”
“你把我比做过客?你也把你自己比做过客。究竟谁才能真正停在你的心里?”
见她不语,想起前刻她才说过的话,齐瑠不免心生讽刺的笑起来。
“那一日在望舒,你叫我回去时定然料不到会是这般的结果吧。我想就连我自己也料不到会是这样。想来这一切便就是命了。既然命运要你遇见我,要你留下,那它一定也是要叫你同样喜欢上我。”
愕然的对上齐瑠认真的脸庞,哭笑不得的神情僵在脸上,因为她看出了说这话时,他有多冷静与认真。张口发不出声,她颤了颤眼睑,泪珠则从眉睫下滚落。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