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

曙光

越严涯走在苏挽的背后,平日的少言到了此时变作异样的沉重,苏挽总觉得她在背后看着他,但始终是一言不发。临快走到齐瑠的房门,他打住了脚,转身对这越严涯,这个平日腼腆的少年脸上却是欲说还休的悲伤。

“姑娘……你……有什么要与我说的,你就问吧。”

眼色淡淡的看着苏挽,越严涯不答也不问。自齐瑠受伤起,她就一直是这样看着他。对苏挽来说,她原先的温文目光变成了一根刺,狠狠的扎着他的背脊,让他时刻就像做错了事一样在她面前抬不起头。即使明知道没有告诉她他会武,并不是他的错,但对着她淡得不起波澜的眼睛,他就是心生了愧疚。

“只请你别这样看我了。我……你要是想问为什么功夫好,还是想问我为什么服饰在你身边?你别什么话都不说好么。要是你怪我当时只顾护着二皇子却忽视了你,我……”

平日温和得像暖光的少年变成此刻紧张无比的模样,越严涯不忍的别过头,他说的那些,她不想问也不必问。

他若没有功夫,齐瑠去望舒怎么会只带他一人同行。他若功夫不好,齐瑠又怎么会放他在她身边?苏挽必然是齐瑠极信任的人,所以才被派来她的身边,不然她是陈国五姓的事泄露出去,两国干戈必起啊。

叹了一口气,越严涯对他说:“你把药给我吧。”

齐瑠是他的主子,苏挽要保护他越严涯觉得他一丁点的错也没有。她之所以会淡眼看着他,只是那一幕他挥舞着短刀,割出的鲜血在空中漫撒时,她被他冷酷的容样和杀意肃然的眼神给吓了一跳。

这个像邻家男孩一样的少年,眨眼间因为齐瑠这个人就可以变作毫无情感的杀人武器。越严涯不是怕他,也不是心里瞧不起他,只是每当她看见苏挽还不脱稚气的面孔时,她就止不住悲从心来。

将手里的药递给越严涯,苏挽又忍不住好言相劝了几句:

“姑娘,二皇子他……把你看得极重,我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欢你的。现在他又在养伤中,行动多少不便,就这些日子,你就迁就迁就他吧。”

齐瑠养在府里,越严涯来送过两次药。后来她不来了,齐瑠也耍起性子不是她送的药不喝。她没把他的话当真,或许是因为她觉得齐瑠不会和自己过不去。可苏挽一连几日的来求她,求她去看看齐瑠。她听说齐瑠没有喝药伤情又加重了,于心里不忍的她终究觉得亏欠了她所以还是来了。

“我知道了。”

苏挽替越严涯打开房门,屋里弥漫的草药味瞬时被吸进了腹腔,忍不住皱了眉,见苏挽催促着她快些进去。她只点了点,平端着药碗缓步进了屋里。

“你要等到汤药冷了,冷得发苦了,才肯过来么?”

听见门开的声音,但久久不见有人进来,靠在床柱上闭目养神的人轻着声音问来人。

“你声音底气尚足,少吃一次药,又有什么关系。”

床帏中,着白色中衣齐瑠脸上面无血色,虽是冷言冷语的回着他,越严涯终究还是软了心肠。他长发散落在肩畔,唇色也是发暗,这更显得他脸色不好,见到她走了过来,他却执起了笑意。

“少吃没关系,只是我肩上臂上疼得要死,你忍心么?”

恼他说话如此轻浮,越严涯在床边坐下,话也懒得再和他说。

见她翻转着勺子在药里来回搅动,齐瑠心里生出些高兴,他乖乖的等着她来喂他,却只见她把药碗一递,伸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叫疼,药在这里,快喝了吧。”

故意不接她手里的碗,齐瑠哼了一声,故意刁难道:

“我肩上有伤,拿不起。”

瞥了一眼他另一只手,在袖中完好无缺,她问:“你另一只手也伤了?”

“没伤,不过也没力气。”

被齐瑠的耍赖气得啼笑皆非,这么大一个人了,耍起性子却像个小孩。明明之前还是满心狡诈的成人,越严涯拿他毫无办法,将药递到了他另一只手边,她不信他当真不接

“你不喝,那我走了。”

她作势要起身,自上次听了那些话,她对他有些尴尬,又有些歉疚。如果他只是宋国高高在上的皇子,她是连一个正眼也不会去瞧他的,偏偏满心的计纬把他铸成了不能大意的人。他一步一步的靠近,她就一步一步的后退,若不离开,有朝一日她终归会被他逼退到墙角的。

不知道她只是作势,齐瑠伸着完好的那只手立刻就拉住了她收回的手,药碗从惊讶中掉落,他雪白的中衣和被上都染上了药汁的黑色。手忙脚乱的弯身要去捡那落在床榻上的碗,齐瑠手上一用力,却拉着她跌进了床帏里。

不顾伤口被她无意间打中,他低头吻在了她的脸颊上,没料到他又这样轻薄她,越严涯气得一把推开了他。

从床里爬起来,张口要骂人,却只见他龇声皱着五官。再看她刚刚打去的地方,他的肩上已透出血色。

“你……”

就非要折腾自己才肯罢休么。

秀眉蹙成了山一样高,越严涯捡起那碗放到一边,齐瑠坐在床上动也不动的呼气,知道他疼得不行,越严涯这才走过去将染湿的被子掀开。

打翻的药汁延着齐瑠的衣裳落下,那一身黑白红交错格外的刺眼,咬了咬牙,越严涯走过去开始解齐瑠的上衣。

耳边是他笑得虚弱的声音,故意的压了一下他的伤口,她低声道:“别笑。”

衣服解开露出了里面的伤和身体,越严涯别了别眼,他肩上的药布已全是血红,将湿衣扔到地上,她问他:“干净衣服在那?”

越严涯刚刚那一下推得不轻,齐瑠虽强忍着疼痛在笑,虚汗却布满了额头,知道她想要做什么,齐瑠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怎么,你还想要为我换衣?”

言辞闪烁着暧昧,他想故意激她离开。这样病弱不堪的样子,痛得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怎么能叫她看见?

“你……”

从衣柜里翻出他干净的衣裳,本是为这话止住了脚,偏偏看见他满头的细汗。知道他在忍着,越严涯又拿着干净的衣服坐到了床边。

“你能自己换吧。”

他总归是有伤在身,宋国虽然四季温和,冬天的室内却也还是透着寒意,他又被药湿了一身,不换掉衣服,要是再感染风寒,她只会更加歉疚。

“你瞧着我,我不好意思。”

任她将衣服扔在床上,闭目靠在床柱上,齐瑠淡淡的说着,嘴角上勾着一抹轻浮的笑。

没有多说什么,越严涯背过了身子。

“你当我想看你?”

窗子外面很亮,屋内只显得更加昏暗。听不见后面有声音,她又放缓了声音对他说。

“你好几天都没有吃过药,换上干净的衣服,我去叫苏挽再弄碗药过来,顺便你的被子也要换掉了。”

走了两步想出去叫人,后面的人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他人还是闭目靠着,脸色苍白。衣服扔在一旁,他动也没有动过。

不知道他又怎么了,越严涯朝着他走了过去,有些透冷的屋子里,他额头上豆大一颗的汗珠却滴了下去。

忍住了暗讶,她抬头擦过他的额头,将他人扶起了一些,她这才发现他后肩的地方血流了一背。

松手想要出去叫人,齐瑠看穿了她的心思又拉住了她。

“不要叫人,替我换药。”

被齐瑠垂着眼帘没有力气的瞧着,她一时说不出话反驳他。

“药在那?”

“柜子里,右边第二个抽屉,绿色的瓶子。”

在大柜里面找到了药,她用一旁的清水为他擦干净血痕,再来才为他重新敷上新药。伤口的地方暗红凝成了新痂。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她叫人。齐瑠自然也不会告诉她,他为的是保护她。

“你要是痛,就告诉我。”

用干净的布条沾着药一层一层的缠住伤口。从始至终都是闭着眼的齐瑠叫越严涯越来越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打开干净的衣裳为他换上,这时看他抬手时痛苦的模样,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根本伤得抬不了手,却非要在她面前故作无碍。

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叹了一口气,为他系上衣带,将脏衣服拿开。她道:“我还是去叫苏挽来吧。”

“你对我有些……不忍了么。”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越严涯疑惑的问:“什么?”

“我说,你已经对我有些不忍心了么。”

“你……我会叫人再送一碗药来的。”

说罢脚下走得急忙的离开了房间,齐瑠张眼,看着她仓皇离开的背影,嘴角只是带着一丝微笑,喃喃自语的道:

“被我说中了么?”

离开了房间,脚下又变成了慢走,刚刚齐瑠隐忍的神情还历历在目,她低着头心思混乱。

苏挽正从她的院子里出来,她好像没有瞧见他一样,苏挽便走了几步上去问她:

“姑娘,这是你掉的吧?我刚刚在你门口捡到的。”

慢吞吞的抬头,不知道苏挽递过来的是什么,越严涯接过了纸笺,上面用秀丽的字体写着一些什么,越严涯漫不经心的看着,嘴里则对苏挽说着:“你去齐瑠那边看看吧。药汤'撒了,你要替……”

读完了纸上的字句,越严涯猛然停住了口。苏挽不知她怎么了,只是问:

“替什么?”

抬头对苏挽笑了笑,她忍住心里的激动,只装作淡淡的将哪句话说完。

“你再替他弄一碗新的。”

“我知道了姑娘,现在我就去换过。”

没发现她的异样,苏挽点了点头,转身又往厨房走去。

等到苏挽消失在视线中,手里紧紧握着那张纸笺,越严涯极力压住胸口的起伏快步往自己房里走去。

那张纸笺上的字迹是她的,可纸笺不是她写的。曾经很多次,他们相互模仿着彼此的笔迹,就连二哥还有春山也认不出。但她就是一眼便能认出来,那个字迹是他的,写这张纸笺的也是他。

声切。恨难说。 千里潮平春浪阔。梅风不解相思结。忍送落花飞雪。 多才一去芳音绝。更对珠帘新月。

他来了。他在告诉她,他来了。

她等了那么久,等着有朝一日回去故国,现在他来了,是为了继续五年前的那个承诺,这一次一定要待她远走高飞么?

泪水无声的模糊了视线,她躲在无人能进的房间暗自泪流,为的是他终于来了。

这漂泊异乡的独孤,她真的不知道能够承受多久。齐瑠的心计就像刺一样扎着她,明明心里很不舒服,下意识的排斥着他。可是负疚的心里随着他越对她好变得越来越大。

她早就下定了心肠,这一次再不会因为顾忌而生了却步。人生那么短,又总是埋伏着不可知的意外。一次别离,人便不知下一次再见又要到何时才能实现。正是因为明白了人生的无常,她才惊觉要及时把握自己的人生。或许齐瑠一直都比她更看透这一点,所以才毫无保留的只为要留下她。只是这样的他,却是一个她背负不起的包袱。

如果她不离开,有朝一日他终成巨大的石头,压着她走也走不动。

而今,那个人终于来了。

她忍不住胸口里砰砰跳动的心脏。在这没有人的房间里,她背抵在门上背对着阳光,轻轻的低语了一声:“南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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