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待
心情翻覆,终究难以成眠,披着外衣从床上起了身子,不顾夜沈荒凉,她点起盏烛灯,惊却一室内黑暗的尘微,寂静里只余下灯芯燃烧的声音,可她却听见了自己无法平静的心跳声。
指尖来回的在纸笺上摩挲,一直以来没有着落的心好像在这个动作的来回摆动里就获得了安定的力量一样。
嘴角浅浅的弯成好看的弧线,这个笑容正是齐瑠想要得到,却未曾得到的。他煞费的心机,如知道却抵不过一张纸笺,寥寥几字之后会变作什么样的难看呢?只是这些都不是她所关心的。
苏挽说纸笺是在她门口捡到的,她心里知晓,他是混进了齐瑠的府里。有几次瞥见到眼熟的背影,在苏挽念叨的催促声里,她总是含着笑的与他背身而过。这种细微的变化,或许苏挽留意不到,齐瑠却一眼也不曾错过。
他问:“这几日,你心情很好。”
心脏的地位只因为他的这句话紧紧的收缩在了一起,收敛住脸上所有的表情,她的发问显得格外的小心翼翼。
“有么?”
齐瑠不答,嘴角上挂着一抹叫人看不透的笑容,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却在动作被越严涯看穿后,她别脸躲开,他僵手停在空中。
看了看她不语的侧脸,他笑着收回了自己的手。
“换到平时,你这是会生气的。但你今天很平和。”
她避开了他的眼神,就好像默认一样,齐瑠笑了笑,只是问她:“有什么事让你不一样了。能告诉我么?”
她的动作,她的每一个心思仿佛他都能看穿一样。她避开他的脸不敢去看他,她害怕被他看透。更怕他每一个举动的背后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有什么不一样的,这府里难道还有你会不知道的事么?”
话里讽刺他的,他不是听不明白。只是她有些地方却是不同平常,即使一些举动很细微,他也感觉得出来。
“有啊。你不就是我怎么也无法探听明白的事么。”
局促的看了一眼说这话的齐瑠,越严涯抓着自己的衣摆又放松了下来。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下,在齐瑠迷惑的目光里,她平了平自己跳得很快的心,然后开口问他:“你伤好些了么。”
惊讶的张口啊了一下,没有想到她会关心自己的伤情,齐瑠马上忘了先前的疑惑,笑得十分的灿烂告诉她:“如果之前还不好,在你问过以后是一定会好了。”
点了点头,把他的话的意思当做是没什么大碍了。她又问:“大夫说你要修养多久?”
如果她只是一言不发,他定然不会像现在这样生出不安。前刻挂着的笑容慢慢从脸上收敛了起来,他看着背光坐在椅子上静静的越严涯,那种淡定的眼光就好像她即将溶解在光中消失一样。他禁不住被那光刺伤了眼睛脱口问她:“你想去那?”
越严涯一愣,笑了起来问他:“你在说什么?”
她回答的样子很平静,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齐瑠定了定神,笑自己是多心了。在床上放松了自己靠在床柱上,他又问她:“你今天突然很关心我。这很奇怪。”
“你要觉得奇怪,那我不问就是了。”
笑了笑,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平时很少关心我。或者也可以说,你根本不关心我。”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顿了一下。平时究竟都在和他说些什么,她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她很少主动去问他,或者和他说过什么。每次都是他先开口她才被动的回答一下。他们的关系就好像攻守的双方一样,一个防着心墙坍塌,一个敲打着高高的城墙。
他明明是齐国里高高在上的皇子,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却对她执着得一再追逼不舍。
“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避开他的话不答,收起脸上的倦容,她淡淡的起身,再转身离开。
“如果,你不是陈人。如果没有人在等你。如果,将来当你回去发现物是与人非之后。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肯回头看看我?”
抬起的脚步在空中停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到了地面。她没有回头,只是发呆的看了一下双手。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你?说是?说不是?”
齐瑠在床上撑起身子,伤口好像给撕裂开,他只是忍痛捂住。
“那你告诉我。”
明明不想伤害一个竭力对自己好的人,现实却总是要与希望所背道。
“这和我是哪国人没有一点关系。”
“如果真的无关紧要,你怎么会紧闭你的心?”
一句话下,无言以对。只因他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话。
惶惶抿住嘴角讥讽的笑,落到这种境地,是谁也不曾料到。更料不到的还有人心浮躁为几番言语,几番偏激软了心肠。
而一切,本不该是这样。
“有些事,非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只是你……你何苦要把自己的偏执变成固执?”
齐瑠打断她的话问:“你想说什么?”
“齐瑠!”出声叫住他,她侧头过来看着他一脸迷惑的样子就像个找不到路的小孩。勾起嘴角淡淡的笑容,她接着道:“你何必纠缠在这些问题上,他们一点也不重要。你不过是贪恋我身上你没有见过的风景。终有一日,你也可以在别人身上找到,何必一定是我?”
没想到她开口说的却是这些,自己的心思被误成不堪的贪恋,就像随风飘落的柳絮一样,只消吹吹气,就马上飞去天涯海角。
原来竟被误成了这样,他一时也说不上是气,还是苦。胸口里闷得难受,他忍不住要咳嗽。
“你就是这样看我?原来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直看轻我的?”
没有答他,她垂下了眼帘只是继续说:“老人言: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你陷进这样的僵局动弹不得。其实,若你回过头去看。你就会知道在你的身后,有那么多的人值得你去在乎,也值得你去喜欢。我相信……那些人里面定然是不会有越严涯这个人的。”
她竟把话说到这份上,血气堵在胸口,他受不住咳嗽了出来,背对着他的人站在门边已不肯再回头。他看见血染红了手心,他也看见她伸手打开了房门。忍着喉头的瘙痒,他沙着声音叫住她。
“你……咳咳……别走。我话……还没说完。”
假装没有听见他撕裂心肺的咳声,就好像她终还是无法拆穿他躲得过那一剑却非要受它一样。有些事心里亮如明镜,要拿到了台面上去说反而只会逼彼此更没有退路,也不留退路。
如果这就是告别,她希望能悄无声息的从他生命里退去。
“既然那么多的人我可以去喜欢,可以去在乎,为什么里面就不能有你?”
“你认为我不是真心,其实是你,一直不曾用真心看我。”
“你道是否值得,我对你?可这不是由你来断定。只要我觉得值得,就算陷进你说的僵局又如何?为你我不惜,也不在乎。”
关门的声音将他的话噶然中断。他看见她穿着宋国宽大的袖袍,在离开房间时飞扬了起来。门外奔跑的声音,就好像一只使人心情愉悦的乐曲。他一把擦去嘴角咳的猩血,捂住抽抽疼痛的胸口,他沙哑着声音只是哈哈的笑了起来。
明明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是看着她逃也似的离开房间,他便是忍不住的凄凉笑着。
房间外的树枝上,栖鸟被突然的笑声惊起拍展着翅膀离开。
越严涯在长廊中不由停下了脚步,听见远处传来的笑声,她却是始终弄不懂齐瑠这个人,为什么那么狡诈那么精明,却甘愿要做会一败涂地的事。
其实,她并不讨厌他,毕竟是他救她脱离陆同的软禁,是他煞费苦心帮她摆脱午梦散的梦魇。他对她好,她知道,嘘寒问暖算不得勤快,但她瞧得见他的关怀。可她不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宋国人,不是因为他玩世不恭,也不是因为他对她的喜欢充满算计。
知道他甘愿为她演一出苦肉计,她有感动,也有愧疚,感动与愧疚却是远远不能够变成喜欢的。他太善于筹谋,他把一切都算好就等着她一步一步的走投无路的往他靠近,可她不会喜欢上他。她的心,一早就给了别人。所以他想要的,是一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奢望。因为人只有一颗心,纵使齐瑠剖了自己的心送给她,她也没有办法变出第二颗心还给他。
从长廊的斜角拐出齐瑠的院子,脚下放缓了步子,她漫不经心的走着,心神全转到了纸笺上,自那一日后,再没有见过有别的纸笺出现,她心里说不上失落,只是淡淡的还是有些失空的感觉。
“小姐,这是你掉的东西吧。”
背后有道清亮的声音打断她乱如麻的思绪,也因为这道声音,让她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说话的人听得出声音里藏有笑意,这散漫又平常的话被他说出来,越严涯觉得,它们仿佛也变得和说话的人一样散漫又优雅了。
身子直直的定在那动不了,只因为说这话的人,在她的梦里曾无数次出现。现如今青天白日,她害怕一转身,那个梦境又化作泡影散去,了无痕迹。
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背后的人笑着,声音像春风一样暖人心绪。
“小姐,这是你掉的东西么?”
“是……什么?”
声音就好像风中柳絮,颤颤巍巍的生怕梦碎。回头的这个动作变得很慢,直到看见了不远的地方,那做仆役打扮的青年是实实在在的站在那里,她抿着嘴,想给他一个微笑,脸上却僵硬得做不出其他的表情。
青年静静站在树下,落叶一片两片的掉下,记忆就像是穿梭了时光重现。他笑了笑。于是她也笑了笑。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一个字,谁也无法挪动脚下来打破这样静谧的喜悦。时间静静流逝,直到苏挽的出现,这种静与情才被打破。
“刚刚我瞧见从你袖子里掉出来的。”
眼光瞥见她背后走来的苏挽,灰衣人淡淡的开口,稀松平常。
“姑娘,你站这里做什么呢?”
被横插进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只是怯怯的假装着平常。
“我……东西掉了。”
“掉什么了?知道是掉在那了么?”
“没……没事。他帮我捡到了。”
这时,才好像瞧见前方的灰衣人一样。苏挽笑着,见到他手里拿的是一张纸笺后,他几步上前要去替她拿回来。
“我当什么呢,原来是你的小词又掉了。”
惊见苏挽向前的动作,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伸手拉住了他。在他不解的目光里,她笑笑,快步前去自灰衣人手里接下了纸笺。
伸手递手的一瞬间,他们眼对上了眼,笑意在彼此眼中开了花,越严涯宛若无事人一样的这才又出声问着身后的苏挽:“你这是要去那?”
“我正要去二皇子那。”说完,见她还愣愣站在那一动也不动的,苏挽又担心的问她:“姑娘,你没事吧?”
恋恋不舍的看着灰衣人鞠躬然后退开。她摇头说着:“没事”。收回了目光发现苏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对他笑了笑,她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风夹杂着淡淡的凉意拂过,她手心中的纸笺却像是暖石温暖了她的心。
郁结难解,心之所失,月满他夜,人各天涯,而今相思,渡川越河,可知可知,三秋之隔,若余生矣。恨不当时,悔及一世,庆今咫尺,静待静待。
嘴角在反复的弯起放下之后变做了好看的月弯。她看完了这一纸书笺,在他给的静待静待的字样里,筑起的心房在顷刻间便做倒塌。
只是三个季节的转变,他们就好像已隔了三个春秋,隔了余下的一生般。他恨当时的分开太过轻易,他恨当时的分别参杂了许多无奈,他以为会要后悔一世的别离,终于在漫长的找寻与追踪里变成了这咫尺相近,又不能相认的距离。
他解成了结的郁垒,他失了的心脏,他数着的月圆却人各两地的每晚,他的相思,她的相思。终于渡过了河川越过了这两国的边境再又遇到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