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团
他在家中修养时,听陆家传来陆居休妻严涯失踪的消息,惊得在病床上有气无力的他掀被就要离开。
父母的阻劝,和南泉的当头喝骂他都顾不了。身体未愈的病痛他也忍耐得下,这一次铁了心肠,再不会为他人言语所动,他一定要带严涯离开。
离家一连骑了三天的快马,越过两族的边界狐林,他一直急不可待的心好像也因为三天的沉淀而稍微冷静了下来。
上一次自陆家离开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听说白少荷与傅春山都还留在陆家,转念一想,他此刻去陆家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念此他又挥鞭改而去往越家。
要说这陆家与越家也真真奇怪。论无来往已是在高祖皇帝时。若高祖皇帝明知是如此情况,偏还要将两家安排在毗邻的边界,这其中的耐人寻味,着实叫人费解。
一路累到了数匹马,最后风尘仆仆赶到越家,当越岩出来见到衣衫与鬓发凌乱扑尘的南亭时,只是怔怔的愣住。从没有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南亭,心里知道他是为什么赶来,越岩无言的将他一把拉进了内堂,一路上无视族人会如何看待他握着另一个男人的手是如何不成体统。自见到南亭的那刻起,他心里只觉得亏负了他,也亏负了严涯。
让人送来了热水给南亭清洗,越岩也叫人去请了越慈前来。
虽然心里有千万的疑惑,但越岩好似什么都了解一样的眼神,叫南亭没有开口去问他是怎么想的。见越慈来了,心里纵使不解越岩的用意,南亭也还是礼貌的唤了一声。
“越五叔。”
对南亭微微点头坐了下来,有人来请他时,就听说了南家三公子来了,这些日子越家和陆家的事一直没有停过,此刻南亭会来,越慈心里明白只怕也是为了严涯的事。叫他唯一不明的是,他一向不管族里与他族的事,越岩请他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说你正在家中思过,此时过来,怕是为严涯的事。可眼下……”
该请来的人也来了,南亭一直心系的事,他也该摊开来与他说个一二了。
瞥见越慈不动声色,与越岩眸中闪闪的模样。南亭问:“眼下怎么?少荷与春山都还在陆家,他们传来了什么消息?”
越慈低着眼,听了他们的对话也始终是一言不发。他虽长不了他们许多岁,论辈分却是大了一截。有些话他合该开口说的,但心思并不在族里的事上,他也不想开口去自讨没趣。小辈们已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又能说些什么。更不论南亭和严涯的事,闹得风风雨雨,即便严涯被休,族里只怕也不喜她与南亭一起。
所以他所幸闭目养神,默不出声。
“现在还没有消息,但春山的意思,要我这边派出人去寻找,动作越大越好。这样绑走严涯的人对我这边警惕了,他们那边才便于寻找线索。”
从他得知消息起开始推算,严涯也失踪快半个月了,这期间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脸色难看之极,就连忍着的伤口都开始痛了起来。南亭问越岩:“他们有什么头绪没有?如果一直没有,严涯岂不是……”
“你不要急,严涯如果有生命之忧,我与你也不会在这里商量要如何找她。你就算对陆家没有信心,也该对严涯有些信心。她一向聪明自留得下性命。更不说如果只是为了杀她,何必要绑走她多此一举呢?”
越岩的话就像定心丸一样起了作用。他一路上沉浮不定的心情就像抱住了一根浮木,他问越岩:“若真是这样,为什么有人要绑走她?”
严涯一向与世无争,这个祸难来得措手不及。他想不明白是什么人,究竟为了什么非要绑走严涯。
“我问你,上一次在陆家,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袭么?”
提起上次的事,南亭脸色变得难看。默默的摇头,他道:“虽然严涯一个字也没有告诉我。但我粗略能听出与陆大伯过世,陆家世代相守的秘密有关。”
又是这个世代相守的秘密?
眼波流转着,越岩轻叹了一口气,没人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无奈的笑了笑,只是开口说着:“这就有意思了。”
南亭问:“你想到什么了?”
脸上的笑容被漠然取代,越岩的眼里冷得叫人发寒,不顾越慈也在,他全不在乎的道:“陆家有世代相守的秘密。说起来,我越家也有一个。”
“你们越家也有?”
淡淡的扫过说这话的南亭,越岩笑得不见暖意的问:“怎么?难道你们家也有?”
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尘封久矣的记忆突然被打开,幼时祖父说过,等他将来长大要将一族的秘密传与他的话跳出了时间的匣子。只可惜未等他成年,祖父就因病过世,这等小事他一转眼也就忘得差不多了。如果越岩不提,只怕他根本想不起来。
“就算各家都有,这与严涯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南亭的话无疑于默认。但越岩不想去深究别家的秘密。他一心所系的是严涯失踪的原因。
“也许有关系,也许没有。可如果没有,我实在想不出她会被人绑走的原因。”
见南亭不语,越岩又道:“有些事,终究不是那么简单。少荷来信提过一次,严涯除了知道陆族的秘密外,还知晓了另一个与陆天月有关的秘密。或许陆族的秘密不值一提,又或许陆天月的秘密才是来人所关心。但是谁知道这两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
停了一下,因为白少荷的来信,也叫越岩认真思考起了百年前高祖皇帝与五族的事。他叹了一口气接着往下说去:“无论是何种,这事只怕都牵扯着陆家和……未来的命运。”
“你关心陆家?这些年严涯在陆家过得一点都不好。你还关心陆家做什么?”
南亭的性情一向比他的容貌给人感觉更直接,他究竟是心无所恋,还是因为他的世界只容严涯一人,所以才能做到心无旁骛毫无顾忌呢?
“南亭,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五姓在陈国有如大树一般,稳立不倒呢?”
这个时候越岩却说这些,他眼神里有些漠然,陈国如何就好像与他毫无关系一样。他缓缓的开口问越岩:“都这个时候了,你却在想这些?”
默默的摇头,越岩告诉他:“我不是在想,只是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为什么五姓稳立不倒,为什么各族中都有代代相守的秘密。严涯说陆族的秘密不过一般,在我看来,越家的又何尝不是如此。或许……”
“或许是如何我都不关心。”
笑了一下,接下来要说的吞回肚中,或许说出来那就是一番动地的祸事,再看南亭,言辞眉目里除了心系严涯,其它事都不放在眼里,越岩叹道:“只有你,才是全心全意对严涯的人。连我这个做哥哥的,都自叹不如。”
五族的秘密为什么不值一提却代代相守传下?或许它们就像拼图一样,手中各执一块的五族自然不能窥见全貌。但要是将这些秘密拼凑到一起,不知又会如何呢?
为什么五姓能在陈国屹立百年不倒,或许真正的原因全来自于这个微不足道的秘密。
南亭不关心这些,但他却未曾想过,让严涯真正陷身险境的原因也许正是如此也说不定。
“那么现在要进入正题了么?”
有些事越岩藏着没有说出口,南亭知道,前刻还有耐性与他消磨看看他究竟打算如何。可两人说来说去却尽是一些虚空的假设。
百年前的事去得如此遥远,真相是什么只怕除了地下的先人,谁也不知道结果。既然如此,何必去探究。
“严涯只怕已不在陈国。”
凝着眼停了一下,越岩还是开口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你的意思是,有人将她送出了国境?”
越岩点头:“只怕是如此。”
白少荷召集的好手在平南四处打探,种种踪迹都透露出严涯已不再陈国。他一方面派出人手在陈国制造假象,一方面也派出好手与白家联手追踪严涯可能的身踪。
“严涯在陆家失踪,论出关,也只通得过驱风关。傅白两家与陆家隔了山重水远,一来没必要舍近求远,二来容易暴露踪迹。要走你我两家把守的国界,更是冒险之举,且还不说能不能成功。所以严涯……若不在陈国,多半就在宋国了吧。”
恍惚中终于得到了一个肯定,他起身要走,忽来的昏眩却绊住了他的脚步。越岩并没有看出南亭的异样,见他走出了几步,他问他:“你要去那?”
“宋国。”
头上好像被盖了一层黑幕,南亭一个不稳跌坐到了地面,他抓着喘不过气的胸口,低声说着:“我会去找到她,带她回来。”
被南亭的摔倒吓了一跳,越慈和越岩看着这样的南亭,都不免想要叹气。南亭一向以慵懒与乖张在五族闻名,眼前这个痴心得顾不上自己的人,就好像是另外的人一样叫他们都觉得陌生。
越岩心里觉得难受,被家族的绳索绑得紧紧的他,即使想要像南亭一样,可他的脑海中却有太多太多的事绊住了他的手脚。
嘴角露出苦笑,地上的南亭爬起来还要再走,越岩开口留住了他:“你一个人去,身上又有伤。如何有把握?要是真心想带她回来,你先留下,过几日少荷与春山会来,到时我们再议也不迟。”
低低笑了一声,晃着身子的人摇着头往门口走去,越岩见他去意甚绝,心里也有些急意。
“南亭!”
见叫住了他的脚步,越岩咬着牙声音中压抑着多年以来的怒意,他低低的说着:“五年你也等了,现如今严涯是自由之身,你当真要贪这一时,错与她一世?”
对上越岩恨恨的眼光,南亭错愕的抬眼,为的是领悟过来他话中的意思。脚下忍不住乱了,原来他早就知道,越岩早就知道。
知道五年前,那一夜他黑衣潜入越家,不顾一族的喜庆和刺目的鲜红,他要严涯跟她走,他说他愿意与她逃一辈子。
莫怪了后来越岩一直避着不见严涯,他怕的是自己会变成严涯的包袱,他怕见了严涯,严涯就绝不下心肠与南亭走。
可最终,即便他没有见她,她也依然选择了留下。
知道那一夜,他在屋中要她一起走,越岩就在门外什么都没有做。南亭看着他,看着他眼里淡得叫人捉摸不透的眼神,就好像严涯一样。疲惫的闭上眼睛,他答他:“好,我等。”
松开咬紧的牙关,越岩敲着桌子唤来下人领南亭去客房休息。他还有伤在身,一路赶来更是谈不上好好休息,刚刚一跌,越岩看得出他在硬撑,所以他要他等,等白少荷与傅春山。因为他也在等,等他们带来不一样的消息。
送走了南亭,房间里只剩下了越慈与越岩叔侄两人。
从头到尾始终是静静听着两人对话,越慈不知道越岩找他来为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越岩必然有话要与他说。至于是说什么,他猜不透,也猜不着。
“五叔。”
这一声,是自越慈进来,越岩头次开口叫他。微微抬眼看着面前酷似大哥的越岩,越慈淡淡的开口问他:“你找我来,想来也不是只听听你们说话这么简单吧。”
低了眼帘,越岩苦笑得又开口叫了他一声“五叔。”
“我听说,五叔与南国四王爷有交情,不知可有?”
旧时的往事没有想过会再被人提起,越慈眉角暗跳,原本平静的面目也被简单的问话打乱。张眼看着越岩,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为何说这些的理由,却什么也无法从他的脸上读出。内心中左右挣扎着,到最后心情变得平静下来,他才问越岩:“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会知道的?”
知道他承认了,越岩露出淡淡的笑容告诉他:“我回族里时,这事闹得挺大的。”
忍不住内心的苦涩,回忆起当时,正是越岩与越严涯回越家时,他与那人断了的来往。那之后不久,金海关外有人苦苦候他半月,他知道只要站到城门上就能看见他的身影,可一连半个月,碍于所谓的家族门风,他都没有去见他。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那人顶多不过是南国边境的一个小小长官罢了。却不想,直到最后才从接他的人口里得知,他竟是南国皇帝的第四子——子车寒朝。
论到如今,十二年过去,当年的皇子也变成现今的王爷了。
“既然如此,你也该知道,我与他已没有瓜葛。”
已经料到他会这么说,越岩也不在意。
“南国皇帝快到寿诞了,越家与他边境相邻,按理是要去贺寿的。”
他的言外之意越慈听得明白,心里寒了几分,不敢相信他要他做的,越慈问他:“你想要我去南国?”
“一别旧友便是这么多年,五叔也该要去叙叙旧了。”
越岩淡淡的话语,叫越慈撕破了平日的温和面目。怒气盈在胸口的越慈拍桌而起,他没有想过十二年前族中长辈逼他,过了十二年,又被晚辈逼着他。前者逼他不见,他断了心肠若游魂一样的过了十二年,后者却又逼着他去见那个人。
可是他还有什么面目再站到那个人的面前,毕竟一开始就是他舍弃了这段感情,更不说时过境迁,回忆究竟给彼此剩下些什么,谁都无法知道。
“你要我去南国,究竟想要做什么!”
越慈气得发白的脸在越岩的眼中是那么不真实。浅浅的笑容挂在嘴边,自那一日严涯远嫁他族之后,他就只剩下了这个笑容。
“待五叔收拾好出发,越岩自会相告。”
手中紧紧握成拳头,越慈问他:“我若是不去呢。”
不相信越岩能逼着他去做不愿意做的事。越慈却忘记了,一个人身在家族之中,除受了庇佑之外,也有了这般那般的由不得自己。当初他与子车寒朝断来往是一件,如今他不得不去又是一件。
“这贺寿的事,关乎我国的面子与两国的关系和睦。这是大事,按理我该亲自去的。只是最近,五族之间关系紧张,我若不留下来安定局面,日后边境出了乱子,这都不是你我担待得起的。”
“你这是在用族长的身份压我?”
看得出越慈眼中的抵触,越岩只是摇头:“五叔,我这是在求你。”
冷冷一笑,越慈问:“你若真是求我,就不会把五族,把国家推到我面前。”
眼神中露出疲态,越岩低了眼藏去它。
“只有一个越岩来求你,你必然不会答应。只有将五族将这国家一并的牵扯进来,你才拒绝不了。”
摆在他面前的根本没有别种选择,越慈冷冷的哼了一声,继而笑得伤心起来。
“好!我答应你。我去。”
听见他答应下来,坐在主座上的越岩闭上了眼,此时他脸上已没有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缓解的深深的疲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