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可赎兮
“好一个清者自清。南亭自己没来,倒是请来不少的说客。”
“切,你当南亭自己不想来?闹了那么大的动静,按理他也是该来的。你怎不问问他为什么不来?”
傅春山的眼中闪过异色,他微微张口,好像在询问白少荷究竟知道些什么。
接到傅春山询问的目光,还不等陆居来问,白少荷又觉得好笑的道:
“春山,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既被称做混世魔王。也总得有些本事才被人这么称呼。眼下陈国闹得最大的,不是宫里那寻死觅活的妃子,要数最大,当然得数这陆家发生的事。”
陆居脸色微微变得难看,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从白少荷嘴里说出的,必然不会是他想听见的。
自陆居进来就闭口不言的严涯,听了白少荷的话是满脸的讶色。
难道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南亭怎么了?”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将南泉与傅春山的到来联系在一起。严涯心中一动,因为某个念头她面色一白。
他人要是好的,怎么会不来。自然是他身体不好,来不得,才托了这么两位来的。
白少荷冷冷的瞧着陆居:“他啊。两个字,不好。”
“严涯,你此刻与其担心他,倒不如替自己想想。也不知这陆家是吃了什么,个个的胆子都比天大。南亭怎么说也是陆家的外甥。下起了手,也不见留个情面。更不要说你是姓越的。”
“那天南亭要是没逃出陆家,只怕稀里糊涂的就从这世上消失了。你却还要自投罗网的回来。我看这事,一开始就不简单。”
白少荷的冷嘲热讽犹如针扎一般,陆居脸色难看至极,对于南亭和严涯私奔一事,他听说了,也没有当作是真。当时他父亲新丧,南亭再不懂事也不会挑了这样的时机。他只当其中有些隐情,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却比他预料的还要严重。
白少荷虽是个贪玩乖张之人,这等的话却不是她能信口开河的。毕竟事关三族和睦,若起了纷争,边境不宁,最后害的还是陈国。
“她说的是真的么?”
陆居问的是傅春山。
他既然是南亭请来的,南亭的事也该他最清楚。从回来陆家起,忙碌两边,陆居早就无心再顾南家,却不想这么一个无心就漏了关键。
对外宣称南亭在家思过的南家,自然也知道他是做不出私奔之事,只是被抓当场,南亭百口莫辩,回去家中面对长辈的询问,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南家并不愿伤了两家和气。南亭负伤之事,也就权当是给了他一个教训并没有对外宣扬。所以,陆居与严涯并不知南亭受了伤。
话被白少荷说开了,傅春山再沉默也没有用。他索性点头:
“的确如此,南亭卧床养伤已经很长的时间。足可见当初伤得不轻。”
“我怎没有听过这事?”
“谁敢这么告诉你说,陆居陆大少爷,我把你表弟打得半死。还派了许多人追杀你的妻子。你们陆家的人又不是傻子。”
白少荷的不停吐槽。陆居的眉头拢起,他抬眼看向严涯。目光中有些复杂。或许白少荷与傅春山不来,只怕许多的事他要被蒙在鼓中。
“当真如此?”
这一次,陆居问的是严涯。
房内几人,脸上全是严肃,白少荷只等着严涯点头,便要破口大骂陆家,傅春山淡淡的看着陆居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天里严涯听陆居说过的话,只怕比往日加起来都要多。想到这个,严涯就笑了。她点了点头。道:“我也勉强算是个有福的人。此刻能坐在这里,也应了吉人自有天向之说。”
白少荷张口,陆居却抢她一步问严涯。
“既然如此,你做什么还回来?”
“我能不回来么?我说不回来,陆家就会善罢甘休么?”
笑得有些苍凉。严涯也想不明白,她一个人在陆家简简单单的生活,怎么就会卷入这迷雾一般的争夺当中……
她唯一清楚的,是她脱不开这陆家的枷锁了。
“你是陆家的夫人,自然要回来陆家。”
含蓄的表示不论她想不想回来,她都必须回来陆家。
陆居的眼眸在一瞬间变得深沉。命运实在是可笑,偏叫她这个想离开陆家的要永远留下。
三个月前,他父亲病故。当时陆居与母亲远在皇宫并不知晓此事。
临终前,陆天月唤来的,不是陆氏族人,而是久居偏院的越姓媳妇。在只有两个人的房中,陆天月将陆氏一族代代相传的秘密只告诉了她一人。
而陆居得到父亲病逝的消息回到陆家,也是一个月后的事。听闻严涯知晓陆氏一族的秘密,又与南亭私奔。
陆居一面为父亲的丧事忙碌,一面派出人去越家迎严涯。拖拖拉拉了一个多月,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带回好消息。是为了陆家,他才不得不亲自去接严涯回来。
“你休了严涯吧!你休了她,她就不是陆家的夫人,也就不必再回这陆家受一些贱人的鸟气。”
听陆居这么说,白少荷拍桌而起,旁边的傅春山与严涯听了她的话,一个笑得无奈,一个笑得开心。
先前回到陆家,如果说知道南泉在无大碍。但要她独自面对陆居,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这事关陆居的身世,又有陆氏一族的秘密。有些话,终究是她不能轻易说出口的。此刻有白少荷在,不必面对陆居的步步相逼,她心中的枷锁轻了不少。
“这是圣旨婚约。”
淡淡的说着,陆居原本十分排斥的圣旨婚约,倒成了此刻他推辞白少荷的理由。
“别和我来这套。别人不知道,你当我也不知道。说吧!严涯,究竟是什么事,竟让这陆家不惜大开杀戒,也要留下你。”
目光炯炯,白少荷直视着陆居。如果单单是私奔一事,她听了笑笑也不会当作大事。偏偏南亭受伤在家,严涯被越岩救回了家中,若是败坏门风,陆家定不会锲而不舍的屡次登门要请严涯回去。
只是私奔这么简单,她也不会单骑千里赶来。
“今日傅春山和我都在这里。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摊开了说。没人敢做主的事,你表姐我替你做主了。”
等不到严涯开口,陆居与白少荷一样,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怀着陆家的秘密,却一个字也不说。不过多少有些担忧,陆氏的秘密会被外人得知。陆居只得开口:
“这是我陆家的家事。不需你姓白的来管。”
“怎么,要说见不得人的事,就变成你陆家的家事了?严涯是我的表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我别管,我偏就要管,而且管定了。”
“少荷还是稍安毋躁。看严涯怎么说吧。”
傅春山一句话,三个人的目光都回到严涯身上。
不由得嘴角露出苦笑,白少荷的性子,这事只怕严涯想不了了之也不行了。
视线对上了陆居,她缓缓开口。
“你父亲过世前,的确只有我在他跟前。”
白少荷问:“然后呢?”
“然后,我知道了一些秘密。”
傅春山问:“是什么?”
陆居眼光一敛,还不等严涯开口就急忙打断:“不许说。”
笑了笑,不把陆居的话当回事,严涯继续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陆居的父亲,非告诉我不可的理由,才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原以为她要说的是陆氏一族的秘密,可在她眼中,陆氏一族的秘密竟还比不上陆天月非告诉她不可的原因。
陆居心中一阵奇怪,不顾白少荷与傅春山在,他问:“是什么?”
严涯摇头:“我不能说。不管是第一个秘密,还是第二个秘密。我都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说?第二个秘密你不想说也就罢了。第一个乃是我陆家代代相传的秘密。岂由得你一个外人知晓。”
“说到底,你们陆家还是把严涯当作外人看待。”
谁也没想到,悠悠说出这话的竟是傅春山。白少荷听了一笑,附声道:“严涯,你就把他陆家的秘密还给他。到时要他给你一纸休书,你跟我回去,再做你没心没肺的越家小姐!”
无声的叹气,若事情只是这么简单,她也就不会跟陆居回来陆家了。
“这个秘密,我不能告诉他。也不能告诉任何陆家的人。”
傅春山问:“莫怪南亭不知发生了何事。偏还要一味的袒护你。看来这事情,不简单,也干系甚大,是吗?”
严涯点头,接着傅春山的话说:“我是多亏了南亭,这份恩情今生今世也不知还不还得尽。关于陆家的事,确实一言难尽。我现在多说了一句,陆家这表面下的波澜就多一分凶险。”
陆天月过世,陆居远在皇城未回。知晓陆氏秘密的人,即可成为陆家的主人。
自严涯知晓了陆氏的秘密后,接二连三的意外发生。就连陆天月的过世,她也怀疑究竟是不是人为。
这时她只身处在陆家,犹如置身虎口不得脱险。南亭的到来,对她来说如同曙光。知道陆家众人对严涯心生杀意,南亭也不顾陆天月新丧。决定带严涯回南家避难,只等陆居回来,届时他们再回陆家将事情经过说个清楚,一切便可安定。
谁知那一日生了变故。他们本想私下离开陆家,却被众人团团围住。
一句私奔的指责。他和严涯百口莫辩。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他们想尽办法的要留下严涯,南亭自然极力阻止。
巧的是越岩从天而降。南亭让他带严涯回去。他一人阻挡众人的追索。两相博命之间,他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
众人见严涯被带走,对南亭则生了杀心。若让他回去南家,两族的交情则尽毁一旦。看出了陆同的杀意,南亭博命一击,最后才逃出陆家。
在家卧床养伤期间,知道陆家几次三番的要迎严涯回去,他只好心心念念托了傅春山与南泉前去做陪客,千万不要叫严涯又陷入危险。
毕竟陆同的野心,南亭看得分明。
严涯停顿了一会,有些事终没有说出口。
“我会随你回来,还是因为这事,须在陆家了结。”
陆居敛眉,问:“怎么说?”
“如果你信得过我。只请对陆家坦言,说我已将秘密告诉你。届时你可稳坐陆家主人的位置。”
“如果我信不过呢?”
“如果你信不过我。对我也没有差别。”
看她答得坚定,想她在陆家一沉默则是五年,陆居应了一个“好”字。又问她:“我信你。这个秘密既然对你来说毫无意义。那你会不会不经意就告诉别人?”
目光在白少荷与傅春山身上扫过,陆居的意思很清楚。
严涯听了一笑,只是摇头:“这个秘密,我会把它深埋在心里,只等着有一天,你陆居的孩子出生。我会告诉他。”
看严涯不像说谎的眼睛,房里的三人却不懂,她究竟什么心思,才说出这样匪夷所思的话。
“随你。”
不想再问她原因。陆居起身要走,这时傅春山叫了一声“等等”。
在三个人诧异的眼光中,他问了一句:“你要留严涯在陆家?”
陆居脚下一滞,挑眉问:“不然呢?”
难道让这么一个知道陆家秘密的人回去越家?陆越两家百年无交,谁敢保证严涯不会将这个秘密告诉越岩。
“唉。其实我这次前来,还真是来当说客的。”
不明白他叹什么气,白少荷问:“这话怎么说?”
陆居停在门口,侧着身子看向傅春山,就连严涯也是不解的看着他。
在三人的注目下,傅春山慢悠悠的开口,问陆居:“你何不休了严涯。这样既可证明你已知晓秘密,不再需严涯留在陆家。另外,你也摆脱了这圣旨婚约,不是?”
定定看着傅春山,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陆居看见的,除了傅春山脸上的无奈,再没有其他。
转头看了一眼严涯,陆居低声道了一句:“荒谬。”
没想到傅春山也会说出这等话,白少荷哈哈的笑了起来。陆居则拂袖离开。只有严涯心中复杂的领悟过来傅春山所谓“说客”的含义。她嘴角的苦笑泛开,心里却含着一丝丝的甜蜜。
等到陆居的衣袖消失在门口,傅春山才一脸苦相的笑起来,嘴里喃喃的念着:“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如果可以,愿意用百人来换她一个。
这话……是最后傅春山离开南家时,南亭依着床柱喃喃脱口而出的话。
